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痕跡(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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痕跡

焰州的清晨如往常一般在刺骨寒意中到來。

舊殡儀館外圍拉起三層警戒線,紅藍警燈在晨霧中旋轉閃爍,把廢棄建築群切割成破碎的光影。技術組的白車排成一列,穿着防護服的身影在建築內外穿梭,像一群在死亡現場采集樣本的醫生。

陸夜明站在警戒線外,過胸的長發被晨風吹亂,幾縷紅色挑染貼在蒼白的臉頰上。他裹着秦嚴扔給他的特警隊外套,指尖夾着煙,卻沒點燃,只是看着那些進出的警察,眼神空茫得像隔着塊玻璃。

許裴從警戒線裏鑽出來,手裏拿着平板電腦,屏幕上是剛整理出的證據清單。他看到陸夜明的樣子,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走過去。

“怎麽不進去?”許裴問。

陸夜明沒回頭:“會踩亂現場。”

“技術組已經完成初步勘查了。”許裴站到他身邊,和他一起看着忙碌的現場,“梁榮望的工作室比想象中還全。所有工具都是專業級,有些甚至是定制的。他為了今天至少準備了十年。”

陸夜明終于點燃了煙,深吸一口,煙霧在寒冷空氣中凝成白霧:“他逃走的通道查清了嗎?”

“三條。”許裴調出建築結構圖,“一條通鍋爐房,一條通三百米外的廢棄地鐵維修站,還有一條……”他頓了頓,“通下水道系統。江敘已經帶人順着追了,但

“他準備了不止一條路。”陸夜明的聲音很平靜,“這就說明他早想過失敗的可能。這種人,不會輕易放棄。”

許裴看向他:“你覺得他會去哪兒?”

“不知道。”陸夜明搖頭,“但他一定會來找我,遲早的事。”

煙燃到盡頭,燙到手指。陸夜明沒在意,掐滅煙蒂,随手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許裴,”他忽然問,“如果你是我,會怎麽做?”

許裴愣了一下:“什麽?”

“一個瘋子盯了你三年,準備把你活體解剖做成标本。現在他跑了,但遲早會回來。”陸夜明轉身,面向許裴,晨光在他眼睛裏映出破碎的光,“你會怎麽辦?躲起來?設陷阱?還是主動去找他?”

許裴沉默片刻,說:“我會把他找出來,在他動手之前。”

“為什麽?”

“刑事警察學院沒有教過我被動等死。”許裴的眼神很堅定,“我們是獵人,不是獵物。”

陸夜明看着他,很久,然後很輕地笑了:“對。”

但笑容沒到眼底。

秦嚴從警戒線裏沖出來,臉色難看:“哥!裴裴!出大事了!”

兩人同時轉身。

“梁榮望的工作室裏有個隐藏保險櫃,技術組剛打開。”秦嚴喘着氣,“裏面除了他的實驗記錄,還有……還有這個。”

他遞過來一個證物袋。裏面是一本厚厚的皮質筆記本,封面上燙金印着兩個字:觀察。

陸夜明接過,打開。

第一頁,日期是三年前。

“2019年11月7日,第一次見到他。禁毒支隊門口,紅色挑染在陽光下像血。他抽煙的姿勢很特別,仰頭,眯眼,像在承受什麽又像在對抗什麽。完美。”

第二頁:“2020年3月15日,跟蹤他到超市。買了泡面、火腿腸、可樂。營養攝入極差,眼下烏青嚴重。身體狀态符合‘破碎感’需求,但需注意——不能讓他提前垮掉。”

第三頁,第四頁……

陸夜明快速翻動。整整三年,一千多天的記錄。他哪天去了哪兒,見了誰,吃了什麽,抽了幾根煙,甚至……情緒狀态。

“2022年9月3日,醫院複查。鎖骨疤痕發炎,低燒。痛苦表情極其真實,适合捕捉。但時機未到。”

“2023年1月17日,深夜獨自在辦公室。對着窗外站了四十七分鐘。疑似有自殺傾向——需加強監視,防止材料意外損失。”

