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沈砚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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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从后门走!”沈砚之拽著安瑜往仓库的破口处跑,那里是刚才亲兵炸开的通道,冷风灌进来,带著江水的腥气。
跑到通道口时,安瑜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仓库的穹顶正在坍塌,火光映著飞舞的火星,像极了兰草节的烟火,却带著焚尽一切的决绝。她仿佛看见李阳倒在兰草圃里的样子,看见春桃爹举著猎枪的背影,看见秦猎户刀鞘上的兰草纹在火里发亮——那些藏在时光里的身影,都被这把火镀上了金边。
通道外的江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巡抚府的亲兵正在码头集结,老巡抚站在船头,手里举著望远镜,看见他们出来,立刻让人放下小艇。
“快上船!”亲兵伸手来接,安瑜把小姑娘递过去,自己则扶著沈砚之,帮他把李阳抬上小艇。
小艇划离码头时,仓库的爆炸声终於响起,震得江面泛起层层涟漪。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连江水都染成了橘红色,像一汪煮沸的兰草汁。小姑娘趴在船舷上,看著火光哭,手里还攥著那半块被烧焦的兰草帕。
安瑜坐在李阳身边,用布蘸著江水给他擦脸。他的脸烫得像块烙铁,嘴唇乾裂起皮,却在昏迷中喃喃著:“兰草……浇水……”
“快了,”她贴著他的耳朵轻声说,“等咱们回竹影居,就给兰草浇水,浇好多好多水……”
沈砚之蹲在船头,望著渐渐远去的火光,忽然说:“陈知府的帐房招了,他藏在府衙的帐本,记著所有同伙的名字,天亮就能抄出来。”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只是……牺牲太多了。”
安瑜没说话,只是往李阳的怀里塞了块乾净的布,盖住他胸口的伤。布是从自己衣襟上撕下来的,上面绣的兰草叶被血浸了半片,剩下的半片在江风里轻轻晃,像还在挣扎著生长。
小艇靠上巡抚府的大船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军医早已在甲板上等候,看到李阳,立刻抬上担架。小姑娘被亲兵带去清洗,临走前,她忽然跑到安瑜面前,把那半块烧焦的帕子递过来:“这个……给你。”
帕子上的兰草只绣了半片叶,焦黑的边缘里,还能看见用金线绣的露珠,是安瑜教她的“打籽绣”。安瑜接过来,指尖触到滚烫的布面,像还能感受到小姑娘绣时的温度。
“等这事了了,”安瑜轻声说,“我教你绣完它。”
小姑娘点了点头,眼里的惊恐渐渐被点微光取代,像暗夜里刚抽出的兰草芽。
李阳被送进船舱抢救,安瑜守在外面,听著里面传来的器械碰撞声,心一直悬著。沈砚之端来碗热粥,递给她:“吃点东西,你一天没合眼了。”
粥里飘著兰草的清香,是用仓库里找到的干兰草煮的,带著点焦味,却奇异地让人安心。安瑜喝了两口,忽然听见船舱里传来军医的喊声:“血止住了!脉搏稳了!”
她手里的粥碗“哐当”掉在地上,滚烫的粥溅在脚背上,却没觉得疼。沈砚之扶住她,她看见自己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兰草叶,却咧开嘴笑了,眼泪混著粥水往下掉。
天彻底亮时,老巡抚走进船舱,手里拿著本沾血的帐本。“都结束了,”他的声音带著疲惫,却透著轻鬆,“所有涉案的人都抓了,军火也起获了,多亏了你们带出来的证据。”他看著安瑜,“陈知府的女儿,我会派人送到苏州,让苏婉照看著,她毕竟是无辜的。”
安瑜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李阳的船舱门口。阳光透过舷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块光斑,像块乾净的画布,等著人画上兰草的模样。
沈砚之忽然说:“等李叔好起来,我们回竹影居,把兰草圃重新种起来,比以前种得更旺。”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从李阳身上找到的兰草籽,混著血和焦土,却依旧饱满,“这些籽,我已经试过了,能发芽。”
