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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人可以不怕死,但族灭呢?(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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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快船分出人手,放下舢板,费了好大功夫才把那几名半死不活的老卒捞上船。

亲兵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一被拖到头船甲板上,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嘶哑:“总爷,不好了,败了,全都败了。”

刘泽清一把揪住他衣襟,双目圆睁:“怎么败的?宗尧呢?两千人,这么快就没了?”

“官军火器太猛了,他们的火铳能打到咱们,咱们的打不他们,然后两发火炮,弟兄们就乱了。”

老卒剧烈喘息:“前后不到半个时辰,阵线就破了。刘副将他……他看抵挡不住,跳水泅渡逃命,不知道能不能游到对岸。”

“官军没有停留,收拾了俘虏,已经沿着堤岸追过来了,骑兵跑得飞快,用不了多久就能追上咱们船队、”

轰隆一声,仿佛一道惊雷砸在刘泽清头顶。

半个时辰。

原本指望能拖住一个半时辰,结果刘宗尧连半个时辰都没能撑住。

所有的盘算,一瞬间全部空。

张千身子一晃,失声道:“这……这怎么办?咱们船载着家眷辎重,船身沉重,划不快!官军哨船轻便,若是顺流追来,咱们根本跑不掉啊。”

刘泽清松开手,那老卒瘫倒在甲板上。

这个时候,刘泽清心里已经彻底慌了。

因为兵力已经不足了,如今只剩下一千老卒在这边守着,刘宗尧两千人连一个时辰都没撑住,刘泽清不觉得自己出面,一千人就能挡住官军。

即便运气好,挡住片刻,可后面是源源不断的官兵啊,如今来的,不过是个先锋队而已。

或许现在大部分的官军,都已经在集结追来了。

想到这里,刘泽清连忙向南方看去。

视野尽头,官道之上,已经能看见官军的旗帜快速移动,骑兵当先,马蹄滚滚,沿着堤岸疾驰。

同时,几条官军哨船也从下游飞快划来,顺着水流,呈扇形散开,朝着上游包抄。

“他们要封河。”刘泽清头皮发麻,一眼就看出来了官军的打算。

官军显然早有预案。水路、陆路同步追袭,不给自己半点遁走的机会。

“总爷,快下令!咱们赶紧靠岸弃船,带着家眷往芦苇荡里跑!”张千急声劝道。

“来不及了。”刘泽清摇头道:“骑兵已经靠近岸边,一旦靠岸,不等咱们下船,官军骑兵便能冲到河滩,把我们堵在水边。船上家眷拖累,根本跑不快。”

刘泽清飞快扫视四周的河面。

东边、西边,陆续有官军哨船穿插出来,慢慢封锁运河水面。

船只越来越多,一点点收紧包围圈,封堵住向北、向东、向西所有的水道岔口。

所有的退路,都正在一点点被封死。

刘泽清纵横江北这么多年,从一个的哨官做到总兵,打过无数硬仗,数次绝境逃生,可这一刻,一股绝望从心底翻涌上来。

淮安丢了,心腹柏永馥降了,崔副将死于炮下,刘宗尧断后溃败,生死未卜。

现在身边就剩下这点人,还要护着一船老弱妇孺与金银。

朝廷已定他为逆臣,天下之大,看似还有山东可去,可眼下,连这条运河都闯不出去。

“总爷!官军哨船围上来了!”有亲兵大声喊道。

刘泽清连忙转头,就看见数艘官军哨船拉开阵势,横在前方河道,船上鸟铳手、弓箭手已经就位,矛头直指他们这艘头船。

两岸的骑兵也已经奔至河滩,勒住战马,拉弓搭箭,瞄准河面船只。

四面八方,全部封死。

插翅难飞。

张千拔出腰刀,红着眼:“总爷,末将带亲兵拼死冲一阵,给总爷杀出一条路!”

“没用的。”刘泽清叹了口气,目光在浑浊翻滚的河水之上,“水面开阔,无处掩蔽,就算冲,那也是白白送命。”

刘泽清话的时候,心里已经在飞快盘算。

岸上是骑兵,水面是哨船,四面八方都是官军。

船上家眷哭成一团,老卒们面如死灰,甚至不少人已经悄悄把刀收起来,眼神里已经生出投降之意。

大势已去。

刘泽清咬了咬牙,心中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

跳水。

不是他不想投,而是别人可以投,他不行。

杀掉天使跟京营的罪过,已经够他族灭了。

投降也是死,还不如拼一把。

刘泽清很聪明,强行命令麾下去打,也没有用处,都不是傻子,这个时候已经不会听他号令了。

只能是自己跑。

潜入水里,借着河水掩护,不定能游到岸边芦苇丛,寻个地方藏起来。

只要不被活捉,就还有一丝机会往山东去。

“张千。”刘泽清沉声道。

“末将在!”