翻到最後一頁,是昨天的記錄:“2025年2月14日,破殼日。二十六年的等待,今夜終結。第七號作品《夜莺·涅槃》将完成。材料已就位,工具備齊了,舞臺搭建好了。”

“唯一的注意事項:材料的意志。但沒關系,意志也可以被重塑。痛苦可以剝離,記憶可以清除,靈魂……也可以重構。”

“今夜之後,他将成為永恒。”

陸夜明合上筆記本,手指收緊,皮質封面被捏出深深的褶皺。

“哥”秦嚴皺着眉,“我害怕……”,他不怕死,不怕年華消逝,他怕的是他的哥哥真的成為那所謂的永恒。

許裴看向陸夜明。他的臉色白得像紙,但表情依然平靜。太過平靜了,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底下卻可能藏着能吞噬一切的漩渦。

“你不需要害怕。還有其他發現嗎?”陸夜明問,聲音平穩得可怕。

“有。”秦嚴深吸一口氣,“保險櫃最底層,有個加密硬盤。技術組正在破解,但初步掃描顯示……裏面有大量偷拍視頻。不止你,還有……”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還有阿姨的。九十年代的,畫質很差,但能看清。”

陸夜明的呼吸停了一瞬。

許裴立刻問:“內容是什麽?”

“日常。”秦嚴說,“阿姨在畫室畫畫,在花園散步,抱着……抱着嬰兒時期的我哥。梁榮望躲在暗處拍的,角度隐蔽,有些甚至是透過窗戶偷拍。”

他看向陸夜明,眼神裏滿是擔憂:“哥,這個變态從那時候就開始了。他盯了宋溫阿姨,現在又來盯你……。”

陸夜明沒說話。他擡頭看向天空,冬日的晨光是慘白的,沒有溫度。

然後他說:“把硬盤破解後的內容發我一份。”

“哥——”

“聾嗎?發我。”陸夜明重複,聲音不高,但不容置疑。

秦嚴咬牙,最終點頭:“……明白。”

就在這時,陸夜明的手機響了。加密線路的提示音。

他走到一旁接聽。電話那頭是紀綏,聲音嚴肅:“陸隊,梁榮望的銀行賬戶在半小時前有動靜——一筆五十萬的轉賬,轉入一個海外賬戶。收款方是‘渡鴉安全咨詢公司’,注冊在開曼群島,實際控制人不明,但業務範圍包括……私人安保和人員撤離。”

陸夜明眼神一凜:“他要開始買退路了?”

“對。而且不止一條。”紀綏繼續,“陸振山那邊有動作。他名下的‘晨曦資本’今早發布公告,将旗下所有東南亞業務打包出售給一家比利時公司。交易金額未公開,但據估算,至少八位數歐元。”

陸振山在撤資。從東南亞,從齊燼城可能活動的區域,乾淨利落地抽身。

“交易什麽時候完成?”

“已經在走流程,最快三天。”紀綏頓了頓,“陸隊,這很反常。陸振山在東南亞布局了十幾年,現在突然全部抛售,像是……在規避什麽風險。”

陸夜明沉默。他想起昨晚他對陸振山說的話:“做你擅長的事。運籌帷幄,留好後路。但這次,是為我留。”

原來這就是陸振山的後路——不是為他自己,是為陸夜明。斬斷所有可能被齊燼城或梁榮望利用的關聯,把陸家從這潭渾水裏徹底摘出去。

這樣,就算陸夜明最後輸了,死了,陸家也不會被牽連。

很陸振山式的做法。冷酷,高效,不留情面。

“知道了。”陸夜明說,“繼續盯着。梁榮望的海外賬戶,每一筆資金流向都要追蹤。”

“明白。”

挂斷電話,陸夜明走回許裴和秦嚴身邊。兩人都看着他,眼神裏有關切,有疑問。

“梁榮望在買退路。”陸夜明簡單說,“陸振山在撤資。兩邊都在動。”

許裴皺眉:“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游戲升級了。”陸夜明看向遠處漸漸升起的太陽,眼神深邃,“梁榮望知道自己暴露了,在準備長期逃亡。陸振山知道危險還沒解除,在提前切割。”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而我,還站在這裏。”

秦嚴立刻說:“哥,我們都在!烈烈已經帶狙擊組在周邊布控了,露頭就秒!”

