鑿石(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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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色開始泛白。冬日的黎明來得晚,灰藍色的天光一點點驅散黑暗。
許裴看着陸夜明的側臉,忽然問:“你害怕嗎?”
陸夜明沉默了很久。久到許裴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開口了,聲音很輕:
“怕。但不是怕死。”
“那怕什麽?”
“怕死得沒有意義。”陸夜明轉身,面向許裴,眼神深處有什麽東西在翻湧,“如果我今天死在梁榮望手裏,變成他展臺上的一件‘作品’,那我一生的掙紮,我戰友的血,我身上這些傷疤——就都成了他藝術創作的注腳。那比死更讓我害怕。”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所以我必須贏。必須讓梁榮望伏法,必須讓所有人知道——警察的命,不是藝術材料。是守護這座城市安寧的盾牌,是哪怕碎了,也要紮進黑暗裏的刀。”
許裴的心髒被狠狠撞了一下。他看着陸夜明,看着這個滿身是傷卻依然挺直脊梁的男人,忽然明白了他那種從容到詭異的平靜從哪裏來。
——不是不怕死,是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他要的是比活着更重要的東西:公正,意義,一個對得起所有犧牲的結局。
“你不會死的。”許裴說,聲音有些啞,“我保證。”
陸夜明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時那種很淡的笑,是真正的、眼睛裏帶光的笑:“你保證?”
“我保證。”許裴點頭,眼神認真得像在宣誓,“我會把你完整地帶回來。然後我們去吃那家蘇州菜。”
陸夜明笑得更深了些。他擡手,很輕地碰了碰許裴的頭發——只是指尖掠過發梢,一觸即離。
“好。”他說,“說定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秦嚴和蘇烈推門進來,兩人都穿着作戰服,臉上帶着連夜行動的疲憊。
“哥,裴裴,”秦嚴把一沓資料扔在桌上,“查到了!梁榮望的地下工作室,入口不在殡儀館裏面——在旁邊那個廢棄的鍋爐房!有條地下通道連着!”
蘇烈補充:“通道裏布了監控和壓力傳感器。強攻的話,他會提前知道。”
“那就讓他知道。”陸夜明說,眼神冷下來,“但不是強攻,是‘拜訪’。”
他看向三人,開始布置:
“秦嚴,蘇烈,你們帶特警隊埋伏在鍋爐房周圍。但不要靠近入口,等我的信號。”
“許裴,”他轉向身旁的人,“你跟我一起進去。我們需要一個人配合演戲——梁榮望想要觀衆,我們就給他觀衆。”
許裴點頭:“明白。”
“計劃是這樣的。”陸夜明走到白板前,拿起筆快速畫出示意圖,“我和許裴從正門進入殡儀館展廳。梁榮望一定會通過監控看到我們。他會現身,或者用音響對話。無論哪種,我們的目标都是拖住他,讓他把注意力完全放在我們身上。”
他在白板上标出幾個點:“與此同時,秦嚴你們找到地下通道的入口——大概率有機關,需要技術組配合破解。一旦進入通道,全速推進,直搗工作室。”
“但萬一他有武器怎麽辦?”秦嚴擔心,“那個瘋子要是急了,直接開槍——”
“他不會。”陸夜明搖頭,“開槍太快了,不符合他的美學。他更可能用麻醉劑、束縛工具,或者……別的能保證‘作品完整性’的手段。”
他頓了頓,看向許裴:“這就是為什麽我需要你。兩個人,他控制起來的難度更大。而且如果你在旁邊,他可能會想‘多一個觀衆’,或者……‘多一件備選作品’。”
許裴心頭一凜,但沒退縮:“明白。我會見機行事。”
“最後,”陸夜明放下筆,目光掃過三人,“如果情況失控,如果我被控制,不要猶豫——強攻,擊斃。優先保證你們自己的安全。”
秦嚴眼睛紅了:“哥你一直在逗我哭!你不許……”
“服從命令。”陸夜明的聲音不容置疑,“警察的命是命,你們的命也是。如果必須選,選活着的人。”
房間裏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漸漸亮起的天光,和遠處隐約傳來的早班車的聲音。
蘇烈先開口,聲音平靜但堅定:
“不會有那種情況。我會在制高點盯着,只要他想動手,一槍的事。”
秦嚴用力點頭:“對!烈烈的槍法,指哪打哪,槍槍爆頭,好運連連!”
