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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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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場

冷雨下了兩天兩夜,将整座城市浸泡在一種濕漉漉的、揮之不去的陰郁裏。刑偵支隊的燈光在這樣的天氣裏,顯得格外慘白和孤立。

譚明月案帶來的震驚與寒意尚未散去,每個人心頭都沉甸甸地壓着那具被自己腸子纏繞的年輕軀體,以及那個隐藏在暗處、性別成謎、手段越發酷烈的“審判者”。女性DNA的發現,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炸彈,徹底攪亂了偵查方向,也讓兇手的面目更加模糊不清。

排查在按照新的側寫艱難推進:有醫學或生理知識背景,心理極度偏執,可能接觸過毒品網絡,對“道德堕落”有極端憎惡,性別……可能是女性,或者團體中包括女性。範圍被放大,但符合條件的嫌疑人依然如同沙海淘金。

許裴的胃藥成了每日必需品,眼底的紅血絲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滄桑了許多。江敘和墨簡輪番勸他休息,得到的都是固執的搖頭。案子像一根越勒越緊的繩索,纏住了他的脖子,讓他無法喘息,更無法安眠。

禁毒支隊那邊,陸夜明也聽說了譚明月案的詭異進展。他發來的信息更加簡短,卻總能切中要害:“注意內部排查。小心模仿犯或團夥分工。” 許裴看着這條信息,心頭那根弦繃得更緊。內部?難道兇手可能潛伏在他們眼皮底下?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膠着中,新的報警電話如同又一記重錘,砸在了已然繃緊到極限的神經上。

報警人是城西“翠屏山森林公園”的巡山員陳福來。他的聲音在電話裏抖得不成樣子,語無倫次:“死……死人了!樹林裏……一個男的一個女的……有……好多血……”

翠屏山森林公園,位于城市邊緣,占地面積廣闊,林木茂密,地形複雜,白天是市民休閑的好去處,夜晚則人跡罕至,偶有野鴛鴦或探險者出沒。

現場位于公園深處一條幾乎廢棄的偏僻小徑旁,周圍是參天的松柏和茂密的灌木叢。接到報警後,許裴立刻帶領刑偵和技術隊,會同先期抵達的派出所民警以及緊急調派的特警趕赴現場。

雨後的山林,空氣格外清冷濕潤,混合着泥土、腐葉和……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兩具屍體相隔不遠,不到十米,倒伏在潮濕的泥地上,周圍的落葉和草叢被踐踏得一片狼藉,噴濺狀的暗紅色血跡在深綠色的背景下觸目驚心。

男性死者,仰面朝天,頭顱幾乎被砍斷,只剩一點皮肉相連,脖頸處傷口猙獰,斷裂的頸椎骨茬森然可見。致命兇器應該是他身旁不遠處丢棄的一把沾滿血跡和碎肉、刃口卷曲的消防斧,身上還有多處抵抗傷和砍傷,雙臂有防衛性傷口,一條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初步判斷為鈍器擊打導致的骨折。

女性死者,側卧在地,衣衫被撕扯得破爛不堪,裸屍,身上有大量淤青和抓痕,頸部有明顯扼痕,面部因窒息而呈青紫色。法醫初步檢查,确認她在死前遭到了性侵。她的致命傷也是頸部受創,但與男性死者不同,更像是被反複大力扼壓導致窒息。

現場沒有留下類似前幾案的“判詞”或特定儀式性布置。只有純粹的、赤裸裸的暴力與殺戮。斧劈、扼殺、性侵……手段粗暴,甚至顯得有些“倉促”或“混亂”,與前幾案那種精心設計的儀式感形成鮮明對比。

“身份?”許裴蹲在距離屍體稍遠的地方,戴上手套,聲音因為寒冷和現場的沖擊而有些發緊。

技術隊員正在拍照固定,法醫在做初步屍表檢驗。江敘拿着剛剛從兩名死者衣物中找到的證件走過來,臉色同樣不好看:“男性,周巷折,二十四歲,本市人,無業游民,有多次打架鬥毆和盜竊前科。女性,範思恩,二十二歲,外地來焰州務工人員,在開發區一家電子廠上班,社會關系相對簡單。兩人身上手機、錢包都不見了,可能是搶劫,但……” 他看了一眼慘烈的現場,“不太像單純的搶劫殺人。”

