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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1章 慢慢发酵,慢慢沉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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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瑜朝他跑过去,怀里的兰草谱硌著心口,像揣著整个春天。她看见李阳的手里,攥著片新抽的兰草叶,绿得发亮,叶尖还卷著,像只攥紧的小拳头。

而码头的水面上,不知何时漂来些兰草花,白的、紫的、粉的,隨著波浪轻轻晃,像无数个没说出口的念想,正朝著船的方向,一点点靠过来。

安瑜跑到码头石阶时,裤脚被露水打湿了大半,凉丝丝地贴在脚踝上。李阳还站在船舷边,木棍在甲板上戳出轻响,像在数著她跑过来的步数。他的肩膀还在微微倾斜,显然伤没好利索,却偏要挺直腰板,蓝布褂子被江风灌得鼓鼓的,倒像株被吹得发胀的兰草。

“跑啥,”他笑著骂,声音里带著喘,“我又不会跑。”

安瑜扑到他面前,刚要说话,就被他按住肩膀。他的手心滚烫,带著伤药和阳光的味道,指腹摩挲著她手背上的燎泡:“咋这么不小心”

“你才不小心,”安瑜拨开他的手,往他身后看,“医生让你下床了”

“躺不住,”李阳往船舱偏了偏头,“沈小子说你在洞里找到兰草谱了我瞅瞅。”

安瑜刚把谱子掏出来,就被沈砚之抢了去。他胳膊上缠著新绷带,却精神得很,翻著谱子嘖嘖称奇:“外祖父的字真好看,比我爹写的强多了。”他忽然指著其中一页,“这是外祖母绣的兰草,针脚跟安婶你绣的像!”

安瑜凑过去看,泛黄的纸页上绣著株墨兰,叶片舒展得像在风里摇,针脚细密得能数清,果然和自己常绣的“游丝绣”一个路数。她忽然想起苏婉说过,沈砚之的外祖母当年曾跟竹影居的老绣娘学过艺,原来这手艺早就在血脉里扎了根。

“陈知府的女儿呢”安瑜忽然想起小姑娘,“没嚇著吧”

“在后舱跟著厨娘学择菜呢,”沈砚之翻著谱子笑,“说要学做兰草糕,给李叔补身子。”他忽然压低声音,“老巡抚审了那主簿,招了不少人,连京里的都牵扯上了,这兰草谱怕是还得当成证物,暂时拿不回来。”

李阳倒不在意:“谱子在不在没关係,手艺在心里呢。”他往安瑜手里塞了片兰草叶,是刚才攥在手里的那片,叶尖的捲儿已经舒展开了,“你看,这不就长大了”

安瑜捏著兰草叶,忽然觉得眼眶发热。这一路的枪林弹雨、火光硝烟,到最后落在掌心的,不过是片带著露水的新叶,却比任何勋章都让人踏实。

夜里的船宴简单却热闹。老巡抚喝了两杯梅子酒,脸颊泛红,拉著李阳说当年在武汉的旧事,说李阳为了掩护伤员,抱著炸药包往敌营冲,“那股狠劲,跟竹影居的兰草一个样,拔都拔不掉”。

李阳被说得不好意思,往安瑜身后躲,却被她推了出去:“大人说你呢,躲啥。”她给陈知府的女儿夹了块兰草糕,“尝尝,春桃娘的手艺,甜而不腻。”

小姑娘怯生生地咬了口,眼睛亮了:“比府里厨子做的好吃。”她往安瑜身边凑了凑,“安婶,你能教我绣兰草吗就绣谱子里那株墨兰。”

“等回了竹影居就教你,”安瑜笑著摸她的头,“那里的兰草长得旺,看著实物绣,学得快。”

“回竹影居”沈砚之眼睛一亮,“我也去!我还没跟安婶学过劈线绣呢,苏婉总说我绣的兰草像狗尾巴草。”

老巡抚咳了两声,放下酒杯:“你们是该回去歇歇了。案子结了,朝廷会嘉奖你们,只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阳的伤臂上,“这嘉奖换了这么多伤,不值啊。”

李阳举起酒杯,酒液晃出细碎的光:“值。只要竹影居的兰草还能发芽,就值。”

安瑜跟著举杯,酒液滑过喉咙,带著梅子的酸和兰草的清。她看见窗外的江面上,那些漂来的兰草花聚在船边,像圈淡紫色的光晕,把船裹在中间,温柔得像个梦。

船到苏州码头时,苏婉带著念兰来接。念兰已经会走了,摇摇晃晃地扑向安瑜,小手抓住她衣襟上的兰草扣,咿咿呀呀地喊“奶”,嘴角还沾著兰草糕的碎屑。

“可算回来了,”苏婉抱著安瑜的胳膊,眼圈发红,“天天念叨你们,说要听竹影居的故事。”她往李阳身后看,“王木匠呢他不是说要给念兰雕个兰草摇篮吗”

提到王木匠,船舷边的热闹忽然淡了些。沈砚之清了清嗓子:“王木匠在青峰山上收尾,过几日就来。他说要雕个『兰草百子图』,让念兰天天看著玩。”

安瑜知道,他没说王木匠的腿伤得厉害,走不了远路,只能留在青峰山养伤。她往苏婉手里塞了包兰草籽,是从兰草圃焦土里捡的:“把这个种在院子里,说不准能长出紫叶兰。”

