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獵(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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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獵
夜色最深沉的時刻,刑偵支隊的作戰室裏彌漫着咖啡因與高度緊張混合的氣息。白板上的關系圖如同蛛網,每一個節點都似乎連着一條看不見的血線,最終都隐隐指向那個尚未完全浮現的“污染源”。而“灰燼搖籃”四個字,像一句不祥的谶語,懸在每個人心頭。
江敘調出了全市所有可能關聯地點的列表——廢棄工廠、發生過重大火災的居民區舊址、老舊學校的鍋爐房、甚至包括幾家以“灰燼”或“涅槃”為噱頭的酒吧俱樂部。排查工作連夜展開,但範圍太大,時間太緊。
“搖籃……意味着開始,起源。”墨簡盯着白板,喃喃自語,“對席徊來說,一切的開始,就是孔蒼的遭遇。那個錄像裏的後巷,會不會就是他認為的‘搖籃’?”
許裴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孔蒼照片旁貼着的、從席徊電腦恢複的那段欺淩錄像的截圖上。昏暗的畫面,晃動的鏡頭,那個蜷縮在地的瘦小身影……如果那裏是“搖籃”,那“灰燼”又指什麽?焚燒?毀滅?還是指要将那個地方連同所有罪惡的記憶一同化為灰燼的決絕?
“查孔蒼就讀過的所有學校,重點是那個錄像可能拍攝地點的周邊環境,有沒有符合‘灰燼’特征的地方,比如附近的垃圾焚燒點、曾經失火過的建築、甚至是有大型焚化爐的場所。”許裴下令,聲音因疲憊而沙啞,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秦嚴那邊協調的機動小組已經分散到幾個重點懷疑區域進行隐蔽布控。蘇烈選擇了一處能夠俯瞰最大可疑區域之一——原第三中學舊址及周邊老舊街區——的制高點。那裏巷道複雜,廢棄建築多,且距離孔蒼曾就讀的中學不遠。他架好狙擊槍,調整好通訊設備,整個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岩石,只有瞄準鏡後的眼睛,在微弱的光線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陸夜明身處禁毒支隊的安全屋,周圍是荷槍實彈的警衛。他面前的平板電腦上顯示着暗網那個匿名賬戶的動态。對方似乎沉寂下來,但越是平靜,越可能意味着風暴正在醞釀。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鎖骨下方那道猙獰的燒傷疤痕,那裏曾貼着毒販的标記,如今是洗不掉的烙印。紅色挑染在安全屋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那是他主動保留的誘餌,如今卻成了對方儀式清單上的祭品。他沒有絲毫懼色,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齊燼城的陰影,席徊的瘋狂,不過是同一片污濁泥潭裏泛起的不同泡沫。他的戰場從來不止一處。
時間在無聲的追索與等待中流逝。東方天際泛起一抹冰冷的魚肚白,城市從沉睡中漸漸蘇醒,但對刑偵支隊的人來說,新的一天意味着決戰倒計時的開始。
上午十點,技偵部門傳來一個關鍵進展——通過對席徊電腦更深層次的挖掘,在一個加密的日志文件裏,發現了多次對同一個坐标的查詢記錄,坐标指向城北工業區邊緣,一個已經關停超過五年、名叫“恒昌熱力”的老舊小型供熱廠。這家工廠早年因為污染和事故被勒令關閉,廠區內保留着老式的燃煤鍋爐和一座已經廢棄的、約三十米高的磚砌煙囪。由于産權糾紛和地段偏僻,一直未拆除,逐漸淪為流浪漢和探險者的臨時居所。
“恒昌熱力……熱力……灰燼……鍋爐……煙囪……”許裴盯着地圖上那個孤零零的點,“廢棄的供熱廠,燃燒産生灰燼的地方。‘搖籃’……會不會指那裏是某個事件的起點?或者,席徊認為那裏是适合進行‘最終淨化’的場所?”
