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跡(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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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諷刺。他緝毒7年,卧底3年,從齊燼城的地牢裏爬出來,身上每一道疤都是死裏逃生的證明。他以為自己是獵人,是戰士,是擋在黑暗前面的那道牆。
但在梁榮望眼裏,他只是……材料。
上好的,難得的,值得用六年人命來練習處理的材料。
手機震動。是紀綏發來的郵件,附件是那個加密硬盤的初步破解內容。
陸夜明盯着手機屏幕,很久,最終點開。
第一段視頻,畫質很差,像是用老式攝像機偷拍的。畫面裏是陸家老宅的花園,九十年代的風格,宋溫坐在藤椅上,懷裏抱着一個嬰兒。
嬰兒很小,穿着紅色衣服,正在咿咿呀呀地伸手抓母親垂下來的頭發。宋溫笑着,低頭親了親孩子的額頭,然後擡頭看向某個方向——不是鏡頭,是鏡頭外的另一個人。
視頻有聲音,很模糊,但能聽清:
宋溫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夜明看,是蝴蝶欸。”
嬰兒發出咯咯的笑聲。
然後是另一個聲音,男人的,溫和的:“他很像你,特別是眼睛。”
梁榮望。
宋溫笑了:“是嗎?我倒希望他像振山,至少……能硬氣點。”
“你已經夠硬氣了。”梁榮望說,“能在這種環境裏堅持畫畫,堅持自己的藝術理念,不容易。”
畫面晃動,攝像機在移動,拉近。能看清宋溫的臉——蒼白,疲憊,但眼睛裏有光。她看着懷裏的孩子,眼神複雜,有愛,有擔憂,還有……某種陸夜明看不懂的東西。
“有時候我在想,”宋溫低聲說,“如果我撐不下去,夜明怎麽辦。陸家這種地方……不适合孩子長大。”
“你可以帶他走。”梁榮望的聲音靠近了些,“我知道有個地方,安靜,适合畫畫,也适合孩子……”
“走不了的。”宋溫搖頭,笑容苦澀,“振山不會放手的,他不會讓陸家的孩子跟別人姓。”
視頻到這裏結束。
下一段,是在畫室。宋溫站在畫架前,手裏拿着畫筆,但沒在畫,只是看着空白的畫布發呆。她穿着寬松的居家服,肚子微微隆起——懷的是陸夜明,還是更早的時候?
梁榮望的聲音在畫外:“又在想那件事?”
宋溫沒回頭:“我在想……裂縫。所有的完美都有裂縫,所有的完整都有缺口。藝術要做的不是填補裂縫,是讓光從裂縫裏透進來。”
“深奧。”
“不深奧。”宋溫轉身,面對鏡頭——這次她看到了攝像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榮望你又偷拍。”
“記錄靈感。”梁榮望的聲音帶着笑意,“你剛才說的,可以做成一個系列。《裂隙》,怎麽樣?”
宋溫歪頭想了想:“《裂隙》……不錯。但我要做的不是展示裂隙,是展示裂隙裏的光。那種……掙紮着要透出來的光。”
她走到窗前,背對鏡頭。陽光照在她身上,勾勒出單薄的輪廓。
“榮望,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她忽然說,聲音很輕,“你要幫我看着夜明。別讓他變成陸振山那樣,也別讓他像我這樣。”
梁榮望很久沒說話。然後他說:“你不會不在的。”
“人都會不在的。”宋溫轉身,笑了,但眼睛裏有淚光,“但藝術不會。所以如果我走了,你就……幫我把《裂隙》做完。用你覺得合适的方式。”
視頻結束。
陸夜明握着手機,指尖發白。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梁榮望為什麽執着,為什麽瘋狂,為什麽二十六年念念不忘。
因為宋溫在生命最後的日子裏,給了他一個“遺願”——幫她完成《裂隙》系列。
但在梁榮望扭曲的理解裏,“完成《裂隙》”等于“用她的兒子來完成”。因為陸夜明是宋溫生命的延續,是她藝術基因的繼承者,是他眼裏“最完美的材料”。
所以這二十六年的執念,這六條人命的“練習”,這場精心策劃的“涅槃”——都不是無緣無故的。
是一個瘋子,對一個死者的承諾,扭曲執行的結果。
陸夜明關掉視頻,把手機扔在草地上。他抱緊膝蓋,把臉埋進去。
晨風吹過,很冷。河水的腥氣鑽進鼻腔,混合着泥土和腐爛植物的味道。
他想起了很多事。小時候在陸家老宅,一個人待在空曠的房間裏,看着窗外其他孩子在花園裏玩。想起第一次見到秦嚴,那個穿着不合身衣服、怯生生叫他“哥”的小男孩。想起警校畢業那天,陸振山沒來,只讓助理送來一塊表。想起卧底時,齊燼城把烙鐵按在他鎖骨上時皮肉燒焦的味道。
想起這7年,每一天醒來都像在戰鬥。對抗毒販,對抗自己的創傷後應激障礙,對抗那種“活着也沒什麽意思”“我是沒人要的累贅”的念頭。
現在又多了一個——對抗想把他做成标本的瘋子。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陸夜明擡起頭,看着渾濁的河水。水面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和他的臉,模糊,扭曲,像個陌生人。
他想,如果現在跳下去,一切就結束了。不用再面對梁榮望,不用再面對陸振山,不用再面對那些死去的戰友和未破的案子。
多輕松。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不是恐懼,是……平靜。一種“終于可以休息了”的平靜。
但他沒動。
他只是坐在那裏,看着河水,看着倒影,看着那個滿身是傷卻還在掙紮的自己。
然後他想起許裴。想起在醫院醒來時,許裴握着他的手說“別睡”。想起在殡儀館展廳,許裴那個“我會把你完整地帶回來”的眼神。想起昨晚,許裴說“不管換什麽戰場,我都會在”。
還有秦嚴,蘇烈,江敘,墨簡,紀綏……所有這些人,這些把命押在他身上的人。
他不能跳。
不是不敢,是不能。
因為他肩上扛着的,不止自己的命。
陸夜明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帶來刺痛,也帶來清醒。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撿起手機。
屏幕亮了,顯示有十幾個未接來電——秦嚴的,許裴的,江敘的。
還有一條短信,許裴發的,只有三個字:“你在哪?回話。”
陸夜明撥回去。響了一聲就接通了。
“陸夜明!”許裴的聲音急得不行,“你在哪兒?!為什麽不接電話?!”
