第200章 我继承的纸扎铺连接阴阳(1 / 2)
清明节接手爷爷的纸扎铺后,我发现每个纸扎都对应一个活人。
烧掉纸扎,那人就会以离奇方式死亡。
直到我烧掉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纸人。
爷爷的遗言在耳边响起:“记住,永远别烧写着自己生辰八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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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雨没有来,空气却沉甸甸地吸饱了水汽,黏在皮肤上,透着一股子阴冷的、挥之不散的土腥气。整条老街都浸在这片灰蒙蒙的色调里,飞檐黑瓦沉默地勾着天光,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不出人影,只泛着迟钝的、油渍渍的暗色。
陈默站在“往生斋”褪了色的木匾额下,手里那把黄铜钥匙冰凉刺骨,硌得掌心生疼。铺子门脸窄小,两扇对开的木门漆皮剥落,露出底下被虫蛀得麻麻点点的木纹,像老年人手上顽固的斑。门缝里渗出一股复杂的味道——陈年的纸张、干涸的浆糊、劣质竹篾的清气,还有一股更淡的、难以形容的、类似香灰混合了潮湿霉变的味道。这就是爷爷守了一辈子的纸扎铺,现在,是他的了。
爷爷出殡那天,雨下得极大,泥水横流,把新坟上的花圈冲得七零八落。陈默的父母早年外出打工,再没回来,他是爷爷一手带大的。老爷子话少,手艺却精,扎出的纸人纸马、楼台车轿,在这片老城区是独一份。可陈默从小就不喜欢这铺子,总觉得那些花花绿绿的纸人,尤其是那些童男童女,描画得活灵活现的眼睛,无论站在哪个角落,都似笑非笑地斜睨着自己。他大学考去了外地,毕了业留在城市里挣扎,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回来。直到三天前,那个电话像一道冰冷的铁箍,把他硬生生拽回了这片他竭力想逃离的故土。
律师是个一脸公事公办的中年人,递过钥匙和一份薄薄的遗嘱时,眼神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陈老先生交代,铺子里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也不能随便处置。尤其是……”律师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尤其是那些已经完工、写了名字的纸扎。他说,你会明白。”
明白?陈默苦笑。他明白什么?他只明白爷爷最后留给他的,是一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烂摊子。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干涩刺耳的“咔哒”声,仿佛惊动了什么蛰伏已久的东西。门轴“吱呀——”一声怪响,拖得长长的,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进入的缝隙。更浓的、混合着灰尘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铺子里没开灯,光线从高高的、蒙尘的小窗艰难地透进来,切割出无数悬浮着微尘的光柱。视线所及,密密麻麻,挨挨挤挤。色彩鲜艳的纸轿子堆在墙角,金元宝串成的长链从房梁垂挂,白幡、挽联卷起来倚着墙,更多的是纸人——高的矮的,男的女的,穿着纸糊的旗袍马褂或现代衣裤,脸颊上两团刺目的胭红,嘴角一律向上弯着固定弧度的笑。它们静静地站在阴影里,层层叠叠,沉默地包围过来。空气凝滞得厉害,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似乎怕惊扰了这片死寂。
陈默打开手机电筒,光束划过,那些纸人的眼睛在光亮下一闪,竟像是活的。他脊背窜起一阵寒意,赶紧移开光,落在靠墙的旧木柜台上。柜台面上积着厚厚一层灰,玻璃柜里塞着些香烛、锡箔。旁边有一本边缘卷曲的硬壳账簿,翻开,是爷爷工整却日渐颤抖的字迹,记录着订单:某年某月某日,某某订童男童女一对,金山银山一座,轿车一辆……名字大多陌生,有些后面打了勾,有些没有。
他胡乱翻着,心里盘算着是尽快把铺子盘出去,还是干脆锁死了事。忽然,账簿后面几页,一些零散的记录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不再是订单,更像日记,字迹越发潦草,甚至有些狂乱:
“壬午年七月初三,西街李货郎订纸牛一头。其妻久病缠身,苦不堪言。昨夜丑时三刻,纸牛于后院焚化,今晨李货郎来报,妻已于梦中安详去了……阿弥陀佛。”
“丙戌年腊月十八,对街冯家二小子,溺水而亡,年仅八岁。其父月前曾密订纸童一个,写其子生辰……冤孽!然银钱已收,规矩不可破……”
“戊子年清明后,赵氏寡妇来,神情凄惶,欲订纸人写其恶邻名讳……拒之。此术不可妄动私怨,切记切记!”