“你稳住弟兄们,不必死战,要投就投吧。”

刘泽清抬手摘下身上沉重的铁甲,丢在甲板上:“我下水试一试,寻路脱身。若是我能走脱,日后寻机会再来接应你们。若是……”

刘泽清没有完。

张千眼眶发红:“总爷,河水寒冷,水下视线差,岸上弓箭密集,这也太危险了。”

刘泽清苦笑道:“我还有别的选择吗,早知如此,我就应该跟刘良佐一样,去南京述职,想必也不会连累弟兄们了。”

此时两岸官军已经看清头船上的人就是逆首刘泽清。

“刘泽清在那,莫要叫他跑了、”岸上一名军官高声呼喊。

“放箭!封锁水面,哨船围拢。”

嗖嗖嗖,箭矢如雨,朝着头船射来。

老卒们举起盾牌拼命遮挡,甲板上接连有人中箭倒地。

官军哨船加快速度,从四面合围,距离越来越近。

刘泽清不再犹豫,也没什么好迟疑的,一咬牙,而后纵身一跃,直接跳进奔腾的运河之中。

冰冷的河水瞬间包裹住他,河水裹挟着泥沙,冲击力极大。

刘泽清拼命划水,想要向着一侧芦苇荡游去。

可官军早有布置。

数艘哨船立刻调转船头,朝着他水的位置合围,船上的士兵盯着水面波动,弓箭手、鸟铳手对准河面,只要看见人头探出水面,立刻放箭放铳。

两岸的骑兵也沿着河岸跑动,眼睛死死盯着河面,不放过任何一点水花。

“在这里,他在这里。”

一名站在船头的士兵一眼看见水下挣扎的人影,高声大叫。

一艘哨船快速划过去,两名水性极好的明军士兵,身上系着绳索,直接跃入水中。

河水之中,刘泽清奋力游动,想要摆脱。

可紧接着,就是一阵阵跳水声。

娘的,这可是活着的军功啊,还是太子殿下指名道姓要的人。

谁要是把刘泽清给活捉了,不连升三级,跳两级不是问题吧。

“不准跳,不准跳。”

一名把总大喊,话音还没呢,自己就把甲胄脱了,跳水抓人去了。

旁边士卒见状,哪还迟疑。

只看见一排排人,扎堆往水里跳,都去抓人去。

可不是几个几十个,而是数百人。

数百人抓一人,在这水里,还能往哪跑呢。

“抓住他。”

两名士兵运气好,刘泽清浮出水面准备换口气,就被两人发现了。

两人顿时激动坏了,疯狂游过去,一把扣住刘泽清的胳膊。

刘泽清大惊,拼命挣扎,更是挥拳去打,可水里发力不便,哪里挣得开两个精壮士卒。

紧接着,又有数名士兵过来,几个一同发力,死死把刘泽清摁住。

刘泽清拼命扭动,口鼻不断灌入河水,呛得他头晕眼花。

“捆紧了,别给淹死了,那就不值钱了。”船上的军官喊道,声音里还带着遗憾,怎么就不是自己抓的呢。

粗实的麻绳顺着船舷放下来,水里的士兵手脚麻利,一圈一圈,牢牢捆住刘泽清的双臂、双腿。

绳索勒进皮肉,任凭刘泽清如何挣扎,都再也动弹不得。

“起!”

众人一齐发力,把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刘泽清从水里拖拽上来,扔到哨船的甲板之上。

这个时候的刘泽清头发散乱,浑身沾满河泥,衣衫破碎,大口大口咳着河水,瘫在甲板上,哪里还有半分往日总兵的威风。

包围圈之内,剩下那些来不及逃跑的快船,看见主帅已经被活捉,船上老卒纷纷放下兵器,不敢再抵抗。

“拿下逆贼刘泽清!”

官军的欢呼声响彻运河两岸,顺着河水飘出去很远。

----

郭遇吉坐镇中军大船,顺着运河缓缓行至合围之处。

两岸旌旗林立,骑兵沿着河滩列阵,一艘艘哨船在水面有序停泊,俘虏的船只被集中看管,降卒全都驱赶到河滩空地上,由兵丁看管。

亲兵快步登上郭遇吉的座船,禀报道:“总爷,幸不辱命!逆首刘泽清已经被我军水师从水中擒获,此刻押在旁边哨船之上。”

郭遇吉闻言,终于是耐不住开心,嘴角都翘起来了:“快,带过来。”

“是!”

