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6章 林秋月来了带了一箱子禁书(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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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秋月是坐小火轮到的南昌。
船靠岸的时候正赶上晌午,日头毒得码头上扛包的力工都躲到棚子底下歇晌去了,只有几个卖凉粉的摊子支着白布棚子,棚底下稀稀拉拉坐着几个等客的挑夫。林秋月拎着两只大皮箱从跳板上下来,穿一件月白布旗袍,头发拿素色发卡别在耳后,脚上一双黑布鞋沾了泥,在船板上蹭了两下没蹭干净,索性不管了。
沈砚之派来接她的是方继尧。方继尧举着个纸牌子站在码头出口,牌子上写了仨字——“接秋月”,写得歪歪扭扭,自己看了都觉得寒碜。林秋月出来看见那牌子,噗嗤笑了,走过去把牌子摘下来翻了个面,拿方继尧兜里的钢笔在后头添了仨字——“沈司令接秋月”,添完了把笔往方继尧胸口一戳。
“走吧。沈司令呢?”
“军部开会,走不开。让我先接您去招待所歇着,中午他过来陪您吃饭。”
“开会?开什么会?”
方继尧接过她手里的皮箱,一拎差点闪了腰。“嚯,您这箱子里装的什么?石头?”
“书。一箱子禁书。”林秋月拍了拍箱子盖子,“南京那边禁的,上海那边烧的,武汉那边删的,全在里头。我攒了半年,一本没丢。”
方继尧把箱子扛上肩,吭哧吭哧往码头外面走。“您带这么多禁书来南昌,是给咱们司令上眼药呢还是上发条呢?”
“上发条。他那人你不给他上发条他就装死。”
到了招待所,林秋月把两只箱子打开,一箱是书,一箱是衣裳和日用品。她把书一本一本码在床板上,码完了数了数,四十七本。有鲁迅的、有陈独秀的、有瞿秋白的,还有几本封皮上没写字的小册子,翻开一看是中共在武汉出的农民运动调查报告。最底下压着一摞油印的传单,标题写着“蒋介石屠杀工农实录”。
方继尧翻了翻那摞传单,舌头伸出来半天没收回去。“林小姐,您这是把南京政府的黑账本全搬来了?”
“搬来给你们司令看。他在前线打仗打了半年,后方出了什么事他未必全知道。我在武汉报社天天接读者来信,好些信是上海和南京那边偷着寄出来的。工人被抓、学生被杀、工会被砸,一桩一桩全有人记着。”林秋月把传单收好搁回箱子里,“你回去跟你们司令说,我午饭不吃了,让他忙完了过来,我有正事跟他说。”
方继尧回去把这话原样转达了。沈砚之正在军部跟几个团长开会研究城防的事,听完方继尧的话把手里铅笔往桌上一搁。“她说不吃午饭?”
“说不吃了。让您忙完了过去,她有正事。”
“这人。在武汉待了半年,脾气比在长沙那会儿还大。”沈砚之把桌上的地图卷起来,“行了,今天的会先开到这儿。城防的事按刚才定的办,刘伯棠负责北门到东门这一段,补充团明天换防。都散了吧。”
团长们走了之后沈砚之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往招待所走。到了门口敲了两下,里头林秋月的声音传出来:“门没锁,进来。”
沈砚之推门进去,先看见床板上码的一摞书,再看见林秋月坐在桌子边上拿钢笔写东西,写完了把笔帽一拧,抬头看他。
“瘦了。黑了。老了。”林秋月上下打量他一遍,“比你上回在长沙见面老了五岁。”
“你倒是没变。还是张嘴就损人。”
“在报社练出来的。天天跟人吵架,不损人吵不赢。”林秋月把写好的东西推过来,“先看这个。”
沈砚之拿起来一看,是一份手写的名单。开头一行小字:“南昌及周边地区近期被捕人员家属求助名单。”底下列了三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注明职业、被捕时间、关押地点,还有家属情况备注。
“你从哪儿弄来的?”
“武汉那边收到风,说江西清党委员会上个月在南昌抓了三十多个人,大部分是学生和工人,关在城北原来的看守所里。家属跑到武汉去求援,报社让我跟这条线。我走之前把名单整理出来了,你看看里头有没有你认识的人。”
沈砚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三十几个名字里头他认识三个——南昌学联的一个姓周的干事,去年冬天到前线劳军的时候跟他握过手;一家印书局的小老板,给北伐军印过传单;还有一个是赣江边上拉纤的船工,北伐军渡江的时候帮部队撑过船。
“这三个人我认识。”沈砚之拿手指头点了点。
“能不能捞出来?”
“捞。但要讲-法子。江西清党委员会是蒋介石那边的人把持的,我去要人他们不会给。得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先找人递话,说这几个人跟军部有旧,让军部出个公函要人。公函上不写‘释放’,写‘提审’——把人提到军部来审,审完了再送回去。提出来之后我找个理由把人放了,就说证据不足。”
林秋月想了想。“这法子能成?”
“能成。江西这帮人刚接手,程序上还不熟,你跟他要公函他不敢不给。不给就是跟军部对着干,他一个清党委员会主任跟我一个军长对着干,他背后是蒋介石也犯不着为几个学生得罪前线的兵。”沈砚之把名单叠好揣兜里,“剩下的二十几个人,我让方继尧挨个过一遍,能搭把手的都搭把手。”
林秋月把钢笔搁下来,往后一靠。“沈砚之,你在前线打仗打了半年,后方的事你心里有数没有?”
“你指哪方面?”
“蒋介石跟汪精卫闹掰了,你打算站哪边?”
“不站。谁对老百姓好我站谁。”
“说得好听。不站队的人两边都得罪。汪精卫那边的人觉得你靠不住,蒋介石那边的人觉得你碍事。你手里这一个军,夹在中间就是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沈砚之在她对面坐下来,自己倒了杯水。“秋月,你大老远从武汉跑过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就为了跟你说这个。你以为我闲得慌跑南昌来吃米粉?”林秋月把杯子从他手里抢过来喝了一口,喝完了又塞回去,“我在报社天天看电报,南京那边调兵遣将,把嫡系部队往江西边上摆。你猜他们想干什么?”
“防着我?”
“不是防着你。是想收编你。你手里一个军,三个师,满编一万两千人,打过山海关、打过武昌、打过南昌,在北方部队里头数你最能打。蒋介石想把你收编成嫡系,汪精卫想让你替他在江西顶住南京那边的压力。两个人都在等你表态。”
沈砚之喝了口水,没说话。
“你不表态,他们就各派各的人来拉你。你手底下那些团长营长,这个跟南京那边有旧交情,那个跟武汉那边走得近,今天拉一个明天拉一个,用不了半年你这支部队就得让人拆散了。”林秋月把钢笔拿起来在他面前晃了晃,“你得有个主意。不表态不是主意,不表态是等着挨刀。”
“什么主意算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