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沿江鏖兵 (1937.10.20)(2 / 2)
姚子青亲自提着一支上了刺刀的中正式步枪,在几个关键街口来回指挥,哪里最危险,他就出现在哪里。他脸上、身上沾满硝烟和血污,军装被弹片划开数道口子,但眼神依旧锐利,声音依旧洪亮:“弟兄们!顶住!让鬼子看看,咱们中国军人,没有孬种!”
战至午后,全营伤亡过半,弹药也所剩无几。通讯兵冒着炮火,从团部带回消息:援军被日军阻隔,无法抵达。宝山已成孤城。
姚子青沉默了片刻,环视着身边伤痕累累、但目光坚定的部下,缓缓道:“诸位兄弟,援军无望,此城,即我等殉国之所。我姚子青,誓与宝山共存亡!”
他口述了最后的电文(或让文书写下绝笔信):“师座钧鉴:职营全体官兵,自接防宝山,即抱与城共存亡之决心。血战竟日,毙敌无算,然敌众我寡,宝山城垣多处被毁,敌坦克已突入街市。我官兵伤残殆尽,弹药将罄。然士气未堕,斗志弥坚。职等身受国恩,报效正在今日。此电恐为最后一电,望我后方同胞,继续抗敌,复兴民族。职姚子青率全营官兵,叩别。”
电报发出(或信使冒死送出),姚子青将营部所有文件、地图焚毁,砸毁电台,然后端起上好刺刀的步枪,对仅存的百余名官兵道:“弟兄们,最后的时刻到了。上刺刀!跟鬼子拼了!”
残存的官兵,包括轻伤员,默默地端起刺刀,或握紧最后的手榴弹、大刀,跟随他们的营长,冲出了摇摇欲坠的营部,冲向了枪声最密集、日军最多的街口。
最后的战斗,在宝山城中心几条街道上同时爆发。子弹打光了,就用刺刀;刺刀折断了,就用枪托、工兵锹、砖头、牙齿……姚子青身先士卒,连续刺倒两名日军,自己也被刺刀划伤肋部。他浑然不觉,继续搏杀。一名日军少尉嚎叫着挥刀向他砍来,姚子青闪身避开,反手一刺刀捅入对方小腹。就在这时,侧面飞来一串机枪子弹,击中了他的胸口。
姚子青身体晃了晃,用步枪撑住地面,没有倒下。他环顾四周,身边还能站立的弟兄,已不足十人,且人人带伤,被数十倍于己的日军团团围住。他咳出一口血,用尽最后力气,嘶声吼道:“中华……民族……万……”
话音未落,更多的子弹和刺刀,击中了他和他身边的勇士。
枪声,在宝山城内零落地响着,那是最后一些分散在废墟中的守军,在作着绝望而英勇的抵抗。直到夜幕完全降临,城内的枪声和爆炸声,才渐渐平息。
宝山,陷落了。
但姚子青和他的全营官兵(除极少数重伤被百姓冒死藏匿者),用生命践行了“与城共存亡”的誓言。他们在宝山这座小小的县城里,拖住了日军一个联队以上兵力达一整天,毙伤日军无数,其壮烈,惊天地,泣鬼神。
就在姚子青营在宝山浴血奋战的同时,狮子林要塞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这里的战斗,呈现出另一种形态——钢铁巨兽的正面碰撞。
停泊在长江上的日军战舰,将主炮对准了狮子林要塞暴露的炮台。而狮子林要塞守军,也以其装备的150毫米、120毫米重炮(部分为清末购置的克虏伯炮,部分为民国后仿制或进口)进行了坚决的回击。江面上,水柱冲天;要塞上,火光闪闪。巨炮对轰的场面,震撼而惨烈。一艘日军轻型舰艇被要塞重炮直接命中,燃起大火,拖着浓烟退出战场。但要塞的炮台也被日舰炮火多次击中,一门重炮被炸毁,炮组成员全部牺牲。
要塞司令(可设定为一位资深炮兵出身、性格刚烈的将领)亲临受损炮台,指挥士兵扑灭大火,抢修工事,并将备用火炮推上炮位。“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小鬼子的船就别想舒舒服服地停在江面上!” 他满脸烟灰,嗓子喊得嘶哑。
除了江上对射,日军还试图从侧翼登陆,包抄要塞。但在守军密集的机枪和迫击炮火力封锁下,几次小规模登陆都被击退,滩头留下了上百具日军的尸体。
陆地方向,日军主力在重炮掩护下,对要塞外围的永备工事群发动了潮水般的进攻。守军凭借坚固的钢筋混凝土碉堡、纵横交错的战壕和铁丝网,构成了严密的火网。日军在开阔地上伤亡惨重,尸体堆积如山。日军调来了240毫米重型攻城榴弹炮,在极近的距离上,对着要塞的机枪暗堡和炮台直瞄射击。
一处暗堡的射击孔不断喷出火舌,将冲锋的日军一片片扫倒。日军调来九二式步兵炮,连续轰击,未能完全摧毁。最后,一门240毫米重炮被艰难地推上前线,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暗堡。
“轰——!”
