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天(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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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天
暗紅色的光像凝固的血,塗抹在展廳的每一寸空間。
陸夜明和許裴再次踏入展廳時,那六個基座上的“作品”在詭谲的光線下顯得更加扭曲。石膏像的眼窩空洞,樹脂立方體裏的人形凝固在永恒的驚愕中,而第七號基座——空蕩蕩的白色平臺,在紅光中像個等待祭品的祭壇。
音響裏傳來電流的嘶啦聲,然後梁榮望的聲音響起,這次沒有用變聲器。他的聲音溫和、儒雅,甚至帶着點教授講課般的從容:
“你來了,陸夜明。還帶了……那時的觀衆?這位是許警官吧,我查了你的資料。許穩賺,29歲,蘇州人,家境貧寒,父親賭博,母親酗酒,18歲改名許裴,獨自考到刑事警察學院。很勵志的故事。”
許裴渾身一僵。梁榮望連他的背景都查過。
“但今晚的主角不是你。”梁榮望的語調轉向陸夜明,帶着某種近乎寵溺的溫柔,“過來,讓我看看你。在光下,讓我好好看看我的第七號作品。”
“說真的,我知道你們不急着抓我,你們需要更加完整的線索,我也從沒想過要跑,在我的作品完成後,我甘願被捕。”
陸夜明沒動。他站在原地,目光掃過展廳的每一個角落,尋找聲音的來源,也在尋找隐藏的攝像頭。
“你在找監視器?”梁榮望笑了,“不用找了,它們無處不在。就像這三年裏,我一直在看着你。你每天幾點起床,吃什麽早餐,抽什麽牌子的煙,我都知道。”
他的聲音裏透出病态的滿足:“你知道嗎?我最喜歡看你抽煙的樣子。靠在窗邊,微微仰頭,煙霧從唇間溢出——那種頹廢又堅韌的矛盾感,正是藝術最動人的部分。”
陸夜明終于開口,聲音平靜得詭異:“這就導致你殺了6個無辜的人?”
“上課要認真聽講,我上次就說過,不是‘殺’。”梁榮望糾正,語氣嚴肅得像在糾正學生的用詞錯誤,“是‘轉化’。我把他們從短暫的、必朽的□□存在,轉化為永恒的、不朽的藝術形式。這是饋贈,不是剝奪。”
許裴握緊口袋裏的槍,手心全是汗。他能感覺到暗處有眼睛在盯着他們,不止一雙。
“那你為什麽不直接‘轉化’我?”陸夜明問,向前走了幾步,站在第七號基座前,“等了三年,準備了這麽多,為什麽還不動手?”
梁榮望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說:“因為要等時機。藝術的最高境界不是技術,是時機。就像釀酒,要等谷物熟透,等溫度适宜,等一切都恰到好處。”
他的聲音低下去,帶着某種神秘的莊嚴:“而今晚,就是那個時機。二十六年前的今晚,宋溫寫下了那封信。她說‘若有一朝破殼日’。今天,就是破殼日。”
陸夜明的心髒猛地一縮。1994年2月14日。情人節。那封信的日期。
原來梁榮望選今天,不是為了什麽儀式感——是為了“紀念日”。
“所以你要怎麽開始?”陸夜明問,轉身背對着第七號基座,面向展廳深處那片最濃的黑暗,“像對付他們一樣?先麻醉,再放血,然後慢慢處理?”
“不。”梁榮望的聲音從黑暗深處傳來,越來越近,“對你,我要用更……溫和的方式。畢竟,你是宋溫的兒子。”
腳步聲。
很輕,但确實在靠近。
許裴的手按在槍柄上,全身肌肉繃緊。陸夜明卻依然平靜,只是微微側身,把許裴擋在身後半個身位的位置。
黑暗裏走出一個人。
梁榮望。
他看起來和照片上很不一樣。五十出頭,頭發花白但梳得整齊,戴着金絲眼鏡,穿着米色的羊毛衫和卡其褲,像個大學教授。手裏沒拿武器,只拿着一個……平板電腦。
“第一次正式見面。”梁榮望站在暗紅色光的邊緣,微笑着看向陸夜明,“你比照片上更高。宋溫在女子裏也算高,你們母子的骨架都很漂亮。”
他的目光在陸夜明身上流連,像在欣賞一件藝術品:“又把頭發紮起來了?很适合你。你母親也喜歡這樣紮,她說這樣能讓頸部的線條完全展現——那是人體最美的地方之一,連接着理智與感性,生命與死亡。”
陸夜明沒接話,只是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卻又平靜得像深潭。
“你不害怕?”梁榮望歪了歪頭,像個好奇的孩子,“一般人到這個時候,應該已經發抖、求饒、或者試圖逃跑了。”
“有用嗎?”陸夜明反問。
“沒用。”梁榮望笑了,“但人性如此。恐懼,求生欲——這些都是藝術的養分。可你……你怎麽什麽都沒有?”