許裴沒說話,只是看着陸夜明,眼神裏寫着:你不會死,我不會讓你死。
陸夜明看着他們,看着這三個願意把命押在他身上的人,忽然覺得胸口那堵冰封多年的牆,裂開了一道縫。
溫暖的東西湧進來,滾燙的,陌生的,但……不讨厭。
“那就這麽定了。”他說,“行動時間:今晚十點。梁榮望喜歡儀式感,夜晚、暗紅色燈光、空曠的建築——他會喜歡的。”
“現在,”陸夜明看向窗外完全亮起來的天色,“都去休息。養精蓄銳,今晚……收網。”
秦嚴和蘇烈離開了。許裴還站在原地,看着陸夜明收拾桌上的資料。
“你其實不用這麽做。”許裴忽然說,“我們可以等,可以布置更周全的計劃,可以——”
“沒有時間了。”陸夜明打斷他,沒有擡頭,“梁榮望的耐心是有限的。他等了二十六年,不會等太久。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而且我累了。許裴,我真的很累。這種被人在暗處窺視的感覺,這種每一步都被算計的感覺……我想早點結束。”
許裴走到他身邊,伸手按住他正在整理資料的手。陸夜明的手很涼,但在微微發抖。
不是恐懼,是壓抑到極致的疲憊。
“那就結束。”許裴說,握緊他的手,“今晚,一起結束。”
陸夜明擡頭看他。晨光透過窗戶落在他臉上,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裏,第一次清晰地映出許裴的影子。
然後他反握住許裴的手,很用力,像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許裴,”他說,聲音很輕,“如果我今晚回不來——”
“你會回來。”許裴打斷他,眼神兇狠得像要咬人,“你說過請我吃飯,不能賴賬啊。”
陸夜明怔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次的笑很真實,帶着點無奈,帶着點縱容:“好,不賴賬。”
他松開手,轉身走向裏間的休息室。走到門口時,他停住,沒有回頭:“許裴,謝謝你。”
“你又謝什麽?”
“謝你……”陸夜明停頓,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詞,“謝你信我。謝你陪我。”
然後他推門進去,關上了門。
許裴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關上的門,很久沒動。
晨光越來越亮,徹底驅散了夜晚的黑暗。新的一天開始了,但所有人都知道——今晚,才是真正的決戰。
他走到窗邊,看着外面漸漸蘇醒的城市。
高樓,街道,車流,行人。普通的,安寧的,不知道黑暗正在角落裏滋生的日常。
而他們這些警察,就是擋在黑暗和日常之間的那道牆。哪怕牆碎了,也要用碎掉的磚石,砸向黑暗最深處。
許裴握緊拳頭。
今晚,他會守住這道牆。
也會守住牆後面,那個滿身是傷卻依然在戰鬥的人。
下午四點,禁毒支隊。
陸夜明的停職令被提前解除。不是陸振山運作的結果——是市局高層在看完梁榮望案的卷宗後,連夜開會做出的決定。
“這種級別的變态殺手,需要最了解情況的人來主導抓捕。”局長在電話裏對陸夜明說,“你回來,全權負責。需要什麽資源,直接提。”
陸夜明站在禁毒支隊的辦公室裏,看着窗外陰沉的天空。冬日的下午,天色已經暗得像傍晚。
“我需要特警支隊、技偵支隊、還有刑偵支隊的全力配合。”他說,“另外,申請使用非致命性麻醉武器和破門裝備。”
“批準。”局長頓了頓,“夜明,注意安全。我要你完好無損的回來,明白嗎?”
“明白。”
挂斷電話,陸夜明轉身看向辦公室裏的人。秦嚴、蘇烈、許裴、江敘、墨簡、紀綏——所有人都到齊了,穿着作戰服或警服,臉上是同樣的凝重。
“行動方案都清楚了?”陸夜明問。
衆人點頭。
“我再強調一次。”陸夜明的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梁榮望不是普通罪犯。他有嚴密的邏輯體系,有精湛的技術能力,有偏執的藝術追求。對付這種人,不能按常理出牌。”
他走到白板前,上面貼着舊殡儀館的平面圖和梁榮望的照片。
“他的弱點是儀式感。他需要觀衆,需要見證,需要他的‘藝術’被認可。所以我和許裴的出現,對他來說是誘惑——他可能會冒險現身,就為了親自‘迎接’他的‘第七號作品’。”
陸夜明用筆在展廳位置畫了個圈:“這裏是舞臺。我和許裴是演員。你們的任務是——在演出進行到高潮時,掀翻舞臺。”
他看向秦嚴和蘇烈:“地下通道的突擊,必須快、準、狠。梁榮望的工作室裏一定有他的‘工具’——手術器械,防腐設備,甚至可能有自制武器。遇到抵抗,不必留手。”
秦嚴用力點頭:“明白!”