陈默看得头皮发麻,呼吸急促起来。纸牛烧掉,病人去世?纸童写生辰,孩童溺亡?这写的都是什么?!爷爷他……难道不只是个扎纸匠?
他猛地合上账簿,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撞击。不可能,一定是爷爷老糊涂了,或者是什么隐喻、代号。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满屋的纸扎。忽然,他注意到靠近里屋门槛边,立着一个不大的纸人,约莫二尺高,做工格外精致,穿着纸糊的蓝色工装,脸上神态竟有几分愁苦。纸人背后,似乎有一行小字。
陈默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机光照亮。纸人背上,用极细的墨笔写着一个名字:“周大福”,还有生辰八字,地址赫然是邻街的“福顺杂货铺”。周大福?陈默有点印象,杂货铺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胖老板?他前几天回来奔丧时,好像还见过他在店门口晒太阳。
一阵莫名的恐慌攫住了他。他想起律师的话:“尤其是那些已经完工、写了名字的纸扎。” 爷爷日记里那些语焉不详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记录……一个荒诞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钻进脑海:这些写了名字的纸扎,和对应活人的命运,有着某种诡异的联系?
他踉跄着退后几步,撞在一个纸马身上,那纸马晃了晃,发出簌簌的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惊心。他逃也似的离开了铺子,重新锁上门。老街依旧灰蒙蒙的,远处传来零落的鞭炮声——清明祭扫还未结束。但那“往生斋”的门,像一只闭上的、冰冷的眼睛。
接下来几天,陈默魂不守舍。他试着联系可能对爷爷旧事知情的老人,对方要么含糊其辞,要么干脆避而不谈。关于“往生斋”,老街坊们似乎有种心照不宣的忌讳。他去了周大福的杂货铺,胖老板果然不在,店门紧闭,邻居说老周突发急病住院了,情况不太好。
“突发急病……”陈默咀嚼着这四个字,站在杂货铺紧闭的卷帘门前,只觉得那铁皮泛着的冷光直透心底。他抬头望向“往生斋”所在的方向,那窄小的门脸隐在众多旧店铺中,毫不起眼,却像一块黑色的磁石,牢牢吸着他的恐惧与疑虑。
爷爷的“三七”到了。按老规矩,得烧些东西过去。陈默硬着头皮再次打开铺门。阴冷的气息似乎更重了。他避开那些写着名字的纸扎,从角落找了些通用的金元宝、往生莲花,打算带到爷爷坟前烧化。
就在他抱起那堆纸扎时,角落里一个崭新的纸别墅模型吸引了他的目光。那别墅扎得极为气派,三层小楼,带花园车库,甚至还有微缩的游泳池,工艺精湛得不像纸糊,倒像是某种脆弱的艺术品。别墅门口,贴着一张小小的红色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地址:“张德贵,南山路碧水苑7号”。
张德贵?陈默知道这个人,本地一个小有名气的建筑承包商,据说这几年发了财,搬进了南山那边的别墅区。前几天本地新闻还播报过,他承包的一项市政工程出了点小事故,有工人受伤,但被压下去了。
看着那豪华的纸别墅,一个冰冷又恶意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疯狂滋长。如果……如果爷爷记簿里写的都是真的呢?如果烧掉这个写着张德贵名字的别墅,这个为富不仁、罔顾人命的家伙,会不会也……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住了,冷汗瞬间湿透内衣。不,不能这么想!这是犯罪!是迷信!
可那念头像毒藤,缠绕不休。张德贵那张在电视新闻里志得意满的脸,受伤工人家属痛哭的画面,还有爷爷日记里那句“此术不可妄动私怨”……爷爷拒绝过用这种力量报私怨,可张德贵这算“私怨”吗?那些受伤的工人呢?
