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心障与踢馆(1 / 2)
第87章 心障与踢馆
九龙城寨风水堂內。
烛火摇曳。
骆森与跛脚虎的目光都匯聚在陈九源身上。
陈九源放下手中的茶盏,眼中闪过决断。
“虎哥,这接下来咱们得分头唱这齣戏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运筹帷幄的味道:“你路子野人头熟,这城寨里三教九流、甚至阴沟里的老鼠你都认识几只。
明天一早,你就带上厚礼先去鲁班堂拜一次山头。”
跛脚虎一愣,独眼里闪过一丝不解。
这送钱的事他熟,但这拜山头还得讲究个由头:“大师,这礼怎么个送法直接砸钱”
陈九源摇了摇头。
他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上门姿態一定要低,你就说城寨清渠工程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难题,我们这些外行人就像没头的苍蝇,束手无策,想请堂里的老师傅们出山,指点迷津。看看他们是什么反应。”
跛脚虎闻言脸上横肉一抖,隨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大黄牙。
他將胸脯拍得嘭嘭作响,那声音跟打雷似的,瓮声瓮气道:“陈大师放心,跟这些老派手艺人打交道,我懂规矩。
这帮人虽然脾气臭,但只要面子给足了,也不至於太难说话。
这事交给我,保证办得妥妥帖帖。”
这种拜神敬鬼、迎来送往的江湖交际,正是他跛脚虎发家的本事。
若是连这点事都办不明白,他这虎哥的名號早让人扔进公海餵鱼了。
“至於我们————”
陈九源的视线从跛脚虎身上移开,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骆森。
“森哥,劳烦你备好车,我们得去一趟赤柱监狱。”
骆森一怔,隨即明白了陈九源的意图,脸色微变:“你是想去確认————”
陈九源点了点头。
他想起了当日在警署审讯室內,自己为了得到那本《鲁班经》残卷,对鬼手梁通许下的承诺。
那是因果是契约,也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剑。
冯润生那个二把刀死了,但他只是德记洋行留在城寨的一枚弃子。
真正杀害梁宝的那个金丝眼镜鬼佬,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至今仍无半点消息。
承诺,悬而未决。
结合那晚青铜镜给予的模糊提示,再算算时间——
——那个被仇恨啃噬殆尽的可怜老人,恐怕已经————
即便心中已有最坏的预感,他也必须亲自去一趟。
这既是为了寻找可能被遗漏的线索,更是为了给这份因果画上一个暂时的句號。
修道之人最忌欠债。
尤其是死人债。
前往赤柱的道上,黑色的福特轿车像一只钢铁甲虫,在蜿蜒的山路上艰难爬行。
1911年的香江,贫富差距大得像是两个世界。
车窗外一边是鬱鬱葱葱的青山,那是洋人和富商的后花园;
另一边是灰蓝色的海,那是苦力们討生活的埋骨地。
海风裹挟著咸腥味灌进车窗,吹散了车內沉闷的菸草味。
骆森握著方向盘,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却都咽了回去。
他是个探长,信奉的是证据和法律,但自从跟了陈九源,他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每天都在崩塌重组。
陈九源则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仿佛睡著了。
实则他的神魂正处於一种极度敏感的状態。
赤柱监狱,这座灰色的花岗岩建筑矗立在海边,高墙、铁网、哨塔一应俱全。
它就像是一头趴在海边的巨兽,吞噬著殖民地法律无法容忍的罪恶,也是无数人生命的终点站。
车停稳,骆森下车亮出证件,那张印著英皇徽章的证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以调查地龙行动相关涉案人员的名义施压。
典狱长是个肥胖的英国人,满脸红光,显然油水没少捞。
他对骆森这个华人探长的突然到访显得极不耐烦,嘴里嘟囔著关於下午茶时间的抱怨。
但在地龙行动这个总督府钦点的名头面前,他还是不情不愿地派了一名狱警带路。
“长官,那间囚室早就清空了。”
狱警是个上了年纪的本地人。
背有些驼。
一边在前面领路一边嘟囔著,仿佛是在推卸责任。
“人是一个多礼拜前的夜里断气的,走得很急,当时就咽了气,连个遗言都没留下。
