砝碼(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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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兒子……觀達他……”觀國富被帶走前,還在喃喃自語。
“他也會被請來協助調查。”許裴平靜地說。
同一時間,市第七中學。
江敘帶着兩名便衣民警,在校方陪同下,在教室後門等着下課。課間鈴響,學生們湧出教室。觀達最後一個慢吞吞地走出來,看到江敘等人,腳步頓了一下,臉上沒什麽表情。
“觀達同學,關于何根慧的事,還需要你再回憶一些細節,跟我們回局裏一趟吧。”江敘出示證件,語氣平和但不容拒絕。
周圍有同學好奇地看過來。觀達低下頭,“嗯”了一聲,沒有反抗,跟着江敘走了。
市局刑偵支隊,兩間相鄰的詢問室。
觀國富和觀達分別坐在裏面,中間隔着一堵牆。許裴和江敘主審觀國富,陸夜明和墨簡在觀察室看着觀達那間——由另外兩名經驗豐富的刑警主審。
觀國富這邊,在确鑿的物證面前,心理防線已經開始崩潰。他反複強調自己不知道盒子裏是什麽,是兒子讓他藏的,自己一時糊塗就答應了。
“你兒子讓你藏,你就藏?你知道那可能是違禁品嗎?”江敘問。
“我、我哪知道啊……他說是同學的東西……我、我就想,一個盒子能有什麽……”觀國富抹着眼淚,“警官,我就是個開小店的,本本分分,從來沒乾過違法的事啊……觀達他媽媽走得早,我把他拉扯大,這孩子從小就內向,不愛說話,我也不知道他在外面交了些什麽朋友……”
“何根慧失蹤那天,你拿着這個盒子去後門乾什麽?”許裴突然問。
觀國富愣住了,眼神慌亂:“我、我沒……”
“超市監控拍到了。”許裴把監控畫面打印件推到他面前,“下午五點四十五分,你拿着這個深色方形盒子,走向後門。十分鐘後才回來。盒子呢?你拿去乾什麽了?”
觀國富的嘴唇顫抖着,說不出話。
“我們在何根慧的筆上,發現了和你後門門鎖同款的潤滑油。”許裴繼續施壓,“在她指甲縫裏,發現了和你有親緣關系的DNA。觀老板,你最好說實話。何根慧的死,和你,或者和你兒子,到底有什麽關系?”
“不是我!我沒有!”觀國富猛地擡頭,臉上血色盡失,“我……我那天是去後門扔垃圾……盒子……盒子是空的,我就随手扔在垃圾堆裏了……真的!何根慧……我跟她無冤無仇,我怎麽會害她啊!”
“垃圾堆?哪個垃圾堆?扔的具體位置在哪?”江敘追問。
“就、就後門出去,巷子口那個大垃圾桶……我扔了就回來了……”觀國富的聲音越來越低。
“我們會去核實。”許裴盯着他,“但是觀老板,你現在的處境很危險。□□,加上與命案死者的DNA關聯,還有可疑的行蹤。如果你不說實話,沒人幫得了你。”
觀國富癱坐在椅子上,雙手捂着臉,肩膀抖動起來。
隔壁觀察室,陸夜明和墨簡透過單向玻璃看着觀達。
觀達的表現與他父親截然不同。他異常平靜,甚至有些冷漠。對于刑警的問題,回答得簡短而避重就輕。問及那個鐵皮糖盒和裏面的粉末,他說:“那是我一個網友寄給我試玩的‘魔術粉’,我不知道是什麽,就放起來了。後來覺得不對勁,就讓我爸幫我處理掉。”
“網友?哪個網友?怎麽聯系?”刑警問。
“網上随便加的,早就删了。”觀達面無表情。
“何根慧呢?你對她是什麽态度?”
“沒什麽态度,同學而已。”
“有人反映你追求過她,被她拒絕了。”
“謠言。”
“那這些聊天記錄怎麽解釋?”刑警把恢複的部分記錄打印件推過去。
觀達掃了一眼,嘴角扯出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嘲諷的弧度:“網上口嗨而已,這也犯法?”