挣扎、恐惧、一种扭曲的正义感,还有对这股未知力量病态的好奇,在他心里激烈交战。最终,好奇心和对“验证”的迫切压倒了理智。他像个提线木偶,手脚冰凉地拿起那个纸别墅,又从爷爷的工具箱里翻出一盒火柴——爷爷只用火柴,说这有“人火”气。
后院很小,堆着些杂物,墙根满是青苔。傍晚时分,天光黯淡。陈默蹲在地上,手指颤抖得几乎划不着火柴。嗤——第三根,幽蓝的火苗窜起,在渐浓的暮色中跳跃。他看着那精致的纸别墅,咬了咬牙,将火苗凑近一角。
纸张极易燃,火舌“呼”地一下舔舐上去,迅速蔓延。竹篾在火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彩纸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火焰扭曲升腾,将陈默的脸映得明暗不定。他死死盯着燃烧的别墅,心脏狂跳,一半是恐惧,一半是一种近乎邪恶的期待。
别墅烧得很快,最后一点火光熄灭,只剩下一小堆黑灰,被晚风吹得微微旋动。什么都没发生。院子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一股巨大的虚脱感和荒谬感袭来,陈默瘫坐在地,捂住脸。疯了,真是疯了,自己竟然真的相信这种无稽之谈……
然而,第二天中午,本地新闻快讯弹了出来:“突发!南山路碧水苑一别墅发生燃气爆炸,屋主张某当场身亡,初步调查疑因装修违规操作导致……”
“轰”的一声,陈默脑子里一片空白。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屏幕还亮着,那张德贵的照片在新闻标题下方,笑容凝固。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瞬间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真的……是真的!烧掉纸扎,对应的人就会死!周大福住院,张德贵爆炸身亡……不是巧合,绝不是!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他冲回“往生斋”,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木门滑坐在地,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杀人了!用这种诡异的方式,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尽管那张德贵或许该死,但……这力量太可怕,太不可控了!
接下来的日子,陈默活在噩梦中。他不敢再看新闻,怕听到任何非正常死亡的消息;他不敢再进“往生斋”后院,那堆灰烬像恶魔的烙印;他甚至不敢仔细回想爷爷日记里的其他记录。铺子里的每一个纸扎,此刻在他眼中都变成了索命的符咒。那些沉默的纸人,脸上的胭红仿佛血迹,固定的笑容充满了嘲讽。
他开始做噩梦。梦里,无数燃烧的纸人在火海中舞蹈,发出无声的尖叫,灰烬变成张德贵扭曲焦黑的脸,向他扑来。爷爷则站在远处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声苍老的叹息,反复回荡。
现实也没有放过他。先是总感觉被人窥视,回头却只有空荡的街道和那些沉默的纸扎。然后是夜里,铺子内外会响起轻微的、难以解释的声音——像是极轻的脚步声,又像是纸张被缓慢翻动,有一次,他甚至清晰地听到一声孩童的轻笑,就在那些纸童男童女的方向!他猛地开灯,一切声响戛然而止,只有纸人们静静地站着,在灯光下投出狰狞拉长的影子。
更诡异的是铺子里的变化。那些写了名字、尚未被取走的纸扎,似乎……在“生长”?或者说,变得更“像”它们对应的人。那个写着“周大福”的纸人,脸上的愁苦纹路似乎深了一些;另一个写着某个女人名字的纸丫鬟,鬓角竟然多了一丝纸皱,像是新添的白发。陈默不敢确认这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但那种被无形之物缓慢侵蚀的感觉,日夜折磨着他的神经。
他试图逃离,锁上铺门,去城里的朋友家借住。可无论走到哪里,那股纸灰混合霉变的淡淡气味,总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端。梦里,爷爷的叹息和纸人的影子依然纠缠不休。他明白了,自己已经被“缠”上了,或者说,从接过钥匙的那一刻,某种契约或诅咒就已经生效。这铺子,这“手艺”,就像附骨之疽。
崩溃边缘,陈默想起爷爷日记最后一页,似乎还夹着什么东西。他再次回到令人窒息的铺子,颤抖着翻开账簿最后。那里用胶水粘着一个扁平的、很旧的小绸布包。拆开,里面不是他以为的符咒或解方,只有一枚小小的、触手冰凉的青铜钥匙,上面刻着极其古怪的、非字非画的纹路。还有一张同样陈旧的纸条,爷爷的字迹力透纸背:“若遇无法可想之事,持此钥,于子时开里屋北墙第三块砖后暗格。慎之!慎之!”
