砝碼(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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砝碼
淩晨三點四十分,市局法醫中心解剖室。
無影燈慘白的光線下,何根慧的屍體躺在不鏽鋼解剖臺上。腐敗的氣味被高效排風系統抽走大半,但那種死亡特有的冰冷氣息依舊彌漫在空氣裏。法醫老陳穿着全套防護服,手裏的解剖刀在燈光下泛着寒光。
許裴和江敘站在觀察窗前,隔着玻璃看着。墨簡戴着口罩,拿着平板在旁邊記錄關鍵節點。陸夜明不知何時也過來了,站在稍遠一些的陰影裏,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裏,目光沉靜地望着解剖臺。
解剖刀劃過腫脹發白的皮膚,發出輕微而清晰的聲響。腐敗氣體釋放時的細微嘶聲,組織被分離時黏膩的水聲,器械碰撞的金屬聲……每一種聲音都在死寂的房間裏被無限放大,敲打着每個人的神經。
“胸腔積液量異常,符合溺水特征。”老陳的聲音透過內部通訊系統傳來,平穩得像在念教科書,“但重點在這裏——”
解剖刀指向左側頸部下方,那個被腐敗組織半掩蓋的創口。“創道斜向下內,深度約八點五厘米,刺破左側鎖骨下動脈及部分肺尖組織。創緣生活反應不明顯,但結合屍體腐敗進程及水溫,符合瀕死期或死後不久形成。”
“也就是說,她是在瀕死狀态,或者剛死後被刺中這一刀,然後抛屍入水?”江敘低聲問。
“更可能是在陸地上遭受此創傷,大量失血導致瀕死或死亡,然後被抛入河中。”老陳修正道,“如果是入水後再被刺,創口形态和水壓作用下的出血情況會不同。但腐敗太嚴重,很多微觀證據已經消失了。”
許裴的眉頭越皺越緊。也就是說,何根慧很可能是在某個地方被刺傷,流血,然後在她還活着或剛死的時候,被扔進了岚河。那個地方在哪?第一現場在哪?
“還有別的發現嗎?”許裴問。
老陳放下解剖刀,拿起一把小巧的骨鉗。“骨盆發育程度确認年齡在十四到十六歲之間,與何根慧戶籍信息相符。四肢無防禦性創傷,指甲縫裏提取到的微量物質已經送檢。”他頓了頓,“不過在她左手掌心裏,發現了一點很有意思的東西。”
觀察窗前的幾個人同時屏住呼吸。
老陳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一小片幾乎看不見的、半透明的薄片狀物體,放進證物袋。“看起來像……某種廉價塑料包裝袋的碎片,很薄,可能是在掙紮或握拳時嵌進了掌紋裏。已經腐敗了,但還能看出一點印刷圖案的痕跡——一個紅色的、歪歪扭扭的卡通笑臉。”
紅色卡通笑臉的塑料包裝袋?
許裴立刻看向墨簡。墨簡已經在平板上調取數據庫:“市面上常見的廉價零食、小玩具、或者……某些特定的小包裝物品會用這種簡易印刷。需要比對。”
陸夜明在陰影裏忽然開口:“‘郵票’毒品,有些地下作坊會用簡易的自封袋,上面印各種圖案做區分。笑臉、星星、動物……什麽都有。”
解剖室裏的空氣瞬間凝滞了一下。
如果何根慧掌心裏的塑料碎片真的來自毒品包裝袋,那這個案子的性質就完全不同了。一個十五歲的初三女生,掌心裏握着毒品包裝的碎片死去?
“送去做最精細的成分分析和圖案複原。”許裴的聲音冷了下來,“盡快。”
“明白。”
解剖還在繼續,但關鍵證據已經出現。許裴轉身離開觀察窗前,江敘和墨簡跟上。陸夜明也走了出來,在走廊裏追上他們。
“如果和毒品有關,”陸夜明的聲音很低,“紀綏他們應該能挖到更多東西。觀達訪問的那些暗網論壇和群組,很可能就是獲取渠道。”
“問題是,何根慧自己涉毒,還是她只是……接觸到了?”江敘揉着眉心,“如果是後者,那她可能就是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或者無意中成了交易環節的一部分。”
“欣旺超市。”許裴吐出這四個字,“無論是觀達還是觀國富,那裏都是連接點。何根慧常去那裏,可能在那裏買東西,也可能在那裏……看到了什麽。”
他的手機在這時震動了一下。是技偵部門發來的消息:對何根慧那支新筆上提取的油漬進行成分比對,與欣旺超市後門門鎖潤滑油匹配度高達93%。同時,超市內部那個模糊的監控片段經過AI增強處理,可以隐約看出觀國富當時手裏拿着的,是一個深色的、方形的、像是工具箱或小收納盒的東西。
工具箱?收納盒?裏面會是什麽?