許裴站起身,環視四周。樹林深處,光線昏暗,地形複雜。兇手選擇在這裏下手,顯然看中了此地的隐蔽性。但如此激烈的搏鬥和砍殺,兇手自身很可能也會受傷,或者留下更多痕跡。消防斧是就地取材,說明兇手可能對環境熟悉,或者臨時起意。

“秦隊,麻煩你帶人擴大搜索範圍,以現場為中心,半徑五百米,尋找任何可疑物品、血跡、衣物碎片、足跡,特別注意是否有兇手受傷後丢棄的物品或逃離痕跡。” 許裴下令,“技術隊,重點提取消防斧上的指紋、血跡,勘查屍體周圍的足跡和搏鬥痕跡。法醫,盡快确定詳細死亡時間、兇器吻合度,以及……” 他看向女死者範思恩,“……盡快安排屍檢,提取生物檢材。”

他的指令清晰而迅速,帶着一種被連日高壓磨砺出的、近乎冷酷的效率。現場每個人都動了起來,空氣中彌漫着緊張有序的氣氛,試圖将這起突發血案盡快納入可控的調查軌道。

然而,許裴心中卻隐隐有些不安。這起案子,無論是作案手法、受害者背景、還是現場呈現出的狀态,都與之前的連環案有明顯差異。是模仿犯?是獨立案件?還是……兇手在改變策略,或者,這根本就是另一條線上的罪惡?

他走到發現消防斧的位置附近,仔細觀察地面的痕跡。泥濘中,除了雜亂的、部分被破壞的足跡,隐約可以看到一些拖拽的痕跡,從男死者倒地的位置,延伸向更深的灌木叢方向。但痕跡很快消失在厚厚的落葉層下。

“這裏。”墨簡蹲在不遠處,用鑷子小心地從一片帶血的葉片下,夾起一個極小的、不起眼的銀色金屬片——一枚耳釘。耳釘樣式很普通,單顆小鑽,看起來劣質,像塑料的,但背面帶着一點點乾涸的、疑似皮屑或組織的殘留。

“不屬于兩名死者。”墨簡立刻判斷。兩名死者均未佩戴耳釘,且範思恩沒有耳洞。

新的物證!這可能是兇手在搏鬥中不慎遺落的!

許裴精神一振:“立刻封裝,送回去做DNA和微量物證分析!比對數據庫!”

現場勘查持續了幾個小時,直到天色完全黑透,用強光燈照明才得以繼續。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大約在昨晚十點到淩晨兩點之間。周巷折是被斧頭反複砍擊頭頸部致死,範思恩是被扼頸窒息身亡,并在死前遭到性侵。現場丢失了兩人随身財物,但周巷折手腕上一塊價值不菲的名牌手表卻未被拿走,這進一步削弱了單純搶劫殺人的可能性。

收隊回市局時,已是深夜。疲憊寫在每個人的臉上。許裴讓江敘和墨簡先去整理現有資料,自己則坐在辦公室裏,對着現場照片和白板上新添加的周巷折、範思恩的名字,陷入了沉思。

不像。和前幾案的感覺,真的不太一樣。但那個耳釘……如果屬于兇手,或許能打開突破口。

屍檢和痕檢在連夜進行。許裴強迫自己閉眼休息了兩個小時,天還沒亮就又回到了辦公室。

上午十點左右,法醫那邊傳來了關于範思恩體內生物檢材的初步分析結果——成功提取到了疑似精斑的男性DNA。樣本量不算很大,但足夠進行比對。

這個消息讓支隊的氣氛稍微活絡了一些。如果能通過DNA數據庫鎖定嫌疑人,哪怕這起案子與連環案無關,至少也能破獲一起惡性命案,給受害者家屬一個交代,也能稍微緩解一下連日來的高壓。