他調出該區域的歷史檔案和近期衛星圖。工廠區面積不大,但建築布局複雜,管道縱橫,視野受阻,易守難攻。确實是一個适合設置陷阱、進行“儀式”的隐蔽地點。
“聯系環保和安監部門,調取恒昌熱力關停前的所有資料,特別是事故記錄!”許裴下令,“秦嚴,蘇烈,你們小組立刻向恒昌熱力廠區外圍秘密移動,建立觀察點,但絕對不要打草驚蛇!江敘,墨簡,我們準備出發,先進行外圍偵查。”
他沒有立刻斷定那裏就是“灰燼搖籃”,但這是目前最具可能性的目标。席徊約定的時間是“日落時分”,他們還有幾個小時進行确認和準備。
中午時分,更多的信息彙聚過來。恒昌熱力廠當年關停,直接原因是一場不大的鍋爐故障引發的局部火災,沒有人員傷亡,但暴露出嚴重的安全隐患和污染問題。而在工廠關停前大概一年,附近發生過一起未破的少女失蹤案,失蹤者是一名十六歲的職高學生,案件記錄簡單,最後不了了之。失蹤女孩的照片很快被調出——并非孔蒼,但年齡相仿,失蹤地點距離工廠不遠。
這個發現讓許裴心頭一凜。難道席徊的“開始”,不止于孔蒼?或者,這個工廠本身就承載着某種未被揭露的、針對弱勢少女的罪惡?如果是這樣,這裏作為“灰燼搖籃”,在席徊扭曲的邏輯裏就完全說得通了——一個曾經發生過“污染”卻未被徹底“淨化”的地方。
下午三點,許裴、江敘、墨簡三人換上便裝,駕駛一輛不起眼的舊車,接近恒昌熱力廠區外圍。他們将車停在一公裏外的廢棄修車廠後面,徒步穿過一片荒草叢生的空地,從側後方靠近工廠鏽蝕的鐵絲網圍牆。
秦嚴和蘇烈的小組已經在另外兩個方向就位,借助高倍望遠鏡和熱成像設備,遠遠地監控着廠區內的動靜。蘇烈的狙擊槍口,穩穩地覆蓋着廠區中心那棟最高大的鍋爐房主建築和旁邊的煙囪。
透過鐵絲網的破洞和雜草縫隙,許裴觀察着廠區內的情況。荒涼,破敗,寂靜。倒塌的棚架,鏽穿的管道,破碎的窗戶像空洞的眼睛。沒有看到明顯的人影活動,但一種難以言喻的、被窺視的感覺隐隐傳來。
“太安靜了。”江敘低聲道,手指輕輕搭在腰間隐藏的槍套上,“不像完全無人。”
墨簡舉起便攜式熱成像儀,緩慢掃描。“鍋爐房主體建築內有微弱熱源,不止一個,分布分散。煙囪底部也有……但信號很弱,可能隔着厚牆,或者……目标體溫偏低。”
體溫偏低?長時間處于緊張潛伏狀态?還是故意降低代謝?
許裴的通訊耳機裏傳來秦嚴壓低的嗓音:“裴裴,我這角度看到鍋爐房二樓東側窗戶後面,有反光,像是望遠鏡或鏡頭,晃了一下就沒了。蘇烈那邊呢?”
蘇烈冷靜的聲音接着響起:“煙囪中段,離地約十五米處,有一個廢棄的檢修平臺,平臺上堆積物輪廓不自然,疑似僞裝。未發現活動目标,但平臺邊緣有近期摩擦痕跡。”
有準備,有埋伏。這印證了他們的判斷。
“不要暴露,繼續觀察,記錄所有可疑點位。”許裴命令,“等日落。”
他們悄然退到更隐蔽的觀察位置,輪流休息,保持警戒。時間在緩慢而沉重地流逝,每一分鐘都拉得無比漫長。夕陽逐漸西斜,将天邊雲層染成一片凄豔的橘紅與暗紫,也給這片荒涼的工業廢墟塗上了一層悲壯而詭異的色彩。
下午五點四十分,距離席徊約定的“日落時分”越來越近。廠區內依舊死寂,但那種無形的壓力卻越來越重。
突然,許裴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收到一條匿名短信,內容只有一個詞:入場。
幾乎同時,鍋爐房方向傳來一聲金屬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巨響,像是生鏽的大門被強行推開。一個身影出現在鍋爐房主入口的陰影處,看不真切,但身形瘦削。