他向前走了一步。許裴立刻擡起槍口:“別動!”
梁榮望停下,看向許裴,眼神溫和得像在看不懂事的學生:“許警官,放下槍吧。這裏沒有武器,只有藝術。而且……”他頓了頓,“你也不想讓這個過程變得不完美,對吧?槍聲會破壞氣氛,血濺得到處都是——太粗糙了。”
瘋子。真正的瘋子。把謀殺說得像在布置畫展。
陸夜明擡手,輕輕按下許裴的槍口:“聽他的。”
“可是——”
“聽他的。”陸夜明重複,聲音很穩。
許裴咬牙,慢慢放下槍,但手指仍扣在扳機護圈外。
梁榮望滿意地點頭,又看向陸夜明:“你比你父親聰明。陸振山總想用暴力解決問題,用錢,用權,用威脅。但他不懂,真正偉大的東西,都是溫和的、緩慢的、潤物無聲的。”
他舉起平板電腦,屏幕亮起。上面是一張設計圖——正是《夜莺·涅槃》的最終效果圖。
“看,”梁榮望的眼睛在鏡片後發光,“這是我為你設計的。骨骼部分暴露,但用金箔包裹邊緣,象征‘破碎中的珍貴’。皮膚半透明處理,能看到血管網絡——生命的脈絡,在死亡中依然清晰可見。”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動,放大細節:“最精彩的是這裏。”他指着設計圖中“作品”的眼睛位置,“微型攝像頭,連接無線網絡。完成後,這件作品将能‘看見’每一個觀看它的人。它會永遠注視這個世界,就像……你永遠守護着這座城市。”
梁榮望擡頭,眼神狂熱:“你不覺得這很美嗎?一個緝毒警,在死後依然履行着職責——用他的‘注視’,震懾所有罪惡。這才是真正的永恒,真正的涅槃。”
陸夜明看着那張設計圖,看了很久。然後他說:“我母親知道你是這樣的人嗎?”
梁榮望的笑容僵了一下。
“宋溫……”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柔軟,帶着回憶的恍惚,“她是最懂藝術的人。她理解美存在于裂隙中,存在于不完美中,存在于……痛苦中。”
他走向第七號基座,手指撫過冰冷的白色平臺:“她抑郁症最嚴重的時候,是我陪着她。陸振山只知道請醫生、開藥、把她關在家裏。但我知道,她需要的不是藥,是理解,是有人能看見她靈魂裏的光,即使那光是從裂縫裏透出來的。”
梁榮望轉身,看向陸夜明,眼神裏有一種扭曲的真誠:“所以當她寫下那封信,當她說到‘破殼日’,我就知道——她的意思是要有人來幫助完成這場蛻變。而她選擇了我。”
“她沒選擇你。”陸夜明的聲音冷得像刀,“她選擇了死亡。”
“那是世俗的看法。”梁榮望搖頭,像在糾正一個天真的學生,“在藝術家眼裏,死亡不是終點,是媒介。就像畫布上的油彩,就像雕塑用的黏土——是創作的材料。”
他向前一步,離陸夜明只有三米距離:“而你,陸夜明,你是她留給我最珍貴的材料。是她生命的延續,是她藝術的繼承。完成你,就是完成她。”
許裴的呼吸急促起來。他能聽到自己心髒狂跳的聲音,也能聽到——很輕微,但确實存在——遠處傳來某種機械運轉的嗡鳴。
地下。梁榮望的工作室。秦嚴他們應該開始突入了。
現在要做的,就是拖住他。
“你需要多長時間?”陸夜明忽然問,“完成這個‘作品’?”
梁榮望愣了一下,然後眼睛亮起來:“你接受了?”