听说是因为旧伤復发,或者是心病————”
“尸体当天就让东华义庄的人拉走了,那地方都用石灰水刷过两遍了,味道都散了,还能有什么线索”
狱警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停下,掏出一串哗啦作响的钥匙,费力地打开了门锁。
“吱呀一—“
沉重的铁门发出一声摩擦声,被缓缓推开。
一股阴冷潮湿,混合著石灰水的刺鼻味道扑面而来。
囚室里空空如也。
家徒四壁这个词用在这里都显得奢侈。
这里只有三面冰冷的墙,一张光禿禿的木板床,还有一个散发著异味的便桶。
梁通死了。
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陈九源迈步走进这间狭小的囚室。
看著这空荡荡的空间,心中五味杂陈。
他仿佛还能看到那个在审讯室里,满脸癲狂、为了復仇不惜献祭一切的老人。
那个被仇恨扭曲了半生的父亲,终究没能等到他七岁儿子沉冤昭雪的那一天。
这就是命吗
陈九源心中冷笑,若是命,那这命也太不讲道理了些。
他缓缓走上前,在那张木板床边蹲下身。
手掌拂过粗糙的床板,指尖仿佛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绝望与执念。
他的目光落在床铺对著的那个墙角。
墙角处的墙皮被抠掉了一块,露出里面青黑色的砖石。
上面有著几道深深的指甲痕。
那里曾是梁通蜷缩著,度过生命最后时光的地方。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老人绝望的嘆息。
以及那句未竟的诅咒...
陈九源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梁通那双浑浊的眼睛,那双像是要择人而噬的眼睛。
“一定要让我————把那个害死我儿子的畜生————死我前————”
人死了。
承诺还未兑现。
一股难以言喻的滯涩感,猛地堵在了陈九源的心口。
他感觉自己的念头都变得迟滯,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仿佛道心之上,被人硬生生压了一块巨石。
气机流转不畅,连带著刚修復不久的心脉都隱隱作痛。
就在这股执念牵动心神之际,识海深处一直沉寂的青铜镜,突然震颤起来。
镜面之上幽光闪烁,古篆流转:
【事件判定:与鬼手梁通的復仇之契因果未了,契约目標已亡故。】
【提示:此因果已凝聚为宿主心障,怨念纠缠,若不化解將严重影响日后命格晋升。】
【提示:新增心障特性】
【心障(復仇):未完成復仇之因果,风水师命格晋升受限,气机运转阻滯。唯有手刃真凶,以血祭奠,方可破除。】
看到青铜镜上的文字,陈九源心头一沉。
这破镜子,还真是半点空子都不给钻。
原来刚才那种沉重滯涩的感觉,便是所谓的心障。
这就好比修仙小说里的心魔。
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能要人命。
它竟会直接作用於命格的枷锁。
如若未来无法为梁通之子梁宝復仇,风水师命格將永远卡在小成境界,甚至可能因为心境不稳而跌落。
这无疑是极其棘手的麻烦。
在这危机四伏的香江,实力停滯不前,就等於是在等死。
骆森站在门口,看著那个蹲在墙角的背影。
他不懂什么风水玄学,但他能感觉到,此刻的陈九源很不对劲。
那个平日里无论面对什么鬼怪都云淡风轻的年轻人,此刻周身竟然散发著一种让人心悸的寒意d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像是背负著千斤重担。
骆森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枪柄,仿佛这样能给他一点安全感。
“阿源,人死不能復生,这不是你的错。”
骆森走上前,手掌拍在陈九源的肩膀上,试图传递一些力量,声音里带著一丝安慰。
陈九源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仿佛带著铁锈味。
胸口的滯涩感却丝毫未减,依然像块石头一样堵在那里。
这个因果是自己为了图谋《鲁班经》残卷,亲口应下来的。
哪怕梁通是个疯子,是个恶人...
但承诺就是承诺。
种了因,就必须食其果。
这便是修行的代价。
“我明白了————”
陈九源缓缓站起身,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锐利。
他整了整有些褶皱的衣衫,对著那空无一物的墙角,深深一揖。
这一揖是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