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人可以不怕死,但族灭呢?(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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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宗尧带着大部分船队直接靠岸。
没办法,水战不是他的强项,这里至少还有近千的骑兵,在水里也发挥不出来。
且刘宗尧手里不是水师战船,只是原先刘泽清征用的运河快船、漕驳船,船身浅、窄,没有专门的水战设施,没有撞角、没有固定炮位,只是运人、运家眷辎重的内河船。
但朝廷大军那边的哨船是专门改造的巡河哨船,轻便灵活,配有鸟铳手、弓箭手,部分带型佛郎机。
要是在水面拦截,还要受到岸上追兵的攻击,是真的一点退路都没有。
陆地机会不一样了,可以快速构筑简易防线。
堤岸高地可以做阵地,藤牌、拒马、长枪、鸟铳可以按陆战章法排布,士兵踩实土地,放铳、出枪都稳,能发挥仅有的火器作用。
运河堤岸狭长,官军大军没法全线铺开,没法一下子四面合围,只能正面硬冲,天然抵消官军人数优势。
刘宗尧也算是老将了,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这点经验还是有的。
“都给老子听好了!”
刘宗尧拔出长刀,高高举起,对着身后乱糟糟的士卒高声喝喊:“总爷令我等在此阻截追兵,只要挡住官军,待总爷走远,咱们便寻机跟上,谁敢擅自后撤,我立斩其首。”
这里总共有两千兵,如果是壮丁的话,恐怕早就开始溃散了,但这些都是老卒,是跟着刘泽清多年拼杀出来的。
哪怕是到了如今的绝境,心里很慌,但也还能列队。
一名把总快步跑到刘宗尧身侧:“刘副将,阵线还没有布好,拒马来不及扎,佛郎机只有三架,火药也不多。”
“来不及也要布。”刘宗尧咬牙,“分出藤牌手列在前排,长枪手居后,鸟铳手分成三排,轮次放铳。运河堤岸狭窄,官军展不开大阵,咱们借地势硬顶。”
“是!”把总转身奔走,吆喝着各队人分头列阵。
河岸这一段,左边是滚滚向北的运河,河水浑浊,浪涛不息。
右边是连片的荒滩与芦苇荡,地势狭长,确实不利于大军铺开来合围。
选中这里,便是想借这个地形,压缩官军冲锋的空间。
南边已经传来了动静,刘宗尧抬眼眺望,暂且看不清楚。
但没多久,一阵沉闷的马蹄声顺着风传过来,紧跟着,隐隐能听见号角长鸣。
“来了!”一名哨卒嘶声大叫。
刘宗尧心头猛地一沉。
视线尽头的官道上,一队官军骑兵当先冲出,甲胄在日光下反着精光,红旗招展,层层叠叠的步兵紧随其后,步伐整齐,行伍丝毫不乱。
正是郭遇吉派出的先锋。
先锋官是一名千总,姓周,一身铁甲,勒住马缰,远远望见土埂上已经列好拦阻的兵队,当即冷笑一声,回头传令:“逆贼敢在此拦路,左翼鸟铳队上前,佛郎机推至阵前,骑兵分向两翼,寻机会绕后。”
“遵命。”
号令一层层传下去。
官军脚步不停,稳步向前推进。
鸟铳手快步上前,分成三列,藤牌手举着厚重的木牌护住铳手两侧,炮手吆喝着把佛郎机炮架稳,捻子备好。
刘宗尧身旁的把总急道:“刘副将,官军火器齐备,咱们的鸟铳不足两百,对上太吃亏了,不如趁他们还没站稳,咱们先冲他们一阵,把他们阵叫冲乱先。”
“不可贸然冲锋。”刘宗尧摇头,“堤岸太窄了,一冲他们没乱,我们就乱了。不急,先等他们靠近,听我号令,一齐放铳就好。”
“遵命。”
刘宗尧盯着越来越近的官军队伍,手心都已经在出汗了。
其实他自己也很清楚,自己这些虽然是老卒,但士气早已经崩溃了,更别执行的还是断后命令。
人都不是傻子,在这关键时候,更多的还是想保命。
老卒见惯了厮杀没错,可无谓的死亡,没人愿意接受。
把总的想法是没错,战术思维也没问题,刘宗尧之所以没答应,是不敢。
他怕这一冲过去,但凡死几个人,自己这边就先崩了。
更多意义上,不是要把官军打退,也不是打赢。
就这两千人,还是野战,根本没有半点赢的可能。
只是,能拖一会算一会了。
“稳住,不许喧哗。”刘宗尧来回在阵前奔走,长刀出鞘:“谁敢转身逃跑,军法无情!”