里屋是爷爷生前起居的地方,陈默很少进去。他依言找到北墙,摸索着,果然有一块砖微微松动。子时,万籁俱寂,只有他的心跳声如雷鸣。他用那青铜钥匙插入砖缝,轻轻一别,砖块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狭小空间。
暗格里没有金银,只有几样东西:一本更古旧、边角磨损严重的线装册子,封面无字;一截干枯发黑、不知是什么植物的根茎;还有一个小小的、描画精致的纸人,没有写名字,但面容……陈默只看了一眼,就如遭雷击,血液几乎冻结——那纸人的眉眼口鼻,竟与他有着七八分相似!纸人背后,一片空白。
他颤抖着拿起那本无字册子,翻开。里面是更古老的毛笔字,记述着“往生斋”真正的来历,并非简单的纸扎铺,而是传承某种涉及阴阳、平衡业债的古老行当。纸扎是媒介,名字与生辰是坐标,特定的焚烧仪式(包括时辰、地点、甚至焚化者的心意)是触发手段。行此术者,需严守规诫:不可妄动无因,不可牵扯无辜,不可凭私心断生死,更不可为自己或至亲施用,否则必遭反噬,祸延子孙,业火焚身。册子里还记载了一些辨认“可施术”对象(多是业债缠身、阳间律法难及之人)的模糊方法,以及几种似是而非的、试图减弱或转移反噬的仪式,但字里行间透着极大的不确定和凶险。
最后几页,笔迹换成了爷爷的,墨迹犹新,显然是临终前不久所写:
“默儿,见字如晤。汝既见此书,吾之传承,恐已应于汝身。此术凶险,如持利刃行于悬丝,吾一生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然业债终难尽偿。留下诸多‘待办’,实乃不得已。今吾大限将至,感知有‘债主’已迫近,避无可避。抽屉底层,有一未写名之纸人,是吾依汝形貌所扎,本欲……唉,终究不忍,亦不敢。切记,无论如何,绝不可在此纸人上书汝之名讳生辰,更万万不可焚之!此乃唯一生门,切记!切记!若纸人自发异动,或汝觉大难临头,可尝试册中所载‘移星换斗’之法,然此法需至亲血脉为引,且吉凶难料……或许,置之不用,听天由命,亦是解脱。爷爷愧对于你。”
原来爷爷早就知道!这铺子是个巨大的陷阱,所谓的“继承”其实是接手了一份血淋淋的、未完成的“债务清单”!那些写了名字的纸扎,都是爷爷来不及“处理”或者无法处理的“业债”?而那个像自己的纸人,是爷爷预留的、可能用来代他承受反噬的替身?还是……别的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陈默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册子从手中滑落。巨大的信息量和绝望感几乎将他淹没。他不是继承人,他是祭品,是爷爷留在世间抵消业债的最后一道屏障,或者说,一个可能被推出去的替死鬼。
就在他精神恍惚之际,眼角余光瞥见暗格旁那个刚刚拿出来的、像极了自己的空白纸人。它的脸,似乎正对着自己。嘴角那抹爷爷扎制时赋予的、极淡的、近乎慈悲的微笑,在此刻幽幽的光线下,显得无比诡异。
更让他寒毛倒竖的是,他好像看见,那纸人垂在身侧的、用纸捻成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啪嗒。”
很轻的一声,像是极细的竹篾折断,又像是水滴落在宣纸上。
陈默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缩成针尖。他死死盯着那个纸人,不敢眨眼。房间里死寂一片,只有他自己狂乱的心跳撞击着耳膜。是错觉吗?光线太暗,自己惊吓过度产生了幻视?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挪动视线,看向纸人的手指。纸捻的手指依旧保持着自然的微曲,看不出任何移动的痕迹。也许……真是看错了。他试图说服自己,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而,那股强烈的、被注视的感觉并未消失。不仅来自眼前的纸人,更仿佛从这“往生斋”的每一个角落渗透出来——那些堆叠的纸轿、垂挂的元宝、沉默伫立的男男女女,它们的“目光”似乎都聚焦在了自己身上。空气粘稠得如同胶冻,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纸灰和腐朽的味道,直冲肺叶。
他猛地想起爷爷纸条上的警告:“若纸人自发异动,或汝觉大难临头……”异动!刚才那一下,难道就是?
