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沿江鏖兵 (1937.10.20)(1 / 2)
(1937.10.20 凌晨至深夜 吴淞-宝山-狮子林)
长江口的黎明,是被钢铁撕裂的。
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那暗沉浑浊的江面上,便亮起了一连串橘红色的、巨大的闪光。那不是晨曦,是停泊在吴淞口外的日本海军第三舰队主力战舰,在进行战前的齐射预热。“出云”号巡洋舰203毫米的主炮炮口,喷吐出长达数米的火舌,沉闷如滚雷的巨响,即便远在十数公里外也能感到空气的震颤。紧接着,更多的巡洋舰、驱逐舰加入了这场毁灭交响乐的前奏。152毫米、127毫米的炮弹,如同来自地狱的火流星,带着刺破耳膜的尖啸,划破黎明的寂静,向着吴淞炮台、宝山县城低矮的城墙、以及狮子林要塞雄峙的江岸,狠狠砸落。
轰!轰轰轰!
地动山摇。江水被近失弹激起数十米高的浑浊水柱。吴淞炮台那古老的、用糯米石灰和三合土夯筑的墙体,在现代化舰炮的重击下,如同酥脆的饼干般大块大块地剥落、崩塌。宝山县城的城墙垛口在火光中化为齑粉,城内的民居、庙宇、街道,瞬间被爆炸和火焰吞噬。狮子林要塞坚固的钢筋混凝土工事表面,炸开一团团耀眼的火光,硝烟弥漫。
然而,这仅仅是序曲。
当第一缕天光勉强穿透硝烟,照亮长江南岸那片狼藉的土地时,更加密集、更加狂暴的炮火,从陆地方向席卷而来。日军集结的两个甲种师团及配属旅团所属的、以及独立加强的炮兵联队,超过三百门各型火炮——从射程极远的150毫米重型榴弹炮,到威力骇人的240毫米攻城臼炮——在同一时刻,向着国军沿江防线的纵深、炮兵阵地、指挥枢纽、通讯线路,倾泻下钢铁与烈火的死亡风暴。
整个长江口南岸,从吴淞到月浦,数十平方公里的区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然后狠狠地按进了沸腾的钢水熔炉之中。爆炸的火光连成一片,分不清炸点,只有持续不断的、令人心脏骤停的轰鸣和炽烈的闪光。大地在呻吟,在翻滚,在燃烧。预先构筑的土木工事在重炮下如同纸糊,交通壕被炸成一段段,刚刚修复的电话线再次被撕碎。许多在第一波舰炮轰击中幸存下来的守军士兵,在这更加狂暴的陆炮覆盖下,连人带掩体被一同抹去。
“隐蔽!全部进掩体!没有命令,不准露头!” 各级军官嘶哑的吼声,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显得如此微弱。士兵们蜷缩在防炮洞、掩蔽部、甚至只是巨大的弹坑底部,感受着死亡近在咫尺的咆哮。泥土簌簌落下,砸在钢盔上、肩膀上。剧烈的震动让人五脏六腑都仿佛错了位,耳膜刺痛,许多人忍不住呕吐起来。
在吴淞镇一处相对坚固的、用钢轨和厚木板加固的地下指挥所里,负责吴淞防务的国军师长,脸色铁青地听着外面天崩地裂般的动静。炮弹的落点越来越近,最近的一发就在指挥所外不到五十米处爆炸,气浪掀得顶棚的灰尘暴雨般落下,马灯剧烈摇晃。通讯兵抱着嗡嗡作响的电台,徒劳地试图与前沿阵地联系,但耳机里只有一片刺耳的噪音。
“他娘的……小鬼子这是把家底都搬来了……” 师长啐出一口带着泥土的唾沫,死死盯着面前几乎被震得跳起来的地图。他知道,炮火准备越猛烈,紧随其后的步兵冲击就越疯狂。他转过头,对着脸色同样苍白的参谋长,一字一句地道:“传令各团,告诉弟兄们,今天,要么把命丢在这儿,要么把小鬼子的命留在这儿!咱们身后,就是大上海,没地方退了!”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半小时。当那毁灭性的轰鸣终于开始向更纵深的杨行、刘行方向延伸时,前沿阵地侥幸未死的士兵们,摇晃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挣扎着从泥土和瓦砾中爬出,扑向早已面目全非的射击位置。
他们看到的,是噩梦般的景象。
吴淞炮台的外围阵地,已彻底变成月球表面。宝山县城的城墙,多处出现巨大的缺口,城内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狮子林要塞面向陆地的山坡上,遍布弹坑,植被全无。
而在那焦黑一片、硝烟尚未散尽的土地上,黄褐色的潮水,再次汹涌而来。
日军以大队、中队为波次,在数十辆八九式中型坦克和九五式轻型坦克的引导下,如同决堤的洪水,漫过江堤,漫过滩涂,向着三个核心据点,发起了全线猛攻。雪亮的刺刀在昏黄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寒芒,士兵口中嚎叫着“板载”的疯狂声浪,甚至暂时压过了零星的炮声。
“小鬼子!准备战斗!”