“河邊。”陸夜明說,聲音有些啞,“靜了靜,現在好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許裴說:“發位置給我。我去接你。”
“不用——”
“發位置。”許裴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現在。”
陸夜明頓了頓,最終說:“……好。”
他挂斷電話,發了定位,然後靠在車邊等。晨光越來越亮,遠處城市開始蘇醒,車流聲隐約傳來。
生活還在繼續。戰鬥還在繼續。
他不能停。
二十分鐘後,許裴的車一個急剎停在旁邊。他沒開警車,開的是自己的私車,一輛普通的白色SUV。
許裴推門下車,看到陸夜明完好無損地站在那裏,明顯松了口氣。但他立刻注意到陸夜明的臉色——蒼白,眼睛下有明顯的青黑,整個人像繃到極限的弦。
“你……”許裴走到他面前,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上車吧。外面冷。”
陸夜明沒動。他看着許裴,忽然問:“許裴,你說……如果我有一天真的撐不住了,你會怎麽辦?”
許裴愣住。他看着陸夜明的眼睛,那裏面沒有試探,沒有玩笑,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你不會撐不住的。”許裴說,聲音很堅定。
“萬一呢?”
“沒有萬一。”許裴上前一步,握住陸夜明的手腕——很用力,像要把他從什麽深淵裏拽出來,“陸夜明,你給我聽好了:你是緝毒警,是從齊燼城地牢裏爬出來的‘夜莺’,是秦嚴拼了命也要保護的哥哥,是禁毒支隊所有人的主心骨。”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但更堅定:“也是我……不想失去的人。”
陸夜明看着他。晨光落在許裴臉上,那雙總是堅定的眼睛裏,此刻有擔憂,有關切,還有……某種滾燙的、不容錯認的東西。
他們的身後是焰州綿延無盡的風雪。
許久,陸夜明點頭:“知道了。”
他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許裴也上車,發動引擎,車子掉頭駛回市區。
路上兩人都沒說話。但快到市局時,陸夜明忽然開口:“梁榮望的硬盤我看了。”
許裴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看到了什麽?”
“我母親和他說的話。”陸夜明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她讓梁榮望‘幫她把《裂隙》做完’。在她死後。”
許裴繼續開車。
“不是字面意思。”陸夜明繼續說,“但在梁榮望的理解裏,這就是遺願。而我是……完成遺願的材料。”
他頓了頓,聲音很輕:“所以這不是随機的。是二十六年前就埋下的因,今天結出的果。”
許裴把車停在路邊。他轉向陸夜明,眼神嚴肅:“聽着,陸夜明。宋溫阿姨那句話,是一個抑郁症患者在脆弱時的傾訴。梁榮望把它扭曲成自己的執念,是他自己的問題,不是你母親的問題,更不是你的問題。”
“我知道,”陸夜明說,“理智上知道。但情感上……”
他在理智上知道,因為他也是抑郁症患者。他在感情上無法理解,因為他是抑郁症患者。
情感上,那種“母親的遺願導致自己成為獵物”的感覺,會像一根刺,紮在心裏,拔不出來,也消化不掉。
“那就別想情感。”許裴說,“想現實。現實是,梁榮望是個連環殺手,他殺了六個人,現在想殺你。而你是警察,你的職責是抓住他。”
很直接,很冷酷,但有效。
陸夜明又笑了。這次的笑真實了一些:“對。”
許裴重新發動車子:“所以現在回市局,制定抓捕計劃。梁榮望跑不遠,他需要設備,需要電源,需要……繼續他的‘藝術創作’。只要他有需求,就會露出馬腳。”
“嗯。”陸夜明點頭,但随即想到什麽,“等等,先不回市局。去個地方。”
“哪兒?”
“老宅。”陸夜明說,“有些事,上次沒問到的,我想知道。”
許裴皺眉:“現在?陸振山他——”
“就現在。”陸夜明打斷他,眼神堅定,“有些問題,拖得越久,答案越模糊。”
許裴看了他幾秒,最終點頭,調轉方向。
車子駛向城西的別墅區。清晨的陽光灑在整潔的街道上,一切都顯得平靜,安寧,和昨晚的腥風血雨仿佛兩個世界。
但陸夜明知道,平靜只是表象。
暗流還在湧動。
裂痕已經産生。
而他要做的,是在一切徹底崩壞之前,抓住那些即将溜走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