队伍勉强稳住,只是不少老卒目光躲闪,盯着越来越近的官军,已经有了其他想法。
周千总勒马停在一百五十步之外,抬眼打量对面仓促结成的防线,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一群乌合之众,也想拦我王师。”随后沉声吩咐:“先打一轮铳,挫其锐气。”
“举铳。”
官军铳长一声喝。
前排鸟铳手举起鸟铳,火绳缓缓凑近药池。
“放!”
轰然一声巨响,硝烟腾起,铅弹呼啸着划破空气。
密密麻麻的铅子扫向刘宗尧的阵线。前排几名来不及躲闪的老卒惨叫一声,应声栽倒,藤牌被铅弹打得木屑纷飞。
“稳住,不要乱。”刘宗尧大声嘶吼。
“回铳!放!”
这边稀稀拉拉一阵铳响,鸟铳数量本就少,不少人慌慌张张,火绳都没点稳,大半铳支放空,打到官军阵前的寥寥无几,杀伤微乎其微。
最主要的是,双方的射程根本就不一致。
哪怕刘宗尧这边用的是缴获朝廷京营火铳,可没有精良的火药,也没有纸壳定装弹,单单火铳好,也就不炸膛而已。
射程,威力,完全不同。
官军这边能打到,可刘宗尧这边却打不到。
周千总见状,大笑:“好个逆贼,以为用我京营火铳就能行?当真是笑话。”
“第二轮,放!”
第二轮鸟铳再度齐鸣。
又是一阵惨叫,刘宗尧前排接连倒下十数人,队伍里终于有人扛不住恐惧,往后缩了半步。
“不许退!”刘宗尧纵步上前,一刀劈在那退缩的兵卒肩头,那人惨叫着倒地:“再有后撤者,以此为例!”
血腥气散开,勉强压住了溃逃的苗头。
“野战轻炮准备...放!”周千总挥手。
列阵的时候,野战轻炮已经在校准了,现在只用点火了。
但周千总带得不错,只有两门,但也足够了。
一声令下,两名炮手当即点燃。
“轰!”
炮口火光迸发,霰弹铺天盖地泼洒出去,狠狠砸在刘宗尧的阵中。
这一轮杀伤力远胜鸟铳。
铁砂横扫,成片的士兵倒地,血肉模糊,惨叫声此起彼伏。
后排不少人再也撑不住,转头就要跑。
“稳住,给我稳住,结阵!长枪上前!”刘宗尧红着眼大声嘶吼。
长枪手硬着头皮挺枪上前,试图堵住缺口,可阵线已经被火炮轰开一道口子。
“擂鼓!全军突进!”周千总抽出长刀,向前一挥。
隆隆战鼓骤然炸响。
官军步兵齐声呐喊,踩着整齐的步伐向前冲锋。
藤牌手在前,抵挡箭矢铳弹,长枪手紧随其后,刀尖向前,直扑逆贼阵线。
两翼的骑兵也催动战马,向着芦苇荡一侧迂回,想要绕到刘宗尧身后切断退路。
“他们要包抄!”把总面色惨白,对着刘宗尧大喊,“刘副将,再不走,咱们就要被合围了!”
刘宗尧望向两侧,官军骑兵已经快要绕到后方。
原本打算依托堤岸僵持,可对方火器太强,两轮铳炮下来,自己这边伤亡惨重,兵卒的士气已经崩了。
“再撑片刻,总爷还没走远。”刘宗尧咬着牙喊道。
刘泽清虽然薄情,但对弟兄们还是不错的,至少刘宗尧愿意在这个时候,还帮着一把,就可以体现出来。
事实上,明末大部分的军阀,对手下都跟亲兄弟一样,要不然也没办法起势。
“撑不住了。”一名老卒哭喊道:“将军,弟兄们不想白白送死啊。”
话音未,官军已经冲到阵前了。
本来这边士气已经是最低谷,现在训练有素的官军冲过来,很多人心气都没了,哪里还敢抵抗,不少人甚至是扭头就跑。
还有丢掉兵器跪在地上投降的,还没接触呢,就已经是溃散了。
或许有那么几个狠茬子,可一发火铳过去,再狠也没用。
“降者不杀!”