亲兵领命而去。

不多时,两名甲士一左一右,押着刘泽清走上大船的甲板。

刘泽清浑身湿漉漉的,长发散乱贴在脸上,手脚都被粗麻绳捆缚,绳子深深勒进皮肉。

来的时候,是一路上低着头,浑身泥水,狼狈至极,可等到被推到郭遇吉面前,刘泽清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脖颈用力挺起,一股悍匪的凶性再度翻涌上来。

郭遇吉一身精致铁甲,外罩披风,随意的立在船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甲板两侧,亲兵、把总、哨官分列而立,人人手握兵器,目光全都在这名震动江北的叛将身上。

刘泽清死死盯着郭遇吉,胸腔剧烈起伏,片刻之后,猛地嘶吼起来,声音嘶哑,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狂意:“郭遇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给老子一个痛快!杀了老子!”

刘泽清喊得声嘶力竭,河滩上、船上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时候,刘泽清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起兵对抗朝廷,杀天使,据淮安,抗拒王师,条条都是死罪。

到官军手里,本就没有活路。

与其被押回南京,受尽审讯羞辱,倒不如现在求一个速死,个干脆。

甲板上一片安静,只有河风掠过旗帜的哗啦声响。

郭遇吉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模样,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

“杀了你?”郭遇吉缓缓开口:“刘泽清,你觉得就你犯下的这些罪过,是我能定的?”

刘泽清一怔,嘶吼声猛地顿住。

“你抗拒朝廷,杀害天使,割据府城,裹挟官吏百姓附逆,罪款累累,桩桩件件,都要一一勘问。”

郭遇吉往前踏出一步:“我奉行太子令旨领兵平叛,职责是擒你,不是擅自杀你。你的罪过,理当押赴南京,由太子殿下亲自审问定罪。”

一句话,如同冰水浇在刘泽清头上。

他原本想着求死,一了百了。

可郭遇吉这话,瞬间点醒了他。

他猛地想起大明律条。

谋逆大罪,最重夷灭九族。

若是他在这里继续狂悖叫嚣,辱骂官军,拒不认罪,甚至口出狂言,一旦被记录下来送回南京,按叛逆重典论处,家中宗族、亲眷,尽数要被株连。

刘泽清自己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可他还有族人,还有留在各处的亲眷。

方才那一股悍不畏死的劲头,一瞬间被恐惧碾碎。

方才喊着求死,只求自己痛快,可一旦牵连九族,祸及宗族,那便是万劫不复。

刘泽清嘴唇哆嗦,方才冲天的戾气一点点消散,胸膛里那股狠劲,飞快泄得一干二净。

张了张嘴,原本还想继续放狠话,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敢闹了。

不敢再肆意咆哮求死。

一旦继续张狂,审讯文书之上记下拒不伏罪、狂逆不敬。太子殿下震怒之下,很有可能按最重的谋逆之罪处置,九族尽诛。

他可以死,但是不能亲手把整个宗族都拖下水。

方才还嘶吼着求杀的人,此刻慢慢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再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郭遇吉将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转头吩咐亲兵:“将逆贼刘泽清严加看管,单独安置在舱房之内,多派两队兵轮班看守,不许任何人私下接触,防止他寻机自尽。”

“其余降卒,分出主从,登记造册,一部分押回淮安,交由地方官吏甄别。”

“遵命!”甲士上前,推搡刘泽清。

刘泽清没有挣扎,顺从地被甲士押下去,脚步沉重,再也没有半分方才的桀骜。

旁边一名参将上前,低声对郭遇吉道:“将军,刘泽清这逆贼,方才还气焰滔天,听闻要送太子殿下审讯,立刻就噤声了。”

郭遇吉先是向南京方向拱拱手,而后才缓缓道:“他这种人,悍勇是真,自私也是真。他不怕自己一死,怕的是株连宗族。”

“如今太子监国,朝廷有三十万大军,别看刘泽清的不少族人还在曹州,可太子殿下真要诛他九族,那还跑得了?”

“自己可以不怕死,可最怕的是把族人也全都连累了。”

“传令下去,船队就地休整半个时辰,清点斩获,收拢船只,安抚沿岸百姓。”

郭遇吉抬手,脸上满是舒缓的笑意:“休整完毕,押解刘泽清,回转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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