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明月
結案報告最後一行字敲下,光标在屏幕右下角定住,時間顯示淩晨四點十七分。許裴按下打印鍵,機器發出沉悶的低鳴,開始一頁頁吐出承載着數月血腥、陰謀與掙紮的紙張。厚厚一摞,像一塊沉重的墓碑,也像一枚終于鑄造完成的鑰匙。
辦公室裏只剩下他一個人。江敘被指揮中心叫去協調最後一批證據的電子歸檔,墨簡和紀綏在聯合情報組做最後的交叉校驗,秦嚴和蘇烈帶着特警隊在樓下輪值警戒,确保移送檢察院前萬無一失。陸夜明……許裴擡眼看向禁毒支隊辦公室的方向,那裏燈還亮着。項啓程的口供裏,牽扯出幾條齊燼城可能還在國內潛伏的、極其隐秘的聯絡線,陸夜明大概正在和紀綏那邊通宵梳理,布下最後的天羅地網。
他揉了揉酸澀到幾乎睜不開的眼睛,胃裏空空如也,卻沒什麽食欲。摸向口袋,指尖觸到煙盒冰冷的棱角。幾乎是同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江敘走了進來,手裏端着個熱氣騰騰的飯盒。
“裴裴,先吃點東西。食堂老師傅特地留的粥和小菜。”江敘将飯盒放在他桌上,目光落在他剛從口袋裏抽出的、還捏着煙盒的手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煙得少抽,對身體不好。”
許裴把煙盒丢回抽屜,接過粥:“謝謝。歸檔弄完了?”
“差不多了。”江敘拉過椅子坐下,看着他疲憊的側臉,語氣溫和卻堅持,“吃完去休息室睡會兒,天亮還有移送程序,你得在場。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許裴舀了一勺粥,溫熱的米香順着食道滑下,稍稍熨帖了冰冷的胃壁。他點了點頭,沒說話。
就在這時,門口光線一暗,陸夜明走了進來。他臉色比前幾天更蒼白,眼下陰影濃重,但眼神依舊銳利清醒,手裏拿着一個平板。他看到江敘,腳步幾乎沒有停頓,徑直走到許裴桌邊,将平板屏幕轉向他。
“齊燼城在邊境那個廢棄橡膠園的聯絡點,确認了。最後一條反饋信息是七十二小時前,要求‘靜默待命’。我們的人已經布控,但他本人出現的可能性不大。”陸夜明的聲音帶着熬夜後的沙啞,但條理清晰,“項啓程松口了,承認‘灰鴉’是陸振山讓他聯系的,目的是‘處理一些海外資産和藝術收藏’,但對具體資金流向和關聯齊燼城的部分,還是咬死不知情。不過,結合我們已有的數據鏈,他的證言已經足夠。”
許裴看着屏幕上那個位于地圖邊緣的模糊紅點,又看看陸夜明毫無血色的臉。“你該去休息的是你。傷口再裂開,不是鬧着玩的。”
陸夜明沒接話,目光掃過桌上那碗粥,又瞥了一眼旁邊坐着的江敘,淡淡道:“粥趁熱喝。煙,”他的視線在許裴剛合上的抽屜上停了一瞬,“戒了最好。”
江敘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接口道:“是啊裴裴,陸隊說得對,抽煙确實有害健康。我認識一個很好的中醫,調理脾胃和戒煙都很有一套,等你忙完這陣,我帶你去看看?”
