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桑條待春,跟船前 江宛被(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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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桑條待春,跟船前 江宛被
江宛被衆人團團圍在鋪子門前。
她臉上還帶着方才争執時泛起的薄紅, 卻硬生生擠出一抹笑意。
沖四周的街坊鄰居擺了擺手,嗓音帶着些幾分沙啞,“沒事, 讓大夥兒看笑話了!真沒事了,都散了吧,大家該買醬的買醬, 該挑乾貨的挑乾貨,今兒不論稱頭,都給大夥兒算便宜些!“
她開口大方, 也是在感激剛剛幫襯自己的鄰居。
圍觀百姓明白了事情始末, 也不好再站着瞧熱鬧, 便挑了家中緊着用的物件,三三兩兩地散開了。
江宛轉過身,走回櫃臺後。拿着抹布,有一搭沒一搭地收拾着早已被餘氏擦得锃亮的櫃臺。
看她這幅心不在焉的模樣, 餘氏端來一碗新沏的熱茶,遞到她手邊。
江宛接過來, 捧在手心裏,那溫熱的觸感從掌心一點一點地漫上來。
她低頭看去。
茶湯黃亮, 裏頭沉着老梗, 幾片老葉在滾水的熨燙下,正緩緩舒展。
這是她從商城裏購買的散茶, 便宜卻耐泡。
“娘,謝謝你。”她聲音很輕, 像是在說給自己聽的一樣。
餘氏伸手替她攏了攏耳邊的碎發,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傻丫頭, 跟娘有什麽好謝的?一家人總愛說些兩家話。”
江宛忍不住傻笑了一聲,低頭喝了一口。
茶湯苦澀,回甘卻好甜。
黃二娘不知什麽時候也從堂屋走了出來,倚在門框邊,笑着朝江宛豎了個大拇指,“東家,就得這樣!那樣爛心肝的東西,早該一腳踢得遠遠的,沾上了都是晦氣!”
說着,她沖江宛擠了擠眼,“不過你可別忘了,我那牧草種子還沒拿呢,我可是專程跑這一趟的。“
江宛一愣,這才想起先前答應黃二娘的事,“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二娘放心,忘不了您的。來,我這就給您拿去。”擡腳便往裏間走去。
路過餘氏時,餘氏在身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沒有說太多話,只低低地道了一句。
“宛丫頭,往後這個家,有娘在,誰也不能欺負了你去。“
江宛的腳步頓了一下,鼻尖忽然有些發酸。
她沒有回頭,輕輕“嗯“了一聲,腳步卻比方才更穩了些。
此事過後,鎮上人家再看江宛,目光便添了幾分拘謹。
不再像以前那樣“丫頭長”“丫頭短”地随口招呼,言語間多了些客氣的疏離。
大家都體諒她在繼母手底下過活不容易,可到底沒法全然認同她對待親爹冷漠的态度。
背地裏議論幾句,面上卻也都相安無事。
對此,周家一家人都覺得緊着自家日子過就好,旁的閑言碎語,随它去吧,時日一長,自然也就慢慢淡了。
這些日子,街道司的傾腳夫張簸籮忙開了。
他日日挑着那副滲透入味的糞桶,把鎮上大大小小十幾戶人家的污穢全收集了起來,刮得糞池都見了底,也不願意停下,一挑一挑的糞水往坡上的蓄糞池送去。
他背上天生就有個鼓鼓的肉包,恰恰好能卡住下滑的挑子,挑起糞水來,比常人還利索幾分。
步子穩當,桶裏的污穢是一滴也不浪費。
餘氏撒菜種的地,就在蓄糞池旁邊,挨得近,也方便日後澆灌。
張簸籮“嘩啦嘩啦”地倒完一挑糞水,盯着菜地裏已經冒出兩片真葉的苗子,看了好半晌,越看越覺得古怪。
“嫂子、宛丫頭,你這地裏撒的種怎麽雜七雜八的?葉子長得也不一樣,有些我瞧着還怪眼生的……”
江宛正蹲在地裏拔草,聞言動作一滞。
擡頭,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不知道啊,我娘種的。”她說着,還偏頭去看一旁的餘氏。
餘氏也愣了,有些奇怪地瞅了江宛一眼,“這不是你帶回來的菜籽嗎?那油紙包裏裹着,我看裏頭有白有黑的,想着你心裏有數呢,就全撒下了。”
說着說着,她伸長了手臂去扒拉旁邊的嫩葉,“你看,這邊出的是圓葉吧,那邊是尖葉,還有那一片,毛乎乎的,好些我也認不出來。”
江宛讪讪地在胳膊上蹭了蹭鼻頭,面上浮起一層淺淺的窘色,“不曉得……種出來就知道了。”
當初買菜種的時候,只圖它便宜,也沒細看,随手就下了單。
眼下都起苗了,估計過不了幾天就要移苗了,長出什麽便是什麽吧,總比冬日裏天天啃蘿蔔加牛皮菜強。
餘氏也十分認同地點了點頭,“這地空着也是空着,種出來什麽都不虧。哪怕是長一茬野草,歸攏歸攏一把火燎了也是加肥。”她望着這片綠油油的苗子,眼中全是盼頭。
張簸籮低頭看了腳邊這口已經七分滿的蓄糞池,癟着嘴,連連搖頭。
末了,嘆了口氣,挑起空桶慢悠悠地走了。
也就周家這老兩口會慣實孩子,好幾文錢的一桶糞水,就拿來澆灌這些不明不白的東西。
敗家喲……
等張簸籮走遠,餘氏悄悄挪過步子,蹲到江宛身邊,小聲問道:“小宛吶……娘還打算種些抱兒菜和大頭菜,你看怎麽樣?”