“机枪!机枪给老子开火!”
“瞄准了打!打坦克后面的步兵!”
残破的阵地上,响起了各级军官、士官嘶哑的吼叫。幸存的机枪手掀开覆盖在枪身上的泥土和破布,捷克式、马克沁,发出了怒吼。步枪也响了,虽然稀落,但带着必死的决心。手榴弹如同被激怒的马蜂,从一个个弹坑、一处处废墟后飞出,在日军冲锋队形中炸开。
真正的炼狱,从这一刻开始。
吴淞炮台,这座始建于前清、曾经威风凛凛的江防要塞,此刻已成为一片燃烧的废墟。巨大的炮位被直接命中,沉重的要塞炮扭曲着瘫倒在瓦砾中。但守军并未放弃。他们放弃了暴露的正面炮台,利用错综复杂的坑道、反斜面工事、以及炮台周围河汊纵横的地形,构筑了立体的、致命的火力网。
日军步兵在坦克掩护下,嚎叫着冲上炮台前方的斜坡。迎接他们的,是来自侧翼暗堡的交叉机枪火力,是从反斜面战壕里飞出的成排手榴弹,是精准的迫击炮点射。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倒下。一辆九五式轻战车试图用机枪压制一个暗堡火力点,却冷不防侧面飞出一发战防枪子弹(注:当时国军德械部队确有少量德制或仿制反坦克枪),击穿了其相对薄弱的侧面装甲,坦克冒起黑烟,瘫痪在原地。后面的日军步兵失去了掩护,暴露在守军火力下,死伤惨重。
“八嘎!压制侧面火力!” 日军军官挥舞着军刀,声嘶力竭。日军的掷弹筒和步兵炮开始发言,炮弹准确地落在暴露的机枪巢和战壕边缘。一处暗堡被日军工兵用炸药包爆破,里面的几名守军全部牺牲。但很快,从另一个隐秘的射击孔,又喷出了致命的火舌。
战斗迅速演变为逐坑、逐道的血腥争夺。日军调来了火焰喷射器,炽热的火龙灌入坑道口,里面传来凄厉的惨叫声,随即归于沉寂。但守军也从其他出口冲出,用刺刀、大刀、手榴弹,与试图肃清坑道的日军同归于尽。炮台的每一处残垣,每一条通道,都浸透了鲜血。守军一个主力团,在开战半天后,伤亡已超过三分之二,团长身负重伤被抬下火线。而日军的尸体,也在炮台斜坡上下堆积了一层又一层。
宝山县城,这座拥有数百年历史的江南小城,此刻已沦为一片火海与废墟的屠场。城墙在重炮轰击下千疮百孔,多处坍塌。日军选择了几处最大的缺口,作为主要突击方向。
奉命固守宝山的,是第98师583团第3营,营长姚子青。这是一位黄埔六期毕业的年轻军官,脸庞方正,目光坚毅。战前,他深知此战凶多吉少,但接到“死守宝山”的命令时,他毫不犹豫,只对全营官兵说:“我辈军人,当以死报国。此城,即我等之坟墓,亦我等之丰碑。”
炮击过后,姚子青抖落满头满脸的尘土,从几乎被震塌的营部掩体里钻出,迅速组织部队,利用城墙缺口、城内街巷、以及那些尚未完全倒塌的房屋废墟,层层设防。他将有限的兵力,分散配置在几个关键街口和制高点,构成交叉火力,并组织了多支机动小组,配备集束手榴弹和炸药包,专门对付日军的坦克。
日军的进攻开始了。在数辆坦克的引导下,密密麻麻的日军步兵,嚎叫着涌向城墙缺口。
“放近了打!打步兵!” 姚子青的声音沉着,穿过零星的爆炸声,传到每个士兵耳中。
守军屏息凝神,直到日军前锋冲过缺口,进入城内狭窄的街道。
“打!”
枪声暴起。隐蔽在断墙后、屋顶上、街垒中的守军,将愤怒的子弹泼洒向日军。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倒下一片。但后面的日军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涌来。坦克的机枪疯狂扫射,压制守军火力。
“爆破组!上!” 姚子青命令。
几名身上捆满手榴弹和炸药包的士兵,从侧面废墟中跃出,利用街道上的障碍物和硝烟掩护,猫腰冲向日军坦克。
“为了宝山!杀!” 一名士兵高喊着,在日军步兵的子弹击中他之前,猛地扑到一辆八九式坦克的履带下,拉响了导火索。
“轰隆!” 一声巨响,坦克剧烈震动,履带断裂,歪在一边。
日军的进攻为之一滞,但更多的坦克和步兵涌了上来。战斗迅速演变成惨烈的巷战和逐屋争夺。每一条街道,每一间房屋,甚至每一堆瓦砾,都在反复争夺。守军士兵往往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拉响手榴弹与敌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