苏婉的绣坊已经重新开张,门楣上的“竹影苏绣”匾额被擦拭得发亮。念兰的屋里,那架兰草屏风还立在原处,安瑜绣的野兰和苏婉补的家兰缠在一起,在晨光里像活了过来。

“沈先生让人把陈知府的兰草圃买下来了,”苏婉给安瑜端来新沏的碧螺春,“说要改成兰草园,让城里的孩子都能看看,竹影居的兰草长啥样。”

安瑜望著窗外的兰草田,忽然想起李阳在暗道里说的话:“兰草生於野,死於庭,吾辈皆然。”或许陈知府到最后才明白,兰草的风骨从不在生於何处,而在根扎得深不深。

在苏州住了半月,李阳的伤渐渐好转,已经能帮著苏婉修绣架了。安瑜教小姑娘绣兰草,她学得快,劈线时的认真模样,像极了当年的春桃。念兰总在旁边捣乱,拿著绣花针往布上戳,戳出些歪歪扭扭的小洞,安瑜也不恼,只笑著说“这是念兰绣的兰草根”。

这天,沈砚之从外面回来,手里捧著个木盒,脸上带著神秘的笑:“猜猜我带啥回来了”

打开木盒,里面是块兰草花板,雕的是“兰草十二態”的最后一態——“归根態”。兰草的根须在土里盘绕,紧紧抓住块青石板,石板上刻著“竹影居”三个字,是李阳的笔跡。

“王木匠雕的,”沈砚之指著花板背面,“他说等咱们回竹影居,就把这花板嵌在门楼上。”

花板背面刻著几行小字,是王木匠的笔跡:“兰草走千里,根还在原地。”

安瑜的眼泪忽然掉下来,滴在花板上,晕开片浅浅的湿痕。李阳把花板往她手里塞:“哭啥,等回去了,咱把这花板钉得牢牢的,让风吹雨打都动不了。”

回竹影居的前一天,陈知府的女儿忽然把安瑜拉到绣房,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件快绣完的墨兰帕子,针脚已经有模有样。“安婶,”她的眼圈红红的,“我不能跟你们回竹影居了。老巡抚说,要送我去学堂念书,说女孩子也该识文断字。”

安瑜摸著帕子上的墨兰,叶片上的露珠用金线绣成,闪著细碎的光:“好啊,念书好。等放了假,就来竹影居,我教你绣完它。”

小姑娘点了点头,往安瑜手里塞了个小铜锁,是用那枚兰草玉佩熔了重铸的,锁身上还留著淡淡的兰草纹:“爹说这锁能辟邪,让我送给安婶。”

安瑜把铜锁往怀里揣,冰凉的金属贴著心口,像块沉甸甸的念想。她忽然想起陈知府字条上的话——“兰草生於野,死於庭,吾辈皆然”,或许他到最后才明白,困住兰草的从不是庭院,是心里的那片土。

回竹影居的船开时,苏婉抱著念兰来送。念兰趴在船舷上,小手抓著安瑜的手指,嘴里喊著“奶”,小辫上的红头绳飘在风里,像株红兰草。

“到了给我捎信,”苏婉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说让念兰知道,竹影居的兰草发芽了没。”

李阳站在船尾,往水里撒著兰草籽,是从苏州带来的家兰籽,混著竹影居的野兰籽。“让它们在水里结亲,”他笑著说,“说不定能长出会游泳的兰草。”

安瑜靠在他肩上,看著籽儿在水里打著旋,慢慢沉下去。她忽然想起秦猎户刀鞘上的兰草纹,想起春桃爹举著猎枪的背影,想起王木匠没雕完的平安锁——那些没能一起回来的人,都变成了兰草籽,落在了他们走过的路上,等著某场雨,就能抽出新芽。

船行到半路,沈砚之从船舱里翻出个酒罈,是李阳埋在竹影居的梅子酒,不知何时被他挖出来带在了身边。“打开尝尝,”他拍著坛口,“这酒埋在兰草圃里,肯定带著兰草香。”

酒罈打开的瞬间,果然有股清冽的香气漫出来,混著梅子的甜,像极了竹影居的春天。安瑜舀了碗递给李阳,他抿了口,眼睛亮了:“比去年的醇。”

沈砚之也舀了碗,喝得咂咂嘴:“等回了竹影居,咱再埋几坛,让念兰长大了喝。”他忽然指著远处的河岸,“你们看!”

岸边的坡地上,不知何时长满了兰草,紫的、白的、绿的,在风里铺成片花海。李阳的眼睛湿了,他放下酒碗,往水里撒了把兰草籽:“是秦兄弟他们……在帮咱种兰草呢。”

安瑜没说话,只是往李阳的碗里又添了些酒。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金箔,像撒在兰草海里的星星。她知道,竹影居的兰草圃肯定已经冒出了新芽,焦黑的土地上,正有无数株新绿在悄悄探出头,等著他们回家。

而那坛梅子酒,还在船尾散发著香气,像个未完的故事,等著被埋进竹影居的土里,和兰草的根一起,慢慢发酵,慢慢沉淀,等著来年春天,开出更艷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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