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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规矩是死的(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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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解开了

只用了三息

但这还没完。

未等眾人回神,陈九源手腕一抖,那六根散落的木条在他掌心仿佛被赋予了生命。

手指翻飞。

木条跳跃、旋转、插接。

咔咔咔咔一连串密集的脆响如同爆豆。

不过两次呼吸的功夫。

一个严丝合缝的乱心锁,再次稳稳地停在他左手掌心。

整个过程,他的右手始终背负身后,未动分毫。

那根线香,才刚刚烧过一半。

陈九源缓步上前,將鲁班锁轻轻放回梨花木画案上。

这帮老古董,玩弄奇巧淫技倒是有一手。

可惜,这结构在现代工程学眼里全是破绽。

陈九源看著桌上的锁,仿佛刚才完成的只是吃饭喝水般的小事。

“此锁设计精巧,构思奇特,確能乱人心神。”

他先是给了一句肯定,隨即话锋陡转,变得犀利无比。

“但一—”

“製作者为求机关繁复,刻意在第三根主榫与第四根辅榫的结合部,採用了虚扣而非实咬。”

陈九源伸出手指,虚点锁身一处。

“此法虽能製造解谜的假象,迷惑人心。”

“但在结构力学上,这叫应力断层!它牺牲了结构本身的整体稳定性。”

他的声音在厅內流转:“若將此锁放大百倍,作为屋宇的斗拱承重结构。

平日里或许无碍,可一旦遭遇强震或侧向风荷载,这处虚扣便是最大的隱患,必先从此崩坏,导致房倒屋塌!”

陈九源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面色铁青的陈墨脸上。

“为一时炫技而损根基,捨本逐末。这便是鲁班堂所谓的规矩”

“你————”

陈墨指著陈九源手指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九源不仅用实力碾压了他,更从理论高度否定了这件作品的设计理念。

这是杀人诛心!

“放肆!”

一名鬚髮花白的老师傅终於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

“黄口小儿,安敢妄议祖师爷的手艺!”

“这里是鲁班堂,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其余匠人也纷纷附和,群情激愤,大有要將陈九源乱棍打出的架势。

然而,就在这一片嘈杂的呵斥声中,一个略显苍老却极具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

“好!”

一直闭目养神的萧伯,猛地睁开了眼。

他双手按著扶手,缓缓站起。

身形虽瘦削,却如同一株苍劲的老松,气场瞬间压过了满堂的喧囂。

他眼中精光爆射,直视陈九源。

“好一个应力断层!好一个捨本逐末!”

萧伯从案后走出,步履稳健。

“老夫的师父当年制此物时,確有炫技之心。

他晚年时常对此物嘆息,言其匠气太重,虽巧不坚。可惜堂內这帮徒子徒孙,只知其巧,不知其弊,反將其奉为圭臬。”

他看著陈九源,眼神复杂。

有欣赏,有惊异,更有一丝透过他看到了故人的缅怀。

尺度萧心中暗中讚嘆:

这小子的眼神——太像当年的梁通了。

一样的狂,一样的傲。

但这小子比梁通更可怕,梁通靠的是天赋直觉,这小子————靠的是一种我看都看不透的理智与计算。

他刚才看那锁的眼神,不像是在看木头,倒像是在看一副摊开的图纸。

“你小子有几分梁通当年的狂气,却比他看得更透!”

萧伯一挥衣袖,止住了周围弟子的躁动。

“好!第一关你过了!你有资格进入第二考!”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大多数人都愕然看著他们的坐馆,不明白为何师公会为了一个外人的大逆不道之言而叫好。

萧伯並未理会眾人的反应,自顾自缓缓开口:“我鲁班堂的根不仅仅是手艺,更是规矩和法式!”

“你既托人前来说无梁斗拱有死结,想必对营造法式有独到的见解。”

“既然手上的巧劲比过了,那我们便来斗一斗这营造的法理!”

他走到画案旁,伸手指向案角三个用红布盖著的托盘。

“这里有三块木料,皆取自同一棵生长了百年的铁梨木。

尺寸、重量、外观经由我亲手打磨,別无二致。”

萧伯的目光变得深邃,带著考校。

“但这三块木料出身不同。”

“一块取自树冠,终年饱受日晒风吹,是为阳木。”

“一块取自树根,深埋土中不见天日,汲取地气,是为阴木。”

“还有一块取自树干中段,常年被藤萝死死缠绕寄生,是为缠木。”

萧伯话音刚落,一旁的陈墨立刻上前一步。

他的脸色依旧难看,但语气中多了一份公事公办的冷硬。

“规矩照旧,限时一炷香。”

“不准用手触摸,不准用工具测量。

只凭眼看、鼻闻,分辨出这三块木料的属性。

並说出其作为梁、柱、卯之用,各有什么不同。”

“说错一字就算你输!这《鲁班经》残卷你就得留下!”

