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七八章 西四牌楼包子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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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四牌楼的雪还没化透,路面上冻了一层薄冰,行人踩著碎步走,生怕脚底打滑。
孙向阳把最后一屉包子从蒸笼里拣出来,码进竹篮里,蓝布盖好,等著街坊来取。他今年六十一岁了,手背上的筋像老树根一样凸著,可捏褶子的时候还是稳当。女儿小莲在灶台后头蹲著洗笼布,水是冰的,她也不吭声,低头搓著布料上的面痂。
门帘一掀,进来两个穿军绿棉袄的少年,臂上缠著红袖標,其中一个进门就抬头往墙上看。墙上掛著一幅关公像,年深日久,纸面泛了黄,但关公的臥蚕眉和丹凤眼还清清楚楚。那少年伸手指著画像,扭头朝孙向阳喊了一嗓子:“哎,老东西,这玩意儿怎么还掛著”
明显是来找茬的,孙向阳手上的动作停顿住,“同志,这是祖上传下来的,画在墙皮上的,抠不下来……”他声音不大,带著点討好的意思,像是怕说重了惹事。
另一个少年已经走到墙跟前,用手掌拍了下画框,灰尘扑簌簌落下来,“祖上传下来就是封建残余,破四旧没听过限你今天砸了,我们晚上来检查。”
孙向阳嘴唇动了动,想解释这真抠不下来,话还没出口,那个拍画框的少年已经抬脚踹翻了靠墙的一张条凳,凳子腿磕在砖地上,哐当一声响。
这可是吃饭的傢伙,孙向阳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想扶,另一个少年又把另一张桌子掀了,蒸笼滚到地上,包子撒了一地。小莲嚇得从灶台后面站起来,手里还攥著湿淋淋的笼布,整个人缩在墙根不敢动。
两个少年打砸完,像个没事人似的,又开始往门上贴封条。封条是红纸黑字,写的是封建余孽经营场所,勒令停业。
孙向阳看向那张封条贴上门板,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同志,我这铺子开了三十年了,街坊邻居都来吃,我没做坏事……求求你们高抬贵手……”他说著伸手去拉其中一个少年的袖子。那少年甩了一下没甩开,旁边另一个少年不耐烦的大力推了孙向阳一把,孙向阳往后踉蹌了两步,撞在灶台上。
眼看著自己父亲被欺负,小莲忘了害怕从墙根衝过来扶,她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嘴里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
两少年压根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好不容易抓到封建余孽,这可是大功一件啊,必须在店里多贴几张封条,小莲要帮父亲拦住他们,就被他们推开,脚底不慎踩到地上滑落的笼布,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脑勺磕在门槛上,血渗了出来。
骨肉连心,孙向阳扑过去抱住女儿,嘴上喊著“小莲”,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街对面的小酒馆里,言清渐坐在靠窗的桌子嗦一碗麵。包子铺里的动静太大,他是听到了,但实在太饿了,现在可没那好奇心,筷子没有停,一阵疯狂操作,多少缓解了饿感,最后夹起一箸面送进嘴里慢慢嚼著,目光才从窗玻璃望出去,看到那两少年贴封条、推人、小莲倒下去的过程。
誒,真是没有王法了,虽说风暴来了,这种场景都会司空见惯,但在自己眼皮底下发生,还是做不到视而不见,自己真是好人啊。
心里臭屁的感嘆一声,言清渐把最后一口面咽下,掏出几毛钱放在桌上,钱也不找了,裹紧军大衣,推开棉帘子穿过街道,踩过青石板上残留的雪末,走到了包子铺门口。
出手不分轻重的少年,正要往门板上贴封条,一只手掌伸过来按在了他的手臂上。力道不重,像拍一个熟人的肩膀,但那少年的手就是动不了。少年心底有些吃惊转过头,看著面前站著的比自己高的多的军人,身披军大衣,长得像个小白脸似的。长得这么帅干嘛,少年莫名心生嫉妒,皱了皱眉:“你他妈谁啊別碍事,小心让你吃不了兜著走。”
嚯,做了坏事见到军人,还敢这么囂张,言清渐觉得这人没救了。侧过头扫了眼门槛旁的情况——孙向阳跪在地上,怀里抱著小莲,小莲的后脑勺有一条细细的血线往下淌,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收回目光,盯著那个少年的眼睛:“破四旧我没意见,但推人不对。你们把人推倒了,受了伤就得赔医药费。”
这是个傻子吧,少年好像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懵逼了下,隨后竟然笑了,像是言清渐讲的都是荒唐话:“一个聋哑封建残余家属,还想要医药费你是她什么人有关係的话,连你都跑不了。”
真是对牛弹琴,不过在自己面前谁都跑不掉,言清渐没在少年身上浪费表情,走过去蹲下来扶起小莲,检查伤口。小姑娘的后脑勺还在出血,但问题不大,用袖口按住了伤口边缘止血,一边按一边抬头教训:“我就是一个路人,但你们伤害人就不对,你们家长没教过”
给你脸了,另一个少年气呼呼上前,伸手就要推言清渐的肩膀。手还没碰到,言清渐身后无声无息地闪出一个人,穿著同样的军大衣,棉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那人抬手挡下推过来的手臂,动作不大,但被挡的那只手,像是撞上了一块铁板,手腕弹回来带著一股酸麻。推人的少年目带凶光看向冯瑶,这回看清楚了她帽檐下的眼神——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冻得人骨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