安瑜接过布包,指尖抚过那些圆滚滚的籽儿。她仿佛看见竹影居的院子里,新的兰草正在破土而出,紫叶的、绿叶的、开著白花的、缀著紫蕊的,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把焦黑的土地都染成了绿。李阳蹲在圃里浇水,王木匠在旁边雕花板,春桃爹带著孩子们学种兰草,而她坐在绣架前,给念兰绣著兰草长命锁,针脚里落满了阳光。
就在这时,船舱里传来李阳的咳嗽声,清晰而有力,像春风吹过兰草叶的轻响。安瑜猛地站起来,往船舱里跑,沈砚之和老巡抚跟在后面,晨光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像无数株並肩生长的兰草,正迎著朝阳,一点点舒展腰肢。
而那包混著血和焦土的兰草籽,被安瑜忘在了甲板上,晨露落在上面,像给每颗籽儿都缀了颗露珠,在阳光下闪著光,仿佛下一秒,就会有嫩绿的芽尖,倔强地刺破种皮,朝著光亮的地方,悄悄探出头来。
李阳的咳嗽声在舱內此起彼伏,军医刚换完最后一层纱布,额角还掛著汗。安瑜扑到床边时,正撞见他睫毛颤了颤,眼尾泛著红,显然是疼醒的。
“水……”李阳的声音沙得像磨过砂纸,安瑜忙端过温水,用小勺一点点餵进他嘴里。水珠顺著他的唇角往下滑,她伸手去擦,指尖触到他下頜的胡茬,扎得指腹发麻。
“疼不疼”她低声问,看见他胸口的绷带又洇出些淡红,心揪成了团。
李阳缓缓摇头,眼珠转了转,目光落在她手背上——那里还留著被火星烫出的燎泡,是刚才抢人时蹭到的。他抬起手,指尖虚虚悬在她手背上,没敢碰,喉结滚了滚:“你的手……”
“早不疼了。”安瑜把他的手按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医生说你得静养,別乱动。”
正说著,沈砚之掀帘进来,手里捧著个陶盆,里面是刚从江里捞的活鱼,银闪闪的鳞片在晨光里晃眼。“老巡抚让人送来的,说熬鱼汤补身子最好。”他把盆往桌上一放,鱼尾巴啪嗒拍著水面,溅了他一袖子水,“我去厨房盯著,保证燉得奶白奶白的,一点腥味都没有。”
李阳望著陶盆里游得欢实的鱼,忽然扯了扯安瑜的衣角,声音轻得像嘆息:“仓库后面的兰草圃……烧没了吧”
安瑜心里一涩。昨夜火光里,她確实看见那片圃地成了火海,李阳亲手栽的那几株“素心兰”,怕是连根都烧焦了。她刚要编句谎话,李阳却先笑了,气若游丝:“没事,根还在土里呢。兰草这东西,野得很,一场雨就能冒新芽。”
她忽然想起李阳总说的那句话:“兰草的根最犟,石头缝里都能钻。”此刻听他这么说,眼眶忽然就热了。
那边沈砚之在厨房叮叮噹噹作响,鱼下锅的滋啦声混著姜蒜的香飘过来。安瑜搬了个小凳坐在床边,看著李阳的眼皮慢慢耷拉下来,呼吸渐匀,知道他又睡了。她轻轻拽过他露在外面的手,掌心贴著他的手背,能摸到脉搏在皮肤下轻轻跳,像春土里拱动的嫩芽。
不知守了多久,沈砚之端著鱼汤进来,瓷碗沿还冒著白汽。“快趁热喝,”他把碗递过来,“我放了点嫩豆腐,滑得很,李叔肯定能咽下去。”
安瑜刚要接,舱外忽然传来亲兵的喊声:“安姑娘,沈先生,巡抚大人请你们去前舱!”
两人对视一眼,沈砚之把鱼汤往桌上一放:“我先去看看,你在这儿守著。”转身掀帘时,衣角扫过桌角的陶盆,里面的鱼猛地蹦了一下,溅了几滴水花在李阳的被角上。
安瑜用帕子细细擦著那几滴湿痕,听见前舱传来爭执声。她把耳朵贴在舱门上,隱约能辨出老巡抚的声音,还有个陌生的尖利嗓音在吵嚷,说什么“兰草圃的地契早归了陈家”,“凭什么充公”。
她心里咯噔一下——陈家陈知府的家產明明该尽数查抄,怎么还牵扯到地契
李阳不知何时醒了,气若游丝地拽她的袖子:“別去……陈家有后手……”话没说完又咳起来,咳得胸口的绷带都在颤。
安瑜按住他的肩:“你躺著,我去去就回。”刚掀帘要走,手腕被李阳攥住,他指缝里漏出几个字:“找……找绣帕里的夹层……”
安瑜心里一动,想起那块烧焦的兰草帕。她转身从怀里掏出来,借著舱內的晨光仔细看,果然在焦黑的布边里摸到个硬纸团。小心翼翼拆开,里面是张泛黄的纸,上面用炭笔写著几行字,標註著陈家藏帐目的暗格位置,末尾画了株兰草,草叶弯成个“三”字。
“是书房第三个书架!”安瑜瞬间明白,李阳早留了后手。她把纸塞回帕子里,往李阳枕下塞了塞,“我懂了,你等著。”
前舱里,一个穿锦缎马褂的中年男人正拍著桌子骂,身后跟著两个家丁,看打扮是陈家的管家。老巡抚气得鬍子发抖:“陈知府通敌叛国,家產充公天经地义!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討地契”
“大人这话就错了!”管家仰著脖子喊,“兰草圃的地契是老太太的私產,当年李阳大人还在这儿当差时,亲手写的赠与文书,上面盖著官印呢!”他从怀里掏出张摺叠的纸,往桌上一拍,“您瞅瞅,这可不是假的!”