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即使是坚固的钢筋混凝土工事,在如此口径的巨炮直射下,也如同纸糊一般。暗堡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里面的机枪彻底哑火,守军一个班全部壮烈牺牲。
日军付出了惨重代价,才得以接近要塞核心区域。但迎接他们的,是更加密集的火力和守军顽强的反冲击。战斗在要塞外围的每一道堑壕、每一处铁丝网前激烈进行。日军一度突入外围阵地,但很快被守军组织的敢死队用刺刀和手榴弹赶了出来。要塞主体,依旧岿然不动。
当日头西斜,将长江染成一片血红色时,沿江数十公里战线上的枪炮声,终于渐渐稀疏下来,但并未停息。
一份份沾满血污、字迹潦草的战报,被冒死的通讯兵或传令兵,送到了后方的指挥部。
陈远山站在地图前,参谋们低声汇报着,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
“吴淞方向,我守军伤亡过半,但核心阵地仍在手中,日军遗尸数千,未能突破。”
“宝山……于今日午后失守。守军第98师583团第3营,自营长姚子青以下,六百余官兵,全部殉国,无一人投降。 据百姓冒死传出消息及战场观察,日军在宝山城内外,遗尸亦不下两千……”
“狮子林要塞,主堡及核心工事完好,重炮部分受损但仍有还击能力。日军陆上强攻被击退,伤亡惨重。其舰炮虽猛,但忌惮我要塞重炮及江防水雷,未敢过分靠近。”
陈远山默默地听着,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代表宝山的、已经被参谋用红笔圈起的点上。他仿佛看到了那座在烈火与浓烟中崩塌的小城,看到了姚子青和他年轻的士兵们,在废墟中与数十倍于己的敌人做最后搏杀的身影。他缓缓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眼中已是一片血红。
“给姚子青营请功,报请军事委员会,追晋姚子青为少将旅长,全营官兵,从优抚恤,厚待家属。”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通报全军,姚子青营,为我全军之楷模!宝山虽失,英魂不灭!”
他走到窗前,望着东南方向那依旧被火光和浓烟笼罩的天空。江风呜咽,带着浓烈的硝烟和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日军今日伤亡,” 参谋长低声补充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撼,“据各观测哨及战场情报综合估算,其陆海军在吴淞、宝山、狮子林一线,死伤逾三万,接近四万之众。 尤其是宝山,日军为夺此弹丸小城,折损颇巨。”
“我军呢?” 陈远山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我参战之四个师及炮兵、守备部队,初步统计,伤亡亦达一万二千余人。 重炮损毁四门,山野炮损失近二十门,弹药消耗巨大。”
陈远山沉默了很久。一天,一万二千。加上罗店,加上大场,加上闸北……多少好儿郎,血洒疆场。他知道,这惨重的代价,换来的只是将日军的步伐暂时拖住。但,这就是战争,这就是弱国对抗强敌,必须承受的、血淋淋的现实。
“命令各部,连夜抢修工事,补充弹药,转运伤员。日军不会罢休,明天,战斗只会更残酷。”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指挥部里每一张疲惫而坚毅的面孔,“告诉兄弟们,姚子青营的弟兄们,在天上看着我们。这长江,这土地,是我们中国人的。只要还有一个人,一口气,就绝不让鬼子踏过去!”
夜色,如同浓墨,浸透了长江口。江水在黑暗中默默流淌,卷着尚未散尽的硝烟,和那些永远沉入江底的忠魂。吴淞炮台的残垣上,一面布满弹孔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宝山的废墟里,偶尔还有未燃尽的余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是烈士们不肯瞑目的眼睛。狮子林要塞的探照灯光柱,如同不屈的利剑,划破夜空,警惕地扫视着黑沉沉的江面。
沿江的鏖兵,以姚子青营全体殉国的悲壮,和三万日军的尸山血海,暂时画上了一个带血的休止符。但所有人都知道,这钢铁与血肉的碰撞,这意志与火焰的较量,还远未结束。长江的波涛,仍在呜咽,诉说着这一日的惨烈,也预示着,更猛烈的风暴,正在黑暗中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