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风止(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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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西米利安·冯·克莱斯特。我叫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了。他们叫我沙狐。沙漠的沙,狐狸的狐。沙狐。不是因为我狡猾,是因为我活下来了。在沙漠里活下来的人,不是最强壮的,不是最聪明的,是最能忍的。忍渴,忍饿,忍晒,忍孤独。忍到别人死了,你还站着。站着,就是赢。我赢了很多次。赢了沙漠,赢了敌人,赢了时间。我以为我会一直赢下去。我输了。输给一把枪。不是战场上迎面射来的子弹,是藏在手提箱里的枪。是我自己的枪。是我当兵第一天领到的那把枪。枪管磨亮了,握把缠着胶布,胶布发黑了,边角翘起来。我认出了它。在我打开箱子的那一瞬间就认出了它。
维尔纳·施密特。我叫这个名字。很少有人叫我的名字。他们叫我副官。维尔纳,去把车开过来。维尔纳,把地图拿来。维尔纳,你站在这里等。维尔纳,你留在车上。维尔纳,你去死。他没有说最后一句。他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他只会说,维尔纳,你留在车上。维尔纳,你跟在后面。维尔纳,如果我回不来了,你开车走,不要回头。我每次都答应了。每次都没有做到。我从来没有真正答应过他。我骗了他十四年。
马克西米利安。我当兵的时候,二十岁。领到那把枪的时候,教官说,这是你的命。枪在,命在。枪丢,命丢。我信了。我带着它走过沙漠,走过雪原,走过雨林,走过废墟。它打过仗,杀过人,救过我的命。后来它丢了。丢在那片被炮火犁过的土地上。我找了很久,没找到。我以为它死了。它没死。它在STA的人手里。他们知道它是我的。他们知道我会认出它。他们知道我会愣住。他们知道我会死。我愣住了。就那一瞬间。子弹从后脑勺穿进去,从眉心飞出来。我甚至没有听见枪声。消音器把声音吞掉了。只听见自己头骨碎裂的声音,很脆,像冬天踩断一根枯枝。那是我的声音。是我这一生最后听见的声音。
维尔纳。我跟了他十四年。从他还是个雇佣兵的时候就跟着他。他让我开车,我就开车。他让我拿地图,我就拿地图。他让我站在哪里,我就站在哪里。他让我不要回头,我从来没有做到。十四年,我违背了他无数次。每次他冲出去,我都跟在后面。不是不听他的话,是不想一个人活着。他活着,我就活着。他死了,我也不想活了。现在他死了。我看见子弹从他的后脑勺穿进去,从眉心飞出来。血喷在我的脸上。温热的。我站在那里,握着手枪。我知道下一个就是我。我没有跑。跑不了。不是腿断了,是不想跑了。他死了,我活着干什么?
马克西米利安。我倒下的时候,脸朝下,砸在手提箱上,砸在那把旧枪上。血从眉心那个洞里涌出来,流进眼睛里。视线变成红色的,很红,像沙漠里的晚霞。那年我坐在沙丘上,旁边坐着冰狐。他说,你见过这么红的晚霞吗?我说,见过。在梦里。他说,梦里的不算。我说,梦里见过的,也是见过的。他笑了。我也笑了。晚霞消失的时候,他说,明天还会有的。我说,不一定。他说,一定会有的。他信了。我不信。果然没有了。第二天是阴天,第三天是沙尘暴,第四天我离开了那片沙漠。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的晚霞。现在又见到了。在我的眼睛里。在我的血里。在我的死亡里。它很美。美得让我想哭。但我没有眼泪。眼泪在沙漠里流干了。
维尔纳。我看见他倒下了。看见他的血喷在手提箱上。看见他的手指还蜷着,朝着我的方向。我站在那里,枪口还对着他倒下的方向。我想跑过去,腿动不了。不是被打断了,是不听使唤了。它们跟了他十四年,他只让它们站住,它们就站住。他只让它们跟着,它们就跟着。他没有让它们跑。它们不会跑。我也不会跑。
第二枪打在我的胸口。我没有感觉,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衣服上多了一个洞,血从洞里涌出来。第三枪打在腹部,第四枪打在肩膀,第五枪打在腿上。我跪下来了。膝盖砸在碎石上,很疼。但我感觉不到。只是觉得身体在变轻,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流,流走了,就空了。
我趴下去,脸贴着地。地是凉的,沙是粗的,硌着脸。我侧过头,看着他。他的脸朝着我这边,眼睛还睁着,瞳孔散了,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已经没有光了。我的光也快灭了。我想对他说,维尔纳,你走吧。我说不出口。喉咙里全是血。我想说,维尔纳,你活着。说不出口。我想说,维尔纳,你替我活着。说不出口。我什么都说不了。只能在心里喊。他听不见。他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