“他不會露頭。”陸夜明搖頭,“一個準備了二十六年的瘋子,不會這麽容易放棄。他會換種方式,換種策略……但目标不變。”

許裴的手機也響了。是江敘。

“許隊,下水道追蹤有結果了。”江敘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着回音,像是在地下,“梁榮望的逃生通道通到城西的老工業區,那裏有幾十棟廢棄廠房,排查需要時間。”

“繼續查。”許裴說,“調無人機,熱成像,所有能用上的手段都用上。”

“已經在做了。但……”江敘猶豫了一下,“工業區紙上都沒有标注。如果梁榮望躲進去了,找起來會像大海撈針。”

許裴看向陸夜明。陸夜明點頭,接過電話:“江敘,我是陸夜明。聽我說:梁榮望需要設備,需要電源,需要相對乾淨的環境繼續他的‘工作’。他不會躲在純粹的廢墟裏。重點排查那些還有供電、有水源、能改造成臨時工作室的廠房。”

“明白。”江敘頓了頓,“陸隊,還有件事……我們在通道裏發現了一些東西。像是他逃跑時掉落的。”

“什麽東西?”

“一張照片。”江敘的聲音沉下去,“是……你母親宋溫的。背面有字。”

陸夜明的心髒猛地一縮:“什麽字?”

“我念給你聽。”江敘深吸一口氣,“‘溫,若有一日我完成你的遺願,請在天上看着。你的藝術,你的生命,将在夜明身上得到永恒。’”

電話兩頭都沉默了。

許久,陸夜明說:“把照片保管好。我晚點去看。”

他挂斷電話,把手機還給許裴。晨光越來越亮,照在他臉上,能看清他睫毛在微微顫抖。

“哥……”秦嚴想說什麽,但被陸夜明擡手制止了。

“我沒事。”陸夜明說,聲音很穩,“只是需要……理清一些東西。”

他轉身走向自己的車。許裴想跟上去,但陸夜明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讓我一個人待會兒。一小時,就一小時。”

許裴停下腳步。他看着陸夜明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車子緩緩駛離現場,消失在清晨的街道盡頭。

秦嚴走到許裴身邊,眼睛通紅:“裴裴,我哥他……”

“讓他靜一靜吧。”許裴說,目光還追随着車子消失的方向,“有些東西,需要他自己消化。”

但他心裏知道,陸夜明所謂的“消化”,可能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危險。

一個被瘋子盯了三年、被當成“藝術品材料”研究透徹的人,一個剛剛直面了自己可能的下場的人,一個發現母親的舊事比自己想象的更黑暗的人——

這樣的陸夜明,獨自一人的那一小時,會在想什麽?

許裴不敢深想。

城東,岚河邊。

陸夜明把車停在廢棄碼頭的空地上。這裏離舊殡儀館十公裏,離陸家老宅二十公裏,離所有熟悉的人和事都足夠遠。

他下車,走到河邊。冬季的岚河水位很低,露出泥濘的河岸和叢生的枯草。風吹過,帶來河水的腥氣和遠處城市的喧嚣。

陸夜明在岸邊坐下,從口袋裏掏出那本皮質筆記本。他沒再翻看文字,而是看着封面上的“觀察”兩個字。

觀察。

多溫和的詞。科學家觀察實驗,藝術家觀察素材,老師觀察學生。

但梁榮望的“觀察”,是三年如一日的窺視,是記錄他每一個生活細節,是分析他的痛苦、他的疲憊、他所有不為人知的脆弱。

然後把這些都當成“藝術素材”。

陸夜明閉上眼睛。他想起昨晚在展廳,梁榮望那張溫和儒雅的臉,那雙在鏡片後發光的眼睛。想起他提起宋溫時的溫柔語氣,提起“藝術”時的狂熱,提起“第七號作品”時的……期待。

那個瘋子期待着他的“制作”。

期待把他拆開,重組,變成牆上設計圖裏的樣子。

陸夜明忽然想笑。他真的笑了,笑聲很低,在寒風裏破碎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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