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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6章 林秋月来了带了一箱子禁书(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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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得让人知道你不是一块肥肉,你是一块铁板。谁咬你谁崩牙。”

沈砚之看着她在对面坐着,月白布旗袍让窗外透进来的日光照得发亮,头发还是那么利利索索别在耳后,钢笔攥在手里跟攥着把刀似的。他忽然笑了。

“笑什么?”

“我想起来程振邦活着时候说的一句话。他说‘秋月这丫头要是带兵,没我什么事了’。”

“程振邦那人嘴甜。他夸我我能记一辈子。”林秋月把钢笔往桌上一搁,“说正事。我给你出个主意——你明天开个记者会,把南昌城里的记者都叫来,公开表态。不说站南京还是站武汉,就说两条——第一,南昌城防由我沈砚之负责,任何人不得在城内随便抓人,要抓人先过军部这一关。第二,北伐还没打完,谁在这个时候搞内斗就是帮北洋军阀的忙,谁搞清党扩大化谁就是敌人。”

“记者会管用?”

“比打仗管用。你在战场上打赢了没人知道你,你在报纸上打赢了全国都知道你。我在报社干了半年,别的没学会,学会一条——枪杆子打下来的地盘,笔杆子守不住照样丢。”

沈砚之想了想。“行。记者会我开。但你不能只出主意不干活。你在武汉报社能写稿,在南昌也能写。明天记者会你坐我旁边,我说完了你补充。你补充完了把稿子整理出来发武汉去,让汪精卫看看,也让蒋介石看看。”

林秋月把钢笔帽拧开,在纸上刷刷写了一行字,写完推过来。沈砚之低头一看,是一篇短文的标题:“南昌城防司令沈砚之对时局之声明”。底下正文才写了两句,笔锋犀利得很——第一句:“北伐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此总理遗训犹在耳畔,而清党之刀已悬于头顶。”第二句:“沈砚之部驻防南昌一日,则南昌一日无白色恐怖。”

“标题太长了。”沈砚之说。

“标题长才有人看。短标题谁记得住?”

“行。你写吧。写完了我签字。”

林秋月把纸收回去,拿钢笔继续写。沈砚之坐在对面看她写字,看了好一会儿。窗外传来卖凉粉的吆喝声,还有学生放学从巷子里跑过去的笑闹声。南昌城打下来才几天,街面上已经缓过劲来了,老百姓该做买卖做买卖,该上学上学。

“秋月。”

“嗯?”

“你那个皮箱里的禁书,给我留几本。我晚上翻翻。”

“全给你留下都行。我回去再攒。”林秋月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对了,你那个补充团里是不是有个叫刘伯棠的?”

“有。俘虏过来的师长,现在帮我管后勤。”

“这人能用。我在武汉看过他的档案,孙传芳手下少有的几个不喝兵血的。你多给他点实权,后勤这一摊子他管得比谁都细。”

“你连这都知道?”

“我在报社管档案室。北伐军所有俘虏将领的底细我全翻过。”林秋月把写好的稿子拿起来吹了吹墨,“你这人打仗行,看人不行。程振邦那样的你能交心,刘伯棠这样的你也能用,但你分不清谁好谁赖。以后碰上拿不准的人,写信问我,我帮你查。”

沈砚之乐了。“你干脆来给我当参谋算了。”

“当参谋不干。当记者自由,想骂谁骂谁。当参谋得听你指挥,你让我骂谁我才骂谁,没劲。”林秋月把稿子折好揣进兜里,站起来拎起一只空皮箱,“走,带我去看看你说的那个碑。程振邦的。我还没给他上过香。”

沈砚之带她去了城西老槐树底下。碑立在那儿才几天,石面上落了一层薄灰,碑顶搁着沈砚之前几天点的那两根烟,烟灰让风吹散了,剩两个烟屁股粘在碑顶上。林秋月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她自己也抽烟,抽得少,一天两三根——点了一根搁在碑顶上,又点了一根自己叼着。

“程振邦,你这人不够意思。说好了打完仗一块儿喝酒,你自己先溜了。”她抽了口烟,把烟灰弹了弹,“沈砚之给你立了碑,字刻得丑,你别嫌弃。下回我回武汉找人重新写碑文,找个会写字的。你再忍忍。”

沈砚之站在旁边没说话。

林秋月抽完那根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行了。你忙你的去。我明天开始写稿子,后天开记者会。开完了记者会你把那三十几个人捞出来,捞完了我回武汉发稿。”

“这么快就走?”

“不走干什么?在南昌待着天天跟你吃米粉?”林秋月把烟盒揣回兜里,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几本禁书我搁床板底下了,你晚上翻翻。有一本封皮上没写字的,是我手抄的——蒋介石在南京军事会议上讲话的速记稿,我托人从南京那边弄出来的。你看了别上火。”

“我尽量。”

“尽量什么?看完肯定上火。上火就对了。”林秋月摆了摆手往巷子外头走,走到巷口又转过身来喊了一嗓子,“沈砚之——”

“又怎么了?”

“你那碑上的字,找石匠重新凿一遍。太丑了。程振邦要是在天有灵,能让你气活了。”

——当天晚上沈砚之回招待所翻那箱子书。翻到最底下果然有一本没封皮的,牛皮纸订的,翻开第一页是一行秀气的钢笔字:“民国十六年四月,南京军事会议速记。蒋介石发言节录。”他往下看了三页,把书合上搁在枕头边上,坐床头抽了根烟。

烟抽完了他又翻开书,从第一页重新看。

——第二天林秋月把记者会的场子张罗起来了。地点搁在军部院子里,八仙桌拼起来铺块蓝布当**台,底下摆了二十几把条凳。南昌城里大小报社来了七家,还有两个上海报社的驻赣记者,一个武汉报社的,连教会办的英文报都来了个中国编辑。林秋月坐在沈砚之旁边,面前搁着个笔记本,钢笔帽拧开搁在边上。

沈砚之站起来说了三条——第一条,南昌城防归军部管,清党委员会要抓人得先跟军部打招呼。第二条,北伐没打完,谁搞内斗谁就是帮北洋的忙。第三条,南昌城里的学生工人只要不犯法,谁抓他们军部就找谁要人。

底下记者刷刷记。有个南京来的记者举手问:“沈司令,您这话是不是针对蒋总司令的清党政策?”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我针对的是抓人不走程序。不管是蒋总司令还是汪**,抓人都得有个说法。没说法就抓人,我这儿不答应。”

林秋月在旁边补了一句:“沈司令的意思是说,南昌城防期间,一切司法程序由军部监督执行。这话可以登报,标题怎么写都行。”

——记者会开完第二天,江西清党委员会派人把三十几个人里头的七个移交给了军部,说是“配合调查”。沈砚之让方继尧走了一遍过场,三天后放了五个,剩下两个真有把柄落在清党委员会手里的,判了半年缓刑,也没往南京送。

林秋月回武汉之前把那篇稿子发了。武汉的报社登出来,标题照她拟的:“南昌城防司令沈砚之对时局之声明”。文章里头把“白色恐怖”四个字写得特别大,大得汪精卫在武汉看了直嘬牙花子,蒋介石在南京看了把报纸摔在桌上。

沈砚之在南昌看了报纸,把那一版剪下来贴在墙上,跟程振邦的拓片并排。

——有些仗在战场上打,有些仗在报纸上打。程振邦的碑立在乱葬岗子上,没人看得见。林秋月的文章登在报纸上,全国都看得见。沈砚之把两样东西搁一块儿,看了半天,跟方继尧说了句话:“程振邦死得值。他那个碑上的字再丑,底下的人也看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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