許裴立刻下令,将DNA數據錄入全國數據庫進行比對,同時,對周巷折和範思恩的社會關系展開全面排查,尤其是排查與他們有矛盾糾紛、或案發時段行蹤不明的人員。

DNA比對需要時間。許裴将重點放在了社會關系排查上。周巷折,混混出身,人際關系複雜,仇家可能不少。範思恩,外來務工人員,社會關系相對簡單,但情感狀況需要厘清。

負責排查範思恩的刑警很快反饋:範思恩在電子廠同事眼中,是個安靜本分的女孩,但似乎有個感情不太穩定的男友,偶爾會來廠區找她,兩人有時會吵架。同事描述,那個男友“看起來流裏流氣的”,“不像正經人”。但沒人知道具體名字。

而排查周巷折的刑警,則帶回了一個更具體、也更有意思的信息:周巷折最近半年,交了一個女朋友,名叫雙真,是一家美甲店的學徒。據周巷折的狐朋狗友反映,周巷折對這個雙真還挺上心,但兩人關系時好時壞,雙真似乎對周巷折不太滿意,嫌他不務正業。有朋友隐約聽說,周巷折昨晚好像是約了雙真去翠屏山公園“談事情”。

許裴眼中精光一閃。男友遇害,女友卻至今沒有露面報案,甚至警方在排查周巷折社會關系時,她才浮出水面。這本身就不正常。

“立刻找到這個雙真!”許裴下令,“帶到局裏來,詳細詢問!”

雙真被帶到刑偵支隊時,看起來只有二十出頭,染着時下流行的淺亞麻色頭發,妝容精致,但眼神躲閃,臉色蒼白,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透露出內心的極度不安。

詢問安排在詢問室,許裴主問,江敘旁聽,墨簡記錄。許裴沒有一開始就抛出周巷折的死訊,而是從她和周巷折的關系、最近一次聯系時間、是否知道他昨晚去向等常規問題入手。

雙真起初還算鎮定,回答說和周巷折是男女朋友,但最近在鬧矛盾,已經好幾天沒聯系了,不知道他昨晚去哪了。

“我們查到,周巷折昨晚的手機定位,最後出現在翠屏山公園附近。而公園巡邏員今早在公園深處,發現了他的遺體。”許裴盯着她的眼睛,語氣平穩但帶着不容置疑的壓力,“他被人用斧頭砍死了。”

雙真的身體猛地一顫,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她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了脖子,幾秒鐘後,才爆發出尖銳而扭曲的哭聲:“不……不可能!他……他怎麽會……”

她的反應不太真實。

許裴等她哭聲稍歇,才繼續問道:“你昨晚在哪裏?有沒有和他聯系過?或者,有沒有去過翠屏山公園?”

雙真拼命搖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沒有!我沒有!我昨晚一直在店裏加班,然後回家就睡了!我沒聯系他,我不知道他去公園了!”

“誰能證明你一直在店裏和家裏?”

“我……我同事可以證明我加班到九點多……回家後……我一個人住,沒人證明……”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神也更加慌亂。

“你和周巷折在鬧什麽矛盾?”江敘适時插話,語氣溫和,卻帶着探究。

雙真瑟縮了一下,眼神飄忽:“就是……性格不合,他總是……游手好閑,還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來往,我……我想分手,但他不同意,老是糾纏……”

“所以,你對他有怨氣,甚至希望他消失?”許裴的聲音冷了下來。

“沒有!我沒有!”雙真猛地擡頭,聲音尖利,“我是想分手,但我沒想他死!警官,你們要相信我!”

許裴沒有立刻接話,只是靜靜地看着她。詢問室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雙真粗重的呼吸和壓抑的抽泣聲。她的每一絲細微表情,每一次眼神的躲閃,都被許裴和江敘銳利的目光捕捉着。

她明顯在隐瞞什麽。不僅僅是分手那麽簡單。

許裴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放在桌上。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像冰錐一樣刺向雙真:“雙真,我們既然能找到你,把你請到這裏,就說明我們已經掌握了一些情況。公園的監控雖然不多,但出入口和部分路段還是有的。昨晚,有人看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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