他的态度堪稱滴水不漏,将所有疑點都推給了“不知情”、“網友”、“口嗨”,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這種超越年齡的冷靜和缜密,反而更讓人心生寒意。
陸夜明看着觀達,忽然對墨簡說:“調取觀達最近半年的所有網絡消費記錄,尤其是虛拟貨幣、游戲充值、小額高頻轉賬。還有,查他有沒有使用過租借儲物櫃、快遞代收點這類服務。”
“您懷疑他還有其他藏匿點?”墨簡問。
“他太冷靜了。”陸夜明淡淡道,“要麽是真無辜,要麽……他已經提前處理掉了所有能直接指向他的證據。那個糖盒,可能只是他故意留下的、用來誤導視線或者測試警方反應的‘餌’。”
墨簡心頭一凜,立刻開始操作。
就在這時,陸夜明的手機震動,是紀綏發來的加密消息。他點開一看,眼神瞬間沉了下去。
消息內容不長,但信息量巨大:
“陸振山方面最新動向:項啓程‘主動認罪’,承認私自利用職務之便進行‘違規操作’和‘資金挪用’,但堅決否認與齊燼城毒品網絡有直接關聯。其律師團隊提供了完備的‘個人行為’證據鏈。檢方內部消息,因缺乏關鍵證人灰鴉和直接證據,對項啓程的指控可能降格處理。陸振山本人‘積極配合調查’态度獲認可,聯合調查組預計本周內撤出陸氏集團。陸氏股價今日早盤逆勢上漲3.7%。另有情報顯示,陸振山手下頻繁接觸東南亞某國駐華商務代表。”
果然。切割,脫身,甚至可能借此機會洗白得更徹底,并将觸角伸向更“安全”的領域。
陸夜明面無表情地收起手機,目光重新投向玻璃那一邊的觀達。一個在審訊室裏冷靜周旋的十六歲少年,一個在商海頂層從容脫身的商業巨鱷。他們身處不同的世界,卻似乎共享着同一種冰冷的生存邏輯——犧牲該犧牲的,保護該保護的,永遠準備好退路。
許裴從隔壁詢問室走出來,臉色凝重。看到陸夜明,他走了過來。
“觀國富承認藏了盒子,但堅持說不知道裏面是什麽,是何根慧失蹤那天扔掉的。說是觀達讓他處理的。”許裴揉了揉太陽xue,“但他對何根慧的死,表現出的恐懼不像是裝的。DNA關聯他解釋不了,只說可能是之前何根慧來買東西時不小心碰到的。”
“你信嗎?”陸夜明問。
“一半。”許裴看向觀達那邊,“關鍵在觀達。如果他真是兇手,那他父親可能是幫兇,也可能是被利用的。但觀達現在……像一塊鐵板。”
“紀綏在查他的網絡痕跡和消費記錄。”陸夜明說,“另外,有個消息。”
他把手機遞給許裴,讓許裴看了那條消息。
許裴看完,沉默了很久。走廊裏只有遠處傳來的鍵盤敲擊聲和低語聲。然後,他緩緩呼出一口氣,聲音裏帶着一種深重的疲憊,卻依舊堅定:“何根慧的秤,我們一克一克地加。他的那杆秤……總有一天,我們會找到最重的砝碼。”
陸夜明看着許裴眼底的血絲和那股不肯熄滅的火,點了點頭。他沒有說什麽安慰的話,只是伸手,在許裴的肩膀上很用力地按了一下。
那是一個戰友之間,無需言語的支撐與承諾。
就在這時,墨簡那邊傳來一聲低呼:“找到了!”
兩人立刻走過去。墨簡指着屏幕上一條記錄:“觀達在何根慧失蹤前兩天,用虛拟貨幣在一個提供匿名寄存服務的網站上,租用了一個市中心商場地下儲物櫃的48小時使用權。租用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取件時間是……何根慧失蹤那天下午四點。”
時間點完全吻合!
“哪個商場?”許裴立刻問。
“萬隆廣場,地下二層,B區第17號儲物櫃。”墨簡快速回答,“服務記錄顯示,物品已經取走。但網站有內部日志,記錄到取件時使用的是一次性密碼和觀達注冊賬號綁定的手機驗證。”
“立刻去商場調監控!查他取走了什麽!”許裴下令。
新的突破口出現了。雖然還不知道儲物櫃裏具體是什麽,但觀達在何根慧失蹤當天特意去取一件東西,這件東西很可能與案件有關。
陸夜明看向許裴:“我和你一起去。”
許裴點點頭。兩人快步走向電梯,墨簡和幾名刑警緊随其後。經過觀察室時,陸夜明瞥了一眼裏面依舊平靜的觀達。
游戲還沒結束。真相的砝碼,正在一克一克地,艱難地,向秤盤上添加。
而城市的另一端,陸振山站在集團大廈頂層的落地窗前,端着咖啡,俯瞰着腳下忙碌的世界。秘書輕輕敲門進來:“陸董,東南亞那邊的視頻會議準備好了。”
“嗯。”陸振山應了一聲,沒有回頭。窗玻璃上映出他輪廓深刻、毫無波瀾的臉。
岚河裏的少女,審訊室裏的少年,奔波查案的警察……在他此刻的世界裏,都只是遙遠而模糊的背景噪音。
他的戰場,在更高、更遠的地方。
電梯下行,帶着許裴和陸夜明奔向商場。而城市的天空,不知何時又陰沉了下來,像是另一場風暴來臨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