她看着暫時荒廢的兩塊空地,說不心疼那是假的。
花老些銀子開出來的地,哪怕要入冬了,她也不想讓地歇着,總覺得虧得慌。
江宛抻起腰杆,先看了眼身前擠擠挨挨的一片綠意,又擡頭看了看那一大片剛翻過壟的新土,猶豫着開口。
“娘,這麽大塊地呢,你想種什麽就種什麽,就是別累着自己就好。”
家裏人人都有事,不能一直跟着餘氏在坡上除草、施肥,眼前這些菜種等移開估計都能種個半畝地了,再多種些,那是真的很辛苦了。
“不累不累。”
餘氏聽了這話,心裏熨帖不少。可放眼光禿禿的坡梁時,又操心起來。
“等你爹把柑子樹移回來,再移些栗子樹回來,這兩匹坡就得去一匹了,剩下的還不曉得該怎麽辦呢。”
江宛也愁。
這地一開出來,遠比她想象的更大,将近三十畝的坡地橫在眼前,不種糧浪費,種糧累人。
思來想去,一家人也就想出來種點果樹占地。
她正準備開口同餘氏好好合計合計,坡腳後院兒就傳來了小禾的喊聲。
“嫂子!何家的吳嫂子找你有事,你趕緊回來吧!”
“哎——來了!”
江宛揚聲應着,拍拍手上的泥,起身離開了。
“娘,我先回去了,您小心點您的腰。”
餘氏不以為然地擺擺手,嘴裏念叨着“知道了知道了,忙你的去”,腰杆卻已經彎了下去,繼續清理着菜苗縫裏的雜草。
順着開出來的小徑,江宛一溜煙地跑回後院,在缸子裏舀水沖了個手,便疾步進了堂屋。
堂屋裏,吳巧正牽着自己的兩個孩子,局促地等在那裏。
看江宛回來,她眼睛一亮,忙牽着孩子走了上來。
張口便喚:“東家……”
“東家”兩個字剛出口,江宛便聽出了那裏頭堆積的怨憤和委屈。
擡手指了指着桌旁的條凳,對她說道:“有什麽事,坐下聊。”
“哎。”
吳巧點頭致謝,拉着孩子就往江宛指的凳子坐去,躬身駝背的,姿态擺得極低。
小禾送來一壺熱茶和一些雲片糕和炒米糖後,便識趣地去前面盯着鋪子了。
堂屋安靜下來。
望着愈發消瘦的吳巧和她兩個變得有些木讷的孩子,江宛眉心是緊了又緊。
江宛眉心緊了又緊,将桌上的吃食推了過去,“今天來找我,是想通了嗎?”
看兩個孩子沒一個将眼神放在糕點上的,又倒了三碗熱茶推給三人,“喝口水,慢慢說。”
吳巧低着頭,牽着兩個孩子的手抓得死死的,似乎生怕一撒手,這兩個孩子就沒了一樣。
她一雙眼睛焦躁不安地在前鋪布簾上掃來掃去,來回好幾次後,才終于松開了抓着孩子的手。
起身,她雙膝“噗通”一聲砸到地上,直挺挺地跪在江宛身前。
“東家,你這次一定要救救我!”
說罷,當着兩個孩子的面,“砰砰砰”地給江宛磕起了頭。
兩個孩子“嗚”地一聲哭出聲來,緊貼着吳巧站着,小手牢牢拽着她的衣裳。
江宛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跪吓得登時就從凳子上彈了起來。
她連手中端着的茶碗都沒來得及放下,就匆忙上前,彎腰将吳巧扶起。
“你別跪我啊,有什麽事你先說出來,什麽都不說出來,我怎麽敢應你!”
江宛一手端着茶碗,一手抓住吳巧的胳膊,愣是将她從地上拽了起來。
就幾日沒見,吳巧的身子輕得吓人,身上的骨頭都摸着膈手。
“起來,起來說。”江宛把她按回凳子,自己也在旁邊坐了下來,将手中茶碗再次推在她跟前,“先喝口水,定定神。”
吳巧哆嗦着捧起茶碗,嘴唇沾了沾碗沿,卻沒咽下去,眼淚先吧嗒吧嗒地掉進了茶湯裏。
那兩個孩子臉上挂着淚,仍木愣愣地坐在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