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八四章 就像一道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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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胜门外那片杂院，房檐上积著厚厚一层冰碴子。二月的最后一天，天阴得像是从早到晚都不会亮似的。

齐寡妇把第一只木箱，抬上排子车的时候，手指被箱角硌了一下，裂开的口子又渗出血来。她低头看了一眼，不疼也就没停，用棉袄下摆裹了一下，继续捆绳子。

大闺女抱著铁皮暖水瓶，站在雨里一动不动，嘴唇冻得发紫，眼泪混著雨水往下淌，但她没哭出声，只是抱著暖水瓶站在那里，像一根插在泥地里的小树桩。二闺女用一块破旧的棉袄举过头顶，挡住弟弟的脸，自己半个肩膀已经湿透了，水顺著袖口往下滴。排子车的角落里，最小的儿子被棉被裹成一个圆包，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看著灰白色的天空。

冯瑶的车停在了胡同口。

她本来是路过这条街，给特事办工作人员家属送药，药包放在副驾驶座上，绕了半条街才找到那户人家的门牌號，回头时从后视镜里看见了这幅景象。

冯瑶把车靠在路边，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默默看了几十秒。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著，露出齐寡妇站在排子车旁边，弓著腰捆绳子的侧影。她很早就没有了父母，如果母亲还在，应该也会像这个女人那般，守护著自己吧她以前觉得自己这个孤儿挺可怜的，可命运让她遇到言清渐，他是挺花心的，还有那么多姐姐飞蛾扑火，就近的是马娇蘅。但是她还是觉得自己很幸福，当然能有个孩子就好了，至少能为言家添砖加瓦了。

送完药，也听到同事家属，说起了齐寡妇的遭遇，她就直接回到特事办，她觉得也许自己男人，能够帮助那个妈妈和几个孩子。

言清渐正从会议室出来，手里卷著一份会议纪要。冯瑶快步跟上去，跟在他后面进了办公室，门关上后，她把看见的，和听来的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到齐寡妇的手时，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十根手指全是裂的，冻得发白，捆绳子的时候渗血。”说到两个孩子站在雨里，抱著暖水瓶没动的时候，她顿了一下，这是把自己给说伤心了啊，“大闺女看著也就十四五岁。”

听到这里，再看看冯瑶代入场景伤心的样子，言清渐手里的会议纪要放下了。他没好气的看著冯瑶，冯瑶也看著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多解释什么。受不了她了，言清渐把会议纪要放进抽屉，拿起桌角的车钥匙扔给冯瑶。

“走吧，回来就开始叭叭叭的，不就想让我帮忙嘛，直接说不就完了，再继续扯下去，人家都要走了，现在就带我去看看。”

吉普车从定阜街开出来，路面上的冰碴子被轮胎碾得嘎吱响。雨到了德胜门外已经变成了冰碴子，打在挡风玻璃上像细碎的石子。

冯瑶把车速放慢，拐进那条窄胡同，在距离杂院门口，还有十来米的地方停住了。不用冯瑶指认，言清渐猜前边那个女人和孩子们，应该就是冯瑶所说的齐寡妇一家。

推开车门下车，冰碴子立刻迎著脸打过来，细密的刺痛感从颧骨蔓延到耳根。他拢了一下大衣领子，踩著积水走过去。

排子车已经装满了一大半，锅碗瓢盆用麻绳捆在车板上，几只旧木箱摞在中间，最上面盖著一块漏了洞的塑料布，雨水顺著破洞往木箱顶渗。齐寡妇正努力把一只铁皮水桶，往车尾掛，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一个穿军大衣的男人站在几步外，身后不远处是一辆吉普车，车旁边站著穿军大衣的女同志，正把雨刮器拨到慢档。

就这距离，应该是冲自己来的，齐寡妇把铁皮水桶放下来，直起腰，她不確定这人是谁，也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言清渐走到排子车前面，先看了车上的家当一眼，又看了两个孩子和那个裹著棉被的婴儿一眼，最后目光落回齐寡妇的手上——十根手指上的裂口像乾涸的河床，指甲缝里嵌著灰黑色的泥垢。他没有绕弯子：“嫂子，房管所的文件带了吗”

吉普车，军人，另一个明显是警卫员，齐寡妇对这標配还是有些见识的，虽然不认识对方，但万一是个转机呢

齐寡妇像是忽然抓住了什么似的，赶紧从怀里掏出房管所下达的那张通知，纸已经被雨水洇湿了边角，但字跡还能看清楚：“根据革命需要，限3日內搬迁至昌平农村，逾期后果自负”，落款盖著房管所的红章。

“你先別急著搬，天还下著雪。回屋里去，把火烧上，让孩子们暖暖身子。”言清渐把通知放进自己大衣口袋，没有还给她，往后退了半步，让出排子车前面的路，“这事儿交给我来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