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楼兰太守这差事,肥得流油(2 / 2)
红尘本是薄情场,偏偏最痴的人,最难自渡。
古道斜阳,暖风拂面,骏马嘶鸣,而那个揣著心事的人,正奔赴天涯。
少年抵楼兰,已是第六日。这还是途中在玉门、凉州、敦煌几处驛站轮换良马、昼夜不歇的结果。按炭雪龙驹的脚程,本该两天前就踏进楼兰城门。
这一路风驰电掣,他竟从未细想过见面时的模样。可真到了城门口,那些未曾排演过的场景,突然都涌上心头,反倒叫人侷促起来:第一句话怎么开太端著显得生分,太隨意又怕轻慢;若说是寻马而来,岂不显得小气又肤浅
从小跟著叔伯婶娘走南闯北,嘴皮子向来利索,这回却头一遭觉得词不够用,心口发紧。
矫情么兴许吧。
这次他没再硬闯。进了楼兰城,反而沉得住气。下马后只报了名字,便安静立在一边,等守卫进去通传。
昨日飞鸽刚从敦煌传来消息:京中某位大人府上的公子突至楼兰,手持御赐皂玉腰牌,身份未明,来意未宣。楼兰上下,上至太守、都尉、別驾,下至千户、百长、守捉使,全被拘在府衙里坐立不安,饭吃不香,觉睡不稳,生怕是天子耳目暗查吏治,谁也不敢喘口大气。
少年没等多久。一夜未眠的大小官员鱼贯而出,个个精神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打头的是位穿孔雀补子官服的富態中年人,一见少年便弯腰屈膝,小跑著迎上来,身后文武官员只得亦步亦趋,步子不敢迈大,连袍角都压得极低。
“恭迎公子大驾!”那人满脸堆笑,话音里裹著几十年官场浸出来的油润与小心。
不能唤“少爷”。
有少爷,就有老爷;有老爷,便坐实了靠山撑腰。如今这些贵介子弟,最听不得“靠父荫”三字——肚子里墨水不多,偏要挥毫泼墨画万里江山,画得如何另说,头一条,得让人夸他天赋异稟,而非赞他家底厚实铺得好路;
否则倒像那幅画,是闔府上下搭手描的,与他本人,反倒没什么干係。
不能叫“大人”。
大人之所以称其为大人,全凭上头一纸委任。一声“大人”,等於承认:本事不重要,后台才要紧。后台硬,底下自然横著走;可那横著走的威风,是上面给的,不是自己挣的——和他自己,又能沾上几分
“少爷”也好,“大人”也罢,两个称呼,水深得能淹死人。
少年心有所系,哪顾得上推敲这些弯弯绕反倒让这位三品大员暗自鬆了口气,以为自己拿捏得恰到好处。
“最近城里可出了什么动静”少年直截了当,毫不绕弯,压根没去揣摩眼前这位脑满肠肥的官员心里盘著几道弯。
那身著五品文官袍服的富態男人始终垂首躬身,脊背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脸上是何神色——別说后头那些按月领俸禄的文官武將瞧不见,就连站在他面前不足两步远的少年,也只看得见他油亮的发顶和绷紧的后颈。
听见少年开口,这位在官场里摸爬滚打几十年、从小吏一路攀至太守高位的老油条,几乎已成了楼兰 土皇帝,竟心头一紧,手心微微发潮。
楼兰名义上是一座城,实则自成一方小国,下辖四县加一座围城,如眾星拱月般环护中央。
在这西域都护府统辖的三十六属国之中,它东接安西督卫府驻地敦煌,西行诸国皆须由此启程,早已是西域仅次於敦煌的咽喉要道。
楼兰太守这差事,肥得流油。
少年早年在家听长辈閒谈时得知,眼前这位正三品大员,在这位置上已稳坐七八个春秋,不上不下,恰恰卡在最耐人寻味的节骨眼上——其中门道,外人连边都沾不著。
可对方这一顿,却让少年眉峰微蹙。
太守腰又沉了一寸,心念电闪:莫非这书生模样的少年,是为前些日子混进城里的那伙马贼而来可单枪匹马,图的又是什么
念头未落,话已出口:“近来倒也风平浪静,並无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