“我問你需要多長時間。”
“七十二小時。”梁榮望立刻回答,像個得到展示機會的藝術家,“第一階段,麻醉和初步處理,六小時。第二階段,表皮剝離和骨骼處理,二十四小時。第三階段,防腐和重組,四十二小時。全程我會錄像,記錄每一個細節——”
“太長了。”陸夜明打斷他,“我沒那麽多時間。”
梁榮望皺眉:“藝術需要時間,急不得——”
“那就簡化。”陸夜明說,“跳過不必要的步驟。直接開始。”
許裴猛地看向他,眼睛睜大。陸夜明瘋了?他在說什麽?
梁榮望也怔住了。他推了推眼鏡,仔細打量着陸夜明,像在判斷這是真心還是陷阱。
“你……認真的?”
“認真的。”陸夜明解開夾克紐扣,随手扔在地上,“你不是要材料嗎?我給你。但我要快。今晚就開始,天亮前完成。”
“那不可能。”梁榮望搖頭,“工藝達不到——”
“那就降低标準。”陸夜明的聲音裏第一次出現一絲不耐,“你不是要完成我母親的‘遺願’嗎?那就別浪費時間。”
梁榮望沉默了。他盯着陸夜明,眼神從狂熱轉為困惑,再轉為……某種警惕。
“想拖時間?”他忽然說,聲音冷下來,“你在等什麽?等陸振山那個養子帶着警察沖進來?”
陸夜明沒回答,只是看着他。
梁榮望後退一步,舉起平板電腦,快速操作了幾下。屏幕上跳出監控畫面——是地下通道入口。畫面裏,秦嚴和蘇烈帶着特警隊員,正在破解一道厚重的金屬門。
“果然。”梁榮望笑了,但笑容很冷,“我設了壓力傳感器和熱成像警報。他們一動,我就知道了。”
他看向陸夜明,眼神裏第一次出現真正的憤怒:“你讓我失望了,陸夜明。我以為你會理解,會配合。但你和陸振山一樣——只想破壞,不懂創造。”
許裴立刻舉槍:“不許動!”
梁榮望沒動。他只是按下了平板上的一個按鈕。
展廳的地面突然震動起來。第七號基座周圍的四塊地磚向下打開,露出黑洞洞的入口。同時,天花板上降下四道厚重的玻璃牆,瞬間把陸夜明、許裴和梁榮望圍在了一個六米見方的透明空間裏。
隔離室。
“本來想溫和地進行。”梁榮望說,聲音恢複了平靜,“但現在,只能快進了。”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型遙控器,按下另一個按鈕。
隔離室的天花板噴出無色無味的氣體。
“麻醉氣體。”梁榮望解釋,語氣像在介紹實驗步驟,“三分鐘生效,無痛,無副作用——至少對‘材料’的完整性沒有影響。”
許裴立刻屏住呼吸,同時開槍——子彈打在玻璃牆上,只留下白色的彈痕。防彈玻璃。
陸夜明也沒呼吸。但他看着梁榮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梁榮望莫名感到一陣寒意。
“你笑什麽?”梁榮望問。
“笑你算錯了一步。”陸夜明說,聲音透過屏住的呼吸有些悶,但清晰,“你查過我所有的資料,知道我所有的習慣——但你查過我卧底時期受過什麽訓練嗎?”
梁榮望皺眉。
陸夜明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很小,像口香糖。他撕開包裝,塞進嘴裏,咀嚼了幾下,然後……開始正常呼吸。
“軍用抗麻醉咀嚼片。”陸夜明解釋,“卧底時随身帶的,防止被下藥。一片能抵抗常規麻醉劑四小時。我吃了兩片。”
他看向許裴,從另一個口袋掏出另一片,扔過去。許裴接住,毫不猶豫地塞進嘴裏。
梁榮望的臉色終于變了。他後退,想按遙控器上的另一個按鈕。
但陸夜明比他快。
隔離室的玻璃牆是防彈的,但地面不是——至少,那個突然打開的入口不是。陸夜明一腳踹翻第七號基座,沉重的白色平臺砸向梁榮望。梁榮望閃躲不及,被砸中肩膀,遙控器脫手飛出。
許裴立刻撲過去撿遙控器。但梁榮望也動了——他不是去搶遙控器,而是沖向那個地面入口,縱身跳了下去。
“他跑了!”許裴喊。
陸夜明已經沖到入口邊。裝置。
“秦嚴!”陸夜明對着衣領的麥克風喊,“目标進入地下!重複,目标進入地下!”
耳麥裏傳來秦嚴急促的聲音:“收到!我們剛破開第一道門!他在朝我們的方向跑!”
“攔住他!”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