“申請搜查令。”許裴當機立斷,“以配合調查為名,對欣旺超市及觀國富住宅進行搜查。重點尋找:與何根慧掌心中塑料碎片類似的包裝材料、任何可疑的粉末或藥片、銳器、以及那個深色方形盒子。”
“明白。”江敘立刻去辦手續。
陸夜明的手機也響了。他走到一邊接聽,是紀綏。
“陸隊,兩個進展。”紀綏的聲音透過加密線路傳來,依舊冷靜得像機器,“第一,何根慧指甲縫裏皮膚碎屑的DNA,與觀國富的親子關系概率大于99.99%。第二,我追蹤了觀達最近三個月的網絡活動,發現他在何根慧失蹤前一周,在一個加密聊天群裏詢問過‘如何讓一個人安靜消失’以及‘河水能不能沖走一切痕跡’。雖然用的是匿名賬號,但登錄設備和網絡特征與他常用的設備高度吻合。”
“證據夠申請拘傳觀達了?”陸夜明問。
“聊天記錄可以作為重大嫌疑依據,但作為直接證據還稍弱。不過結合現在的DNA結果和何根慧掌心的可疑碎片,應該足夠了。”
“好。”陸夜明結束通話,走回許裴身邊,把情況簡單同步。
許裴聽完,點了點頭,眼神裏沒有絲毫猶豫。“那就行動。江敘,你帶一隊人去觀達學校,以協助調查為名把他帶回局裏。墨簡,你跟我去欣旺超市。陸隊,”他看向陸夜明,“如果你那邊方便,可以一起。萬一涉及到毒品相關物品,需要專業判斷。”
“可以。”陸夜明沒有推辭。
上午九點,欣旺超市。
卷簾門半拉着,門上貼着“盤點歇業”的紙條。觀國富坐在收銀臺後面,手裏拿着塊抹布有一搭沒一搭地擦着櫃臺,眼神卻飄忽不定。聽到警車的聲音,他身體明顯僵了一下,随即又強裝鎮定地站起來。
許裴、陸夜明、墨簡,還有兩名穿着“市容檢查”制服做掩護的刑警走進店裏。觀國富擠出一個笑容:“警官,這是……?”
“觀老板,有點情況需要你再協助了解一下。”許裴出示了證件,語氣平和但不容拒絕,“另外,根據案件需要,我們要對超市進行一下例行檢查,這是相關文件。”
觀國富的臉色白了白,接過文件的手有些抖:“這……檢查什麽呀?我這裏就是個小超市,都是正經貨……”
“例行程序,配合一下就好。”許裴打斷他,對墨簡和兩名刑警點了點頭。
搜查開始了。表面上看起來只是普通的檢查商品保質期、消防設施,但實際上,墨簡的目光掃過貨架的每一個角落,特別注意那些不常被人動的地方。陸夜明則看似随意地在店裏走動,目光銳利地掃過收銀臺下方、雜物堆放處、以及通往後面儲藏室的小門。
觀國富跟在許裴身邊,搓着手,額頭冒汗:“警官,我兒子……觀達他沒事吧?昨天你們找他問話,他回來也沒說什麽……”
“觀達在學校,我們只是請他協助回憶一些細節。”許裴一邊回答,一邊觀察着觀國富的反應,“觀老板,何根慧常來你這兒買東西,你對她印象怎麽樣?”
“挺、挺好的一個小姑娘,文靜,有禮貌……”觀國富眼神閃爍,“就是……唉,怎麽就這麽沒了呢。”
“她失蹤那天,買完筆離開後,你真的沒再見過她?也沒注意到有什麽異常?”許裴追問。
“沒有,真沒有!”觀國富聲音提高了一些,又趕緊壓低,“我那天後來就在理貨,沒注意外面。”
就在這時,墨簡的聲音從儲藏室門口傳來:“許隊,這裏有發現。”
所有人立刻看過去。觀國富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儲藏室不大,堆着一些紙箱和雜物。墨簡站在一個老舊的木質工具櫃前,櫃門開着。她戴着手套,從櫃子最底層抽出一個深色的、方形的塑料收納盒。盒子上了鎖,但鎖很簡易。
“觀老板,這個盒子是你的嗎?裏面裝的是什麽?”許裴看向觀國富。
觀國富的嘴唇哆嗦着,說不出話。
“鑰匙。”陸夜明簡短地說,目光鎖定觀國富。
觀國富抖着手從褲兜裏掏出一串鑰匙,找出其中一把小小的。墨簡接過,打開鎖,掀開盒蓋。
盒子裏沒有想象中的毒品或兇器,只有一些零碎雜物:幾支沒用過的廉價中性筆、幾卷透明膠帶、一疊印着“欣旺超市”字樣的簡易塑料袋、一把鏽跡斑斑的老式美工刀——刀片已經拆掉了,還有一個巴掌大的鐵皮糖盒。
墨簡拿起糖盒,打開。裏面是空的,但盒底粘着一點極細微的、白色的粉末殘留。
陸夜明走過來,接過糖盒,用指尖沾了一點粉末,湊到鼻端極輕地嗅了一下,随即眉頭蹙起。他從随身攜帶的證物袋裏取出一個簡易測試紙,蘸取一點粉末,測試紙在幾秒鐘內變成了淡藍色。
“□□類陽性反應。”陸夜明的聲音冷得像冰,“純度不高,摻雜了其他東西。”
觀國富腿一軟,差點癱倒,被旁邊的刑警扶住。
“不是我的……這不是我的……”他語無倫次地重複,“是我兒子……觀達他……他讓我幫他藏的……我不知道是什麽……真的不知道……”
“藏了多久?”許裴問。
“就、就前幾天……他說是同學落在這兒的,先放一下……我、我就……”觀國富已經快哭出來了。
許裴和陸夜明交換了一個眼神。觀國富的話漏洞百出。但至少現在,有了實質性的物證——藏匿毒品,哪怕他不知道具體是什麽,也已經涉嫌犯罪。
“觀老板,麻煩你跟我們去局裏一趟,把事情說清楚。”許裴示意刑警,“還有,這個盒子,以及超市裏所有可能相關的物品,全部封存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