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八零章 老祖宗留下的东西(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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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门大柵栏的斜街,冬天的风从南边灌进来,吹得铺子门口的棉帘子啪啪响。赵雷军在自家剃头铺门口,用一块湿抹布擦那块旧木招牌,擦得很慢、很仔细。
那块招牌掛在他头顶,已经有四十年了,松木的板面被风雨浸成了深褐色,漆面斑驳,但“赵记剃头铺”五个字还能看清,笔画圆润饱满,是他爷爷那时候请前门大街最好的刻字匠人刻的。
身边的地上放著一块新做的木板,是街坊李木匠连夜给他赶的,上面用黑漆写了“赵记剃头铺”五个简体字,字跡端正,漆面还没干透,闻著有股生漆的冲味。老赵把那块新木板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总觉得哪里不对——“记”字右边还是“己”不是“巳”,不算彻底简化,但他认字不多,也说不上来该怎么改。
在他身后一个穿军绿棉袄的年轻姑娘,齐耳短髮,臂上缠著红袖標,正指著那块旧招牌:“繁体字,必须砸。三天,没商量。”她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著,像是站在高处往下看人。
“赵记”两个字里“记”字半繁半简,她拿不准算不算合格,但“剃头”两个字是明明白白的繁体,这个跑不了。她昨天晚上连夜翻了翻《人民日报》上关於文字改革的社论,看到一句“彻底废除繁体字,推广简化字”,今天早上就带著人来了。
老赵的抹布在招牌上停住了,回头看了那姑娘一眼,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还是说了实话:“同志,这招牌是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掛了几十年了……您让我砸,我下不去手。”他声音发涩,像一块干木头在嗓子里刮。
短髮姑娘冷笑了一声:“下不去手封建残余你还捨不得你这是什么觉悟”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拽那块旧招牌的下沿。老赵下意识地伸手护了一下,但没有用力,只是把手掌搭在招牌边缘。
就在他们为块招牌爭执,一个人从斜街那头走了过来。
言清渐今天是被秦淮茹使唤出来的,沈嘉欣孕中期口味变得刁钻,早上好好的在堂屋里坐著,忽然就起了念头,想吃前门老酱菜铺的醃萝卜,说是去年入冬时买过几次,脆甜爽口,之后一直惦记著。
好不容易偷懒,还没等他进行诡辩推脱,在厨房里燉汤的秦淮茹,头也没回地朝他喊了句:“清渐,你去前门跑一趟吧,顺路帮我带半斤酱黄瓜,老赵家铺子对面的那家。”言清渐听见这话就不再挣扎,老老实实拿上外套出了门。冯瑶开车把他放在前门路口,他沿街穿过大柵栏,正准备拐进酱菜铺所在的那条巷子,余光扫见了斜街里的剃头铺门口那几个人。
他停住脚步,侧头往那瞅。老赵手里攥著一块抹布擦拭招牌,旁边站著一个穿绿棉袄的短髮姑娘,正伸手指著那块“赵记剃头铺”的旧招牌,在叨叨。旁边还搁著一块新木板,上面写的是“赵记剃头铺”,但“记”字右边还是没改彻底。
就在他们为招牌拉扯,他来到老赵身旁,目光扫了眼那块旧招牌,最后落定在那个短髮姑娘身上,“怎么,招牌也要管”
嚯,来了个多管閒事的,短髮姑娘转头打量他,没戴红袖標就不会是革委会的前辈,穿著件半旧的军大衣,脚上是一双普通的皮鞋,能出现在这种地方,想来不会有什么来头的人。她昂著下巴,语气像是背书:“破四旧,繁体字、旧称呼统统要换。你哪个单位的別管閒事。”
“我就是个閒人,好奇多问一句——『理髮』这个词,是英文『haircut』翻译过来的吧那个词是不是比『剃头』更『资產阶级』”
对方说得好有理的样子,短髮姑娘明显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她显然没有想过这个角度。在她接受的“教育”里,“理髮”是进步的、革命的、破除旧习的,“剃头”是落后的、封建的、应该被扫进歷史垃圾堆的。但“理髮”是外来词这件事,从来没有人跟她讲过。
她张了一下嘴,想爭辩下,可不知道该从哪说起,眉心顿时拧出一个结,像是脑子里两套逻辑在打架。她身后的两个同伴互相对视了一眼,没有接话,可看向言清渐的目光不善。
得理不饶人,言清渐继续给小姑娘上课,语气不急不躁,像是在聊家常。
“要我说,『剃头』起码是咱老祖宗传下来的词,明朝那时候就有了,比新中国早四百年。『理髮』可是洋人来的,你让我选,我选老祖宗的。再说了,四万万同胞都剃过头,你非要说剃头是封建残余,那是不是打算让大伙都去留辫子”
围观看戏的几个街坊,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最夸张的是端著搪瓷缸子,喝水的中年人只顾笑了,忘了水还没完全咽下,直呛得不停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