蘇烈:“狙擊組已就位,三個制高點,全覆蓋。”
陸夜明又看向江敘和墨簡:“外圍封鎖要嚴密。一只蒼蠅都不能放出去。特別是記者——梁榮望可能還邀請了其他‘觀衆’,發現一個控制一個。”
江敘:點點頭“刑偵支隊負責外圍,放心。”
墨簡向前一步:“技偵組會監控所有通訊頻段,防止他遙控引爆或銷毀證據。
最後,陸夜明看向紀綏:“情報支持不能斷。梁榮望過去二十六年的一切——人際關系,經濟往來,醫療記錄,我都要。”
紀綏推了推眼鏡:“數據庫正在交叉比對,有發現随時同步。”
所有布置完畢。辦公室裏安靜下來,只有空調出風口的輕微嗡鳴。
陸夜明走到窗邊,看着外面漸暗的天色。還有四個小時。
許裴走到他身邊,低聲問:“在想什麽?”
“想我母親。”陸夜明說,聲音很輕,“如果她知道,二十六年後的今天,她的兒子要和她的‘知己’生死相搏……會是什麽心情。”
許裴沉默片刻,說:“她會希望你贏。”
“為什麽?”
“因為她是母親。”許裴看向他,“天底下所有的母親,都會希望自己的孩子活下去。好好地,自由地,活下去。”
陸夜明轉頭看他。暮色裏,許裴的眼睛很亮,像暗下去的黃昏裏最後一顆星。
“許裴,”陸夜明忽然說,“等這件事結束了,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麽?”
“聊很多。”陸夜明頓了頓,“聊我小時候,聊你怎麽當上警察的,聊……以後。”
以後。一個對陸夜明來說很陌生的詞。他的人生一直活在“現在”——活過今天,才能想明天。但此刻,他突然想和一個人聊聊“以後”。
許裴的耳根微微泛紅,但眼神沒躲:“好。等結束,慢慢聊。”
門外傳來敲門聲。一個年輕警員探頭進來:“陸隊,許隊,裝備室準備好了。”
陸夜明點頭,最後看了一眼辦公室裏的人。
“各位,”他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今晚的行動,不是為了我個人的安危,是為了那六條無辜的人命,是為了所有可能成為‘第八號’‘第九號’的潛在受害者。”
“梁榮望用‘藝術’為名,行殺戮之實。我們要做的,就是撕開他那層虛僞的外衣,讓所有人看到——那不是藝術,是罪惡。”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我們或許扳不倒一座山,但至少,能在山體上鑿下一塊石頭,讓後面的人知道:此山并非不可撼動。”
秦嚴第一個站起來,眼睛發紅:“那就讓高山低頭,讓河水讓路……”
蘇烈站起來。
江敘站起來。
墨簡、紀綏,所有人都站起來。
陸夜明看着他們,深深吸了口氣,然後點頭:“出發。”
晚上九點五十,舊殡儀館外圍。
黑暗像濃稠的墨,浸透了廢棄建築群的每一個角落。只有遠處路燈光暈的邊緣,勉強勾勒出建築的輪廓。
陸夜明和許裴站在殡儀館正門前。兩人都穿着便裝,但裏面套了輕型防彈衣。陸夜明的長發依舊紮着低馬尾,紅色挑染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
“準備好了?”陸夜明問。
許裴點頭,手插在口袋裏——那裏有一把配槍,和一支強光手電。
“記住,”陸夜明最後叮囑,“如果他要動手,優先保護自己。不要管我。”
“我不。”許裴說。
兩人對視一眼,然後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鐵門。
門內,黑暗更濃。但展廳方向透出暗紅色的光——梁榮望果然在等他們。
陸夜明邁步走進去。許裴跟在身側半步的位置,警惕地觀察着四周。
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裏回響。一步一步,走向那個被暗紅色光暈籠罩的展廳。
走向今晚的舞臺。
走向二十六年前就埋下的因果,終于要在今夜了結。
暗處,無數雙眼睛在注視着。
警察的,狙擊手的,技術監控的。
還有……一雙隐藏在黑暗最深處,狂熱而期待的眼睛。
戲幕拉開。
演員就位。
涅槃,或毀滅——
即将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