大难临头的感觉,此刻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从头到脚浸透。暗格里的册子、爷爷的绝笔、满屋待“处理”的索命纸扎、还有这个与自己酷似的空白替身……所有线索拧成一股令人窒息的绳索,套上了他的脖子。爷爷说的“债主已迫近”,是指什么?是那些纸扎对应的、即将死于非命之人的冤魂?还是这邪术本身招来的、更不可名状的东西?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必须离开!立刻!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陈默手忙脚乱地将册子、那截枯根、还有那诡异的空白纸人一股脑塞回暗格,推动砖块复原。青铜钥匙攥在手心,冰凉刺骨,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这是爷爷留下的,唯一一件似乎与“解法”相关的东西。
他跌跌撞撞冲出里屋,穿过令人头皮发麻的纸扎丛林,拉开铺门,一头扎进外面清冷的夜气中。老街空无一人,路灯昏黄,在地上投下他拉长颤抖的影子。他不敢回头,拼命向前跑,直到肺叶火辣辣地疼,直到远离那条被死亡气息笼罩的街道,才扶着一堵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干呕。
去哪儿?能去哪儿?回自己城里的出租屋?那里就安全吗?爷爷说过,被“缠”上,就难脱身。朋友家?他不敢把这种恐怖诡异的事情带给任何人。
他在深夜的街头游荡,像一具失魂的躯壳。最后,他找了一家最偏僻、看起来客人最少的小旅馆,用假身份证登记,住了进去。反锁房门,拉紧窗帘,打开所有的灯,和衣蜷缩在床角,眼睛死死盯着门缝和窗口。
一夜无眠。任何细微的声响——水管滴答、窗外风声、隔壁客人的咳嗽——都能让他惊跳起来。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青铜钥匙,直到掌心被硌出深红的印子。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暗格里看到的一切,爷爷的字迹,纸人手指那疑似的一动……还有更早的,张德贵别墅爆炸的新闻画面,周大福紧闭的店门。
天快亮时,极度疲惫终于将他拖入一种半昏半醒的状态。混沌中,他仿佛又回到了“往生斋”。铺子里所有的纸人都在动,它们走下货架,无声地围拢过来,脸上胭红褪去,变成死灰,嘴角的笑容咧到耳根。它们伸出纸糊的手臂,指向他。而在它们身后,爷爷的身影若隐若现,背对着他,肩膀耸动,似乎在哭泣,又似乎在……低笑。
陈默猛地惊醒,冷汗涔涔。窗外天色已呈灰白。他第一反应是去看自己的手,确认是否还攥着钥匙,然后神经质地检查房间每一个角落,尤其是床底和窗帘后,生怕发现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白天,他强迫自己出门,买了新手机卡,用公共网络查询新闻。输入“周大福”和本地医院名称,跳出的最新消息让他如坠冰窟:“杂货铺老板周某福病情急转直下,于今日凌晨宣告不治,死因疑为罕见急性器官衰竭……”
又一个!周大福也死了!那个愁苦的纸人……陈默几乎可以肯定,即使自己没有动手,周大福的死亡也必然与铺子里那个写着他的名字、背后似乎更加“愁苦”了的纸人有关。这些“债务”,在爷爷死后,开始自动“清算”了吗?那本册子里提到的“业债难偿”,就是指这个?爷爷没能及时“处理”掉的,现在要由他这个继承人来承受……或者说,由他来继续“执行”?
他想起册子里提到“辨认可施术对象”和“减弱反噬”的方法,字句晦涩难懂,充满隐喻,什么“观气色晦暗如裹纱”、“探其掌心阴线交错”、“需以无根水调和朱砂,于特定星象下绘制镇符”……看起来更像是江湖术士的呓语,毫无可操作性。而那个“移星换斗”之法,更是语焉不详,只提到需要“至亲血脉为引,于极阴之时,行逆命之举,九死一生”。
至亲血脉?他父母不知所踪,唯一的至亲爷爷已经去世。难道要用自己的血?那和自杀何异?九死一生……几乎就是十死无生!
绝望如同厚重的淤泥,将他越埋越深。他像一只困兽,在旅馆狭窄的房间里来回踱步,眼睛布满血丝。烧掉张德贵纸别墅后那短暂的、扭曲的“正义感”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沉重的负罪感。他不仅杀了人(尽管那张德贵可能死有余辜),更可怕的是,他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释放了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控制的恐怖力量,而这力量正在反噬,正在将他拖向万劫不复。
第三天傍晚,陈默再也无法忍受旅馆封闭空间的压抑和窗外渐浓的暮色带来的恐慌。他鬼使神差地,又回到了老街附近。远远望着“往生斋”那黑洞洞的门脸,像凝望深渊。
一个佝偻的身影,提着一篮子香烛纸钱,颤巍巍地走向“往生斋”,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竟抬手敲了敲门。那是住在街尾的孤寡老人刘婆,陈默认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