陸夜明仿佛沒聽見江敘的話,對許裴繼續道:“陳峰父親陳啓明的雙規程序已經啓動,今早會有專人接手。陸振山那邊,經偵和紀委的聯合工作組已經進駐陸氏集團總部,全面審計。他跑不了。” 這話像是在彙報,又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預見的結果。
許裴看着兩人之間那無聲流淌的、近乎幼稚又暗含鋒芒的微妙氣場,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說不出的疲憊。他放下勺子,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每一樁被掩蓋的罪行,”他開口,聲音不高,在寂靜的淩晨辦公室裏卻格外清晰,“都會變成一顆種子。”
江敘和陸夜明同時看向他。
許裴依舊閉着眼,仿佛在對着虛空陳述:“它不是消失,只是在權力的土壤裏深深紮根。等它破土而出時,長成的就不是一樁罪,而是一整片吞噬所有人的森林。” 他睜開眼,目光掃過桌上那摞厚重的結案報告,又望向窗外依舊沉沉的夜色,“孔蒼是一顆種子,在陳峰和他父親的掩蓋下,長出了校園毒品和那個扭曲的圈子。那個圈子,又滋養了席徊這樣畸形的‘複仇者’。而陸振山和齊燼城……他們用權力和資本澆灌的,是整個腐敗與犯罪共生的森林。我們這次,只是砍掉了最顯露、最猙獰的幾棵大樹。地下的根,還在。”
辦公室裏一片沉寂。只有打印機完成工作後,散熱風扇發出的輕微嗡鳴。
江敘收斂了笑容,神色變得鄭重:“所以,我們的工作永遠不會真正結束。砍掉一片,要防止新的長出來。更要不斷深挖,斬斷那些盤根錯節的根系。
陸夜明沉默着,手指無意識地擦過鎖骨下方那處猙獰的疤痕。那是齊燼城留給他的印記,也是他深入那片“森林”核心的證明。半晌,他才緩緩道:“根很深,盤根錯節。但只要還有人願意去挖,陽光就總有機會照進去。” 他看向許裴,“移送之後,禁毒這邊會全力配合後續的司法程序和深挖調查。陸振山和齊燼城的案子,遠沒完。”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着一種磐石般的決心。
天光漸漸滲入窗棂,稀釋了室內的昏暗。走廊裏開始傳來腳步聲、交談聲,新的一天,也是這個漫長案件進入新階段的一天,開始了。
移送檢察院的過程莊重而簡潔。厚厚的卷宗、封裝好的物證、主要犯罪嫌疑人的法律文書,被一一交接。許裴作為案件主辦人,在移交清單上簽下自己的名字時,感到的并非如釋重負,而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交接——從偵查者,變成了司法程序中的一環,要繼續為這些用鮮血和汗水換來的證據負責。
從檢察院出來,陽光有些刺眼。秦嚴伸了個誇張的懶腰,骨頭發出咔吧的聲響:“我的媽呀,可算是送出去了!感覺像是送走了個祖宗!裴裴,咱們是不是能喘口氣了?我都快忘了床是什麽感覺了!”
蘇烈站在他身邊,擡手把他因為伸懶腰而掀起的衣角拉好,動作自然。“警戒任務調整到二級,可以輪休。” 他對許裴說。
“嗯,大家最近都辛苦了,安排輪休吧。但手機保持暢通,随時待命。”許裴點頭,看着秦嚴瞬間亮起來的眼睛,補充道,“尤其是你,秦嚴同志,別玩失蹤。”
“作為兄長,他失蹤了我會報案的。”陸夜明接住許裴的話。
“浪費警力!放心吧裴裴!我保證随叫随到!”秦嚴嘿嘿笑着,湊到蘇烈耳邊小聲說,“烈烈,休假你想乾嘛?我們……”
後面的話低不可聞。蘇烈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眼神落在秦嚴興奮的側臉上,柔和了一瞬。
江敘走到許裴身邊,溫聲道:“裴裴,你也該好好休息一下了。胃病最怕勞累。我訂了家私房菜館,很清淡,滋補也好,晚上一起吃……”
“江副隊,”陸夜明的聲音插了進來,他不知何時走到了許裴另一側,手裏拿着車鑰匙,“省廳那邊有個緊急視頻會議,關于跨境協作追捕齊燼城的最新情況通報,要求專案組主要負責人參加。時間定在一小時後。” 他看向許裴,“需要許隊和我一起。”
江敘的話被打斷,臉上笑容不變,眼神卻微凝。“這麽急?裴裴剛熬完通宵,省廳不能體諒一下?”
“案情重大,時間不等人。”陸夜明語氣平淡,目光直視前方,仿佛只是在陳述客觀事實,“許隊如果身體不适,可以請假,我單獨去彙報。”
許裴揉了揉眉心,疲憊感再次湧上,但省廳的會議,尤其是涉及齊燼城跨境追捕,他不可能缺席。“去,怎麽不去。吃飯的事,改天吧。”
江敘沉默了一下,随即笑容重新綻開,帶着理解與包容:“好,工作重要。那我幫你把晚上的胃藥準備好,送到會議室去。會議也不知道要開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