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八四章 就像一道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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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寡妇是真没想到,自己刚才幻想的转机,竟然成了真。怕恼了贵人,她把大闺女手里的暖水瓶接过来,朝屋里偏了一下头,大闺女看懂了妈妈的意思,抱著弟弟走进去,二闺女紧跟在后面,棉袄湿透了贴在身上,踩过门槛时,回头看了言清渐这个大哥哥一眼,嘴一抿进去了。
目送她们进了门,整个过程都没再多说什么,事没办成前,任何保证都是忽悠人的,言清渐朝胡同口的房管所走去。
房管所离杂院不到一百米,是栋灰砖平房,门口掛著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值班室里只有一个穿蓝布棉袄的办事员,正坐在铁皮炉子旁边喝茶,脚边搁著一双烤著的布鞋,鞋底冒著细细的水汽。
办事员听到门响动声,下意识扫过去一眼,见进来的人没有提前打招呼,没穿工装也没戴红袖標,顶天就是个大头兵,便又低下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有事等会儿再说,我这正忙著呢。”
言清渐走到桌前,把那张搬迁通知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同时压上去的还有那本深蓝色的工作证,翻开的那一页正对著办事员的脸。办事员的目光先是落在搬迁通知上,隨后移到旁边的深蓝封皮,又移到照片和职务栏上。
臥槽,他手里的搪瓷缸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开几团深褐色的水渍。
知道他看到了,言清渐也不囉嗦,更没有坐下的意思,直接打直球,开门见山。
“齐寡妇的丈夫已经死了十四年,十四年前她是旧军官家属,现在她是被服厂的工人,一个月赚二十八块,养活三个孩子。你来告诉我,她跟『旧军官』还有什么关係你们房管所限人家三天搬离,可外面还下著冻雨,孩子最大十四岁,你让她搬到昌平哪个村子去你给她找好房子了吗”
办事员不敢狡辩,把搪瓷缸放在桌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哆哆嗦嗦,“副司令同志……这是上面的精神……”
“上面的精神,哪一层上面的是中央的精神还是你们房管所的精神”言清渐把桌上的搬迁通知重新放回口袋,“这个通知我收走了,人不用搬。如果再有第二张通知送到她手上,我会亲自来查这张通知的签发流程。”
当天晚上六点,房管所所长带著两袋白面和一瓶花生油,亲自敲开了齐寡妇的门。所长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屋,先鞠了一个躬,声音有些暗沉:“同志,我是房管所所长,之前的通知弄错了,是工作人员理解有偏差。您不用搬了,安心住著。这面是年初补助提前发了,油是春节剩余的。”
齐寡妇站在门內,一只手扶著门框,另一只手还攥著烧火用的铁钳。她看到门口的两袋白面和那瓶油,侧身让开半边门:“所长,您进来喝杯茶吧。”所长摇了摇头,把东西放在门槛內侧,转身走进胡同的雨里了。
走出十几步,他上了等靠在路边的车,关门的时候脸色铁青,对司机说的第一句话是:“查!立刻查!看是哪个王八蛋签的字!”
第二天一早,那个在搬迁通知上签字的办事员,被调到了郊区某物资站,齐寡妇的三月份工资里多了一笔“冬寒补贴”,整整二十块钱。她后来听邻居说,办事员被调走时,什么行李都没多带,只拎了一个帆布包,连办公室里的搪瓷缸都没来得及拿。
那天傍晚下班,言清渐从特事办回四合院的路上,特意经过德胜门一带,让冯瑶把车速放慢了一些。冰碴子已经停了,路面上只剩湿漉漉的水痕,街灯还没全亮起来,杂院门口的那棵老槐树,在暮色里站成一道深灰色的剪影,枝丫之间的缝隙漏出几缕微光,孩子们在树下堆雪人。他隔著车窗看了好一会儿,没让冯瑶停车,“走吧,已经帮你把事办成,咱们回家吃饭去。”
三个孩子后来问过齐寡妇,“那个坐吉普车来的大哥哥是谁”齐寡妇当时正在灶台前搅一锅玉米面糊糊,锅里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遮住了半张。
“是个大官,但官多大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下车的时候,雨停了,光照到了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