許裴和江敘對視一眼,點了點頭。按照席徊“只許兩人”的要求,許裴和江敘将作為明面上的“入場者”。墨簡留在外圍,作為接應和與秦嚴、蘇烈小組的聯絡中樞,同時利用技術設備進行遠程支持。
許裴檢查了一下佩槍和備用彈夾,江敘同樣利落地完成準備。兩人沒有多餘的話,眼神交彙間已傳遞了所有必要的信息。他們從隐蔽處走出,刻意放重腳步,踏過荒草和碎石,朝着鍋爐房敞開的大門走去。
夕陽的餘晖将他們長長的影子投在坑窪的水泥地上,如同赴一場生死未蔔的約會。
走進大門,一股混合着鐵鏽、黴味、灰塵和某種隐約化學氣味的渾濁空氣撲面而來。內部空間高大空曠,光線昏暗,只有高處破損的窗戶透進些許殘陽的光束,在飛舞的塵埃中形成一道道昏黃的光柱。巨大的、鏽跡斑斑的鍋爐體矗立在中央,如同沉默的史前巨獸。周圍是錯綜複雜的鋼鐵走道、管道和廢棄的控制臺。
“歡迎來到,灰燼搖籃。”那個熟悉的、經過變聲處理的聲音,從高處某個生鏽的鋼鐵平臺上傳來,帶着空曠的回音。許裴擡頭,看到一個戴着兜帽和口罩的身影,站在離地約七八米的維修平臺上,身形隐在陰影裏,只有一雙眼睛,在昏暗中閃爍着冰冷的光。
“席徊,下來。”許裴聲音平穩,在空曠的廠房內回蕩。
“席徊?那只是一個臨時代號。”聲音嘶啞地笑了笑,“在這裏,請稱呼我為‘清道夫’,或者……‘審判終端的執行者’。”
“你的審判到此為止了。”江敘上前一步,手按在槍柄上,眼神銳利如刀。
平臺上的身影似乎搖了搖頭,“不,才剛剛到達高潮。你們不是想知道真相嗎?不是想拯救那些潛在的‘污染體’嗎?不是想保護那只‘夜莺’嗎?我把舞臺給你們搭好了,演員也快就位了。”
他話音未落,廠房深處,另一個方向的陰影裏,傳來一陣窸窣聲響和微弱的嗚咽聲。許裴和江敘立刻調轉槍口對準那個方向。
只見兩個被捆住手腳、堵住嘴巴的人,被從一堆廢棄材料後面推了出來。一男一女,都很年輕,臉上滿是驚恐和淚水。許裴瞳孔一縮——那個男的,赫然穿着那雙在欺淩錄像中出現過的、帶有獨特反光标志的限量版球鞋!而那個女人,許裴在調查朱芸蘭案時見過照片,是朱芸蘭班上另一個曾與她關系密切、後來突然轉學的女學生,據說也曾卷入一些流言。
“認出他們了嗎?”平臺上的聲音帶着一種展示成果般的愉悅,“‘污染源’的關鍵節點之一——當年欺淩孔蒼的主要參與者,也是後來那個肮髒小圈子裏,毒品的最初引進者和擴散者之一。當然,他們只是小角色,真正的大魚……”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變得尖銳,“還沒到呢!不過,用他們作為‘最終湮滅’儀式的序幕祭品,再合适不過了!”
那對男女聽到“祭品”二字,掙紮得更厲害,發出絕望的悶哼。
“放開他們!你的仇恨,你的扭曲,不該讓更多無辜者陪葬!”許裴厲聲喝道,同時通過隐藏的耳麥,向外圍的墨簡和秦嚴發出準備行動的指令。
“無辜?”席徊,或者說自稱“清道夫”的兇手,仿佛聽到了最可笑的話,“沾染了污穢,縱容了罪惡,享受着堕落帶來的快感,事後又試圖用沉默和僞裝洗白自己……他們哪裏無辜?他們和孔蒼一樣,都是這個腐爛系統的一部分!區別只在于,孔蒼是受害者,而他們是……共犯!是滋養污染的細菌!”
他的情緒似乎激動起來,聲音在空曠廠房裏産生嗡嗡的回響。“你們警察,總是姍姍來遲,總是被表象迷惑,總是用那些可笑的條文去衡量不可饒恕的罪!你們根本不懂,有些東西,必須用血與火才能徹底洗淨!今天,就在這裏,我要完成孔蒼未竟的‘審判’,我要讓所有該被淨化的人,都在他們罪孽開始的地方,化為灰燼!”
說完,他猛地一揮手!廠房高處,幾個預先設置好的、裝着不明液體的玻璃瓶被繩索拉動,砸向下方那對男女周圍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