这一关的难度比第一关何止高了一倍。

第一关考的是手上的巧劲和脑子里的算计。

而这一关考的是识。

是数十年如一日与木材打交道积累下来的经验,是对木材性状望闻问切的顶尖功夫。

在场的老师傅们面面相覷,也没几个敢说自己能隔空辨木,还要分毫不差。

陈九源走到托盘前,对陈墨微微頷首示意。

陈墨冷著脸,一把揭开了三块红布。

三块巴掌大小、黑褐色的正方体木块,整齐地摆放在托盘里。

在灯光的照射下,木料的纹理细腻,色泽深沉,大小如一,甚至连表面拋光的光泽度都几乎一样。

肉眼凡胎根本看不出任何区別。

陈九源並未急著下结论。

他俯下身鼻翼微动,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股浓郁而复杂的铁梨木香气钻入鼻腔。

阳木受日晒,水分蒸发快,木质纤维致密收缩,味道应该更燥;

阴木在地下吸水,纤维疏鬆,带著土腥味;

缠木受压迫,內部应力扭曲————

这些细微的物理差別,对常人而言是玄学,但在陈九源眼中,这是物质的本质。

望气术,再开!

这一次,他调动了鬼医命格带来的敏锐五感加持。

视野中,那三块看似死寂的木头,上方竟然浮现出了三团截然不同的气。

左边一块气色赤黄,气流急促向外发散,带著一股子火气。

右边一块气色玄黑,气流沉缓內敛,如同一潭死水。

而中间那一块气色青灰,气流並非直线,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螺旋状扭曲,纠结在一起,仿佛在挣扎。

答案已然瞭若指掌。

香才刚刚烧过四分之一。

陈九源直起身,神色从容。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依次点向三块木料。

“左为阳木,中为缠木,右为阴木。”

语速极快,没有丝毫犹豫。

“理由!”

陈墨立刻追问,声音里带著明显的不信。

他不信有人能这么快分辨出来,就算是师父也做不到。

陈九源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鲁班经》残卷有云:木有阴阳,性分五行,物性即人性。不知各位前辈是否认可此言”

此言一出,几位年长的老师傅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是营造学里的根本道理,也是匠人的哲学。

陈九源这才侃侃而谈。

声音掷地有声,迴荡在工坊內。

“左侧之木,其色虽深,但表层有肉眼难见的细微火劫纹,如龟裂之状,那是水分极速流失后的痕跡。

闻之,其香气之中带有一股如烈日暴晒后的燥气。”

“此为阳木,其性刚烈,最宜作屋顶正梁!上承瓦下镇宅,可镇压阴邪!但绝不可为柱,恐其性过刚,遇强力侧推则易脆断。”

“右侧之木,其色最沉,木纹鬆散,呈水波之形,那是常年浸润地气所致。

闻之其香气沉鬱,混杂著一丝泥土的腥气。”

“此为阴木,其性沉稳而柔韧,最宜作地基之暗柱!上撑屋宇下接地气,可承重卸力!但不可为梁,恐其性过柔,歷时长久则易弯垂变形。”

他最后指向中间那块木料,眼神中闪过一丝异彩。

“至於此木————木纹內收呈螺旋状,气机纠缠是为缠木。”

“其生长时受外力藤萝所困,不得伸展,故而木质內部积蓄了极大的扭曲应力。

在风水上讲,这是性中带怨,最是扭曲不定!”

“此木绝不可用作樑柱等主材,否则怨气不散必致家宅不寧,人口不安!”

陈九源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他看著萧伯,拋出了一个结合了现代工程力学与古代风水学的惊人理论。

“但正因其生长受压,其质地最是坚韧,且內部蕴含著一股想要挣脱的力量。”

“若將其製成卯榫、楔子等机巧连接之物,利用其內部的扭曲应力,去对抗结构鬆动產生的张力。”

“以怨锁怨!以毒攻毒!”

“用其扭曲之性,锁死结构之变!!

可保机关结构,歷经百年风雨纹丝不动,千年不松!”

一番话说完,满堂皆惊!

鸦雀无声。

在场大部分匠人只知道分辨木材的好坏,只知道什么木料適合做什么构件,那是师父教的死规矩。

却从未有人能將木材的物理特性、风水功用,乃至其生长过程中形成的性格,结合得如此天衣无缝!

更遑论,能从中推演出以怨锁怨这样匪夷所思,却又在逻辑上无懈可击的营造法理!

萧伯站在原地,久久未语。

他看著陈九源,眼神中的惊异已经完全变成了震撼。

“以怨锁怨————利用扭曲的应力————”

萧伯喃喃地重复著这几个字,仿佛在咀嚼其中的深意。

良久,他猛地长嘆一声。

那声音里透著一股释然,也有一股深深的悲凉。

“第二考,你又过了!”

萧伯抬起头,自光似乎穿透了时空,看向了虚空中的某个人影。

“梁通啊梁通————你若当年有这后生这般通透,能看破这物性与人性的纠缠————”

“又何至於————何至於落得那般家破人亡的下场!”

萧伯的声音里带著挥之不去的惋惜与痛楚,却没有再说下去。

陈九源心中知晓。

他是在感嘆梁通失子后的悽苦后半生,也是在感嘆那被执念毁掉的一代天才。

他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著,等待著最后的裁决。

这一刻,鲁班堂那扇紧闭的大门,终於向他裂开了一道真正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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