官军士卒喊声震天,步步挤压。
更多老卒已经开始丢兵器了。
刘宗尧挥刀接连劈翻两名冲到近前的官军,可他一个人挡不住漫天涌来的人潮。
环顾四周,队伍已经四分五裂,一队一队的兵丢下兵器,跪在地上求饶,还有的人扭头向着芦苇荡狂奔。
兵败如山倒,似乎就是这么一瞬间的事。
从官军第一轮铳响到全线溃败,连半个时辰都不到。
“刘副将,大势去矣!快走吧!”亲兵拽着刘宗尧的胳膊急声呼喊。
刘宗尧望着眼前溃散的部众,心口一阵发闷。
本来就知道很难挡住,可真见到两千人转瞬溃不成军,依旧满心悲凉。
“总爷……”刘宗尧向北望去,运河之上,刘泽清的船队已经驶出很远,的船影顺着河水向北。
至少,争取到一点时间了。
官军士兵已经认出他是敌首,几名官军呼喊着,举刀朝着他这边围杀过来。
“休走逆贼将官!”
这他娘的,可是大军功啊,附近的官军顿时就红了眼。
亲兵拔刀上前阻拦,转眼就被红了眼的官军砍倒在地。
刘宗尧知道再耽搁下去,必然要被生擒。
当下不再犹豫,骑马转身向着运河岸边狂奔,外边已经没得跑了,官军骑兵已经断了后路,只能是往河边跑。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奔到河沿,刘宗尧没有半分迟疑,翻身下马纵身一跃,扑通一声扎进冰冷的运河水中。
深秋的河水刺骨,瞬间浸透甲胄,沉重的铁甲拖着他往下沉。
刘宗尧奋力挣开身上多余的甲片,手脚并用,向着对岸泅渡。
岸上的官军冲到河边,朝着水面放箭,箭矢不断在他身侧,激起一圈圈水花。
“他跳水了,放箭。”
“派人寻船追。”
刘宗尧埋着头,拼命在浑浊的河水里游动,借着水流掩护,拼命往远处逃。他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但眼下只能先逃。
堤岸上,遍地都是弃置的长枪、鸟铳、佛郎机,还有横七竖八的死伤兵卒。投降的逆兵被官军驱赶到一处空地,按令捆缚起来。
周千总收刀,望向北方运河,高声传令:“不要在此耽搁太久!留一部分人看管俘虏,其余人随我继续向北追击刘泽清。”
刘宗尧只是头目,刘泽清才是真正的大鱼。
呈报给东宫的奏疏,刘宗尧连上名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抓不到刘泽清,那才叫差事办砸了。
随便安排几个人去搜捕,周千总就带着军队马不停蹄,沿着运河堤岸继续向北疾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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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泽清立在头船的船艄之上,一直向南眺望。
远远看见了堤岸上腾起的硝烟,也听见了隐约传来的炮声与喊杀声。
起初还强自镇定,觉得问题应该不大。
刘宗尧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悍将,跟着他打了无数恶仗,又占着运河窄岸的地利,布下两千人拦阻。
预想之中,就算是挡不住,拖住官军一两个时辰,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的吧。
有这一段时间,船队顺着运河往北,已经是足够拉开距离了,到时候寻一处岔道弃船登岸,遁入乡野,就算是逃出生天了。
张千站在身侧低声道:“总爷,是宗尧那边接战了。听这动静,感觉打得是极凶啊。”
刘泽清嗯了一声,心里紧张,但面色不改,嘴上也很沉稳:“宗尧有分寸,只要把时辰拖够了,咱们便可脱身。吩咐舵工,再加一把劲,不要慢下来,过后都有重赏。”
“是!”张千转头吩咐船夫。
十几艘快船,桨橹翻飞,河水被划开一道道水痕,船队持续向北。
船上满是刘泽清的家眷、金银辎重,哭哭啼啼的妇人、孩童被亲兵护在船舱之内,压抑的哭声时不时飘出来,听得人心里烦得很。
又过了一会,南边的铳炮声渐渐稀疏,震天的喊杀声以极快的速度安静下去。
刘泽清心头猛地一跳。
不对劲。
若是僵持鏖战,喊杀声不会消得这么快。
张千也察觉到不对劲,脸色有些发白:“总爷,声音……好像淡了。莫不是……宗尧他撑不住了?”
“不可能。”刘泽清咬着牙,强行压下慌乱,“两千人,就算打崩,也得缠斗一阵,哪能这么快就没了声响。不定是官军暂时收铳,重新整队。”
是这么,但刘泽清自个心里也没谱。
毕竟官军的情况也不了解,只是城头一看,刘泽清就被吓到了。
最主要的是,虽是老卒,可没士气啊。
所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主将没自信,士兵也没士气。
这一直都是跑路,老卒们再精锐,心气也散了。
刘泽清盯着南边河道,眼睛瞪大了死死盯着,都不敢眨。
不多久,远处河道拐弯处,出现了几个泅水漂浮的人影,有人拼命挥动手臂,朝着他们的船队方向呼喊。
是老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