安瑜刚要迈步,沈砚之忽然拽了拽她的袖子,朝后舱偏了偏头。她会意,悄悄退回去,绕到书房——按李阳给的標记,果然在第三个书架后面摸到个鬆动的木板。撬开一看,里面堆满了帐本,最上面那本封皮写著“兰草圃收支”,翻开却是密密麻麻的军火交易记录,每一页都盖著陈知府的私章。
她抱著帐本往回跑,刚到前舱门口,就听见管家还在嚷嚷:“……那圃地底下埋著老太太的棺材本,凭什么不让挖我看你们就是想私吞!”
安瑜把帐本往桌上一摔:“棺材本是军火吧!”
帐本散开,泛黄的纸页上,“火銃三百支”“火药二十桶”的字跡赫然在目。管家的脸“唰”地白了,往后缩了缩。老巡抚拿起帐本翻了两页,气得直拍桌子:“好个陈知府,竟敢把军火藏在兰草圃!来人,把这刁奴拖下去,严刑拷打,问出同伙!”
亲兵拖走管家时,他还在疯喊:“你们不能动我!我知道兰草圃的暗道……”
安瑜心里一紧,转头就往后舱跑。李阳还在昏睡,她刚要叫醒他,忽然听见舱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是鞋底蹭过木板的声音。她抄起门边的木棍,猛地拉开舱门,看见两个家丁正往李阳的舱里探头,手里还攥著短刀。
“找死!”安瑜挥棍就打,木棍砸在刀背上发出闷响。家丁没想到她会动手,踉蹌著后退,其中一个认出她,恶狠狠地骂:“就是这丫头坏了我们的事!”举刀就朝她刺来。
安瑜侧身躲开,后腰撞在舱壁上,疼得齜牙咧嘴。正僵持著,沈砚之带著亲兵衝过来,三下五除二把家丁捆了。他看见安瑜后腰的红痕,眉头拧成个疙瘩:“没受伤吧”
“没事。”安瑜揉著腰往舱里走,刚迈过门槛,脚边忽然碰到个硬物——是李阳的靴底。她低头一看,李阳不知何时醒了,正挣扎著要下床,膝盖刚离开床板就晃了晃,安瑜赶紧衝过去扶住他。
“暗道……”李阳抓著她的胳膊,指尖冰凉,“他们要去暗道……”
安瑜心里咯噔一下。兰草圃的暗道,怕是藏著更大的秘密。她扶著李阳躺好,刚要说话,前舱忽然传来老巡抚的喊声:“快!兰草圃方向冒黑烟了!”
安瑜跑到舷窗边一看,远处的兰草圃果然腾起股黑烟,像条黑龙舔著晨光。她忽然想起李阳枕下的帕子,想起那株画著“三”字的兰草——第三个书架的帐本里,夹著张草图,画著暗道入口就在兰草圃最东边的老槐树下。
“沈砚之!”她转身喊,“带一队人去兰草圃,老槐树下有暗道!”
沈砚之立刻领命,刚要往外跑,安瑜又拽住他:“小心点,帐本里记著里面有机关!”
沈砚之点头跑远后,安瑜回头看了眼床上的李阳,他已经重新闭上眼,嘴唇却还抿著,像在憋著股劲。她把那半块烧焦的兰草帕掖回他枕下,指尖触到帕子上未烧尽的金线,忽然觉得那线头缠著的,都是未说尽的牵掛。
远处的黑烟越冒越高,风里似乎飘来兰草烧焦的味道。安瑜望著那片方向,握紧了手里的木棍——这场仗,显然还没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