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风止(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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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西米利安。我听见有人在喊我。不是维尔纳,是冰狐。他在很远的地方,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层水。他说,你欠我的账还没还。我说,还不上了。他说,你欠我一条命。我说,下辈子还。他说,下辈子太远了。我说,远也要还。他笑了。我也笑了。我又听见维尔纳在喊我。他说,长官,你还没教我打水漂。我说,沙子打不了水漂。他说,沙漠里没有水,去哪打?我说,海边有。他说,那我们去海边。我说,好。我们没去成。他死了。我也死了。
维尔纳。他的眼睛闭上了。不是自己闭的,是血干了,把眼皮粘住了。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的眼睛不再看我。我听见有人喊我,不是他,是尤卡。那个大胡子机枪手,他总叫我“副官”,不叫我名字。他说,副官,你什么时候请我喝酒?我说,等仗打完了。他说,仗什么时候打完?我说,快了。他说,快了是多久?我说,很快。他信了。我没请他喝过酒。我欠他一顿酒。还不上了。
马克西米利安。我死了。不是慢慢地死,是忽然死的。像一盏灯被人吹灭了。灭了就灭了。不会再亮了。不会再亮了。不会再看见沙漠里的晚霞,不会再看见冰狐的脸,不会再看见维尔纳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地图、问我“长官,往哪边开”。我不知道往哪边开。开了这么多年,开了这么远,开到了这里。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沙,只有石头,只有风。只有那把旧枪,它躺在我旁边,躺在血泊里,枪管露在外面,很亮。它在看着我。它在笑我。它在说,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我说,我回来了。回不去了。
维尔纳。我听见有人在哭。不是自己,是风。风从提升井的铁架缝隙里灌进去,呜呜地响。它在哭我,也在哭他。哭我们死在荒原上,哭我们连一块碑都没有。碑有什么用?刻上名字,过几年就忘了。忘了就忘了。不记得也好。不记得了,就不会难过。不难过,就不会失眠。不失眠,就不会在半夜醒来,发现枕头湿了。不知道是汗,是口水,还是泪。都不重要了。
马克西米利安。我这一生,杀过很多人。该杀的不该杀的,都杀了。恨过很多人。该恨的不该恨的,都恨了。信过很多人。该信的不该信的,都信了。最后信了STA。他们给钱,我给命。钱拿到了,命也给了。公平。只是没想到,给得这么快,这么突然,这么不值。我以为我会死在战场上,死在沙漠里,死在海边。死在棕榈树下,死在沙滩上,死在维尔纳开着的那辆车里。死在冰狐的瞄准镜里。死在他的枪下。他说过,下次见面,他会开枪。我信了。他没开。他开不了。他变了。他不是从前的冰狐了。他有了牵挂,有了不能死的原因。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家,没有女人,没有孩子。只有维尔纳。他也死了。
维尔纳。他死了。我也死了。我们没有死在战场上,没有死在沙漠里,没有死在海边。死在一个废弃矿场里。死在STA的人手里。死在自己的血里。死得不明不白。死得不值。但我不后悔。不后悔跟着他。不后悔不听他的话。不后悔每次都跟在后面。不后悔替他挡过子弹,扛过伤员,背过他走了一夜又一夜。不后悔看着他死在我面前。后悔了。后悔没有早点开枪。后悔没有打开那扇车门跑过去。后悔没有喊出那句话。什么话?长官,我跟着你。不是因为你给我发工资,是因为你从来不把我当下人。你骂我,骂完给我倒酒。你打我,打完给我递烟。你让我走,自己留下。我走了,又回来了。你骂我,我听着。你打我,我挨着。你让我走,我不走。十四年了。我不走。你死了,我也不走。我死了,也不走。走不了了。走不了了。风停了。
马克西米利安·冯·克莱斯特,停止呼吸。维尔纳·施密特,停止呼吸。废弃矿场,恢复安静。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照在碎石上,照在那堆被踩灭的篝火上,照在那两块被血浸透的沙地上。什么也没有。没有墓碑,没有名字,没有花,没有人来。风从提升井的铁架缝隙里灌进去,呜呜地响,像在哭,又像在笑。没有人听见。没有人会记得。没有人会在清明来烧纸,没有人会在冬至来添土,没有人会在除夕来点一盏灯,照亮回家的路。他们回不来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