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緣(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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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緣
引爆器的紅色指示燈在梁榮望手中閃爍,像一顆倒計時的心髒。冬日的夕陽把城西工業區的廢墟染成血色,他站在C區出口的混凝土平臺上,身後是黑洞洞的地下通道入口,面前是呈扇形包圍上來的特警隊員。
秦嚴站在最前面,防爆盾後的眼睛死死盯着梁榮望的手。他能看見那只手在抖,抖得很厲害,但拇指始終沒有離開引爆按鈕。
“放下引爆器!”秦嚴的聲音嘶啞,“梁榮望,你逃不掉了!”
梁榮望笑了。他臉上還戴着那副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卻完全沒了之前的溫和儒雅,只剩下一種瘋狂的、破碎的光芒。
“逃?”他重複這個字,笑聲越來越大,“我為什麽要逃?這是我的終章,是我準備了二十六年的……謝幕。”
他低頭看了一眼引爆器,又擡頭看向秦嚴:“你知道,陸夜明,還在裏面。在那個我為他準備的、完美的工作室裏。”
秦嚴的心髒狠狠一抽。他握槍的手在抖,不是恐懼,是憤怒。
“你要什麽?”秦嚴強迫自己冷靜,“你要什麽才肯放下引爆器?”
“我要……”梁榮望頓了頓,眼神飄向遠方,“我要宋溫能看到。看到我終于完成了她的《裂隙》。看到她的兒子,變成了永恒的藝術品。”
他忽然又笑起來,笑聲裏帶着哭腔:“可是她看不到了……她死了……二十六年前就死了……是我……是我害死的……”
這句話說得太輕,但秦嚴聽見了。他猛地想起陸夜明之前說的——梁榮望可能給宋溫下了過量的藥。
“是你殺了阿姨?”秦嚴的聲音冷得像冰。
梁榮望愣了一下,然後搖頭,又點頭,最後捂着臉蹲了下去:“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她說想解脫……我給了她藥……比平時多……我說睡一覺就好了……可是她沒醒……沒醒……”
他語無倫次,精神明顯已經崩潰。但那只握着引爆器的手,依然沒有松開。
秦嚴對着耳機低聲說:“哥,你聽見了嗎?”
地下工作室裏,陸夜明站在原地,聽着耳機裏傳來的聲音。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聽見了。全都聽見了。
二十六年前,梁榮望給了宋溫過量的藥,也許不是故意謀殺,但确實是導致她死亡的原因之一。然後這個人,這個懦夫,把愧疚扭曲成執念,把藝術當成借口,用了二十六年時間來“完成”一個死者的“遺願”。
用六條人命練習。用他陸夜明當最終作品。
多麽荒唐,多麽可悲,多麽……讓人作嘔。
“秦嚴,”陸夜明對着耳機說,聲音很平靜,“別激怒他。他在崩潰邊緣,随時可能引爆。”
“可是哥——”
“聽我說。”陸夜明打斷他,“引爆器的遙控距離有限,他必須在這個範圍內。你拖住他,給我時間……找第二條路。”
“第二條路?”
“這個工作室肯定有緊急出口。梁榮望這種人,不會不給自己留退路。”陸夜明環視四周,目光落在手術臺後方那面牆上——整面牆都是玻璃陳列櫃,但有一個櫃子……有點不一樣。
櫃子裏的“作品”擺放得很整齊,唯獨右下角那個位置空着。而且櫃子邊緣的灰塵痕跡顯示,它近期被移動過。
陸夜明走過去,用力推那個櫃子。很重,但确實能移動。推開三十厘米後,露出了後面的……金屬門。
找到了
“秦嚴,我找到出口了。”陸夜明說,“給我三分鐘。”
“收到!”
陸夜明開始研究那扇門。沒有把手,沒有鎖孔,只有一個小小的數字鍵盤。密碼?
他試着輸入宋溫的生日——錯誤。輸入梁榮望的生日——錯誤。輸入《裂隙》系列開始創作的年份——錯誤。
還剩兩次機會,然後可能會觸發警報或自毀程序。
陸夜明停下來,環顧整個工作室。梁榮望是個藝術家,是個瘋子,但他也有自己的邏輯。密碼不會是随機的,一定是……對他有特殊意義的東西。
他的目光落在手術臺旁邊的工具架上。那裏除了手術器械,還有一個相框——是之前梁榮望拿給他看的那張,宋溫在畫室的照片。
陸夜明走過去,拿起相框。照片背面有字,很淡,需要對着光才能看清:
“1993.9.14,溫贈。她說:藝術是裂隙中的光。”
1993年9月14日。那天發生了什麽?
陸夜明忽然想起什麽,掏出手機——雖然在地下信號被屏蔽,但相冊還能用。他翻到之前拍下的宋溫手稿照片,快速浏覽。
第七幅,“破繭”,創作日期是1994年2月13日。
第六幅,“裂隙·六”,創作日期是1993年12月。
第五幅……
翻到第二幅時,他停住了。第二幅的創作日期是:1993年9月14日。
就是照片上那天。
那天宋溫完成了《裂隙》系列的第二幅畫,把照片送給梁榮望,說了那句“藝術是裂隙中的光”。
那天,是梁榮望藝術理念的“起點”。
陸夜明走回金屬門前,輸入密碼:1993914。
綠燈亮了。門鎖發出“咔噠”一聲輕響,緩緩向內滑開。
通道。很窄,僅容一人通過,但深處有微弱的光。
陸夜明正要進去,耳機裏突然傳來秦嚴急促的聲音:“哥!他要引爆了!他說……說他的作品完成了,他要讓所有人都看到……”
“看到什麽?”
“看到……藝術與毀滅的完美結合。”
陸夜明咬牙,對着耳機說:“秦嚴,聽我說。我現在從緊急通道上去,大概需要兩分鐘。你拖住他,不要硬來,他手裏的引爆器是壓感式的——一松手就炸。”
“我明白!可是哥,他一直在說胡話,說/>
終章裝置?
陸夜明猛地回頭,看向那個工作室。除了手術臺、陳列櫃、各種設備……還有什麽?
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的無影燈組上。那些燈排列得很有規律,形成一個……圓形?
不,不是圓形。是螺旋形。從中心向外擴散,像某種……漩渦。
陸夜明走到房間中央,擡頭仔細看。燈光在白色天花板上投下清晰的陰影,能看出燈組的底座有細密的紋路——不是裝飾,是電路。
這不是單純的照明系統。這是……某種裝置的一部分。
“江敘,”陸夜明對着耳機說,“讓技術組分析我之前傳上去的工作室照片。重點看天花板燈組的排列規律。”
幾秒鐘後,江敘的聲音傳來,帶着難以置信的震驚:“陸隊,那是……一個大型的電磁脈沖發生器雛形。如果完全啓動,能産生局部強電磁場,乾擾所有電子設備,包括……心髒起搏器、神經刺激器……”
陸夜明的心髒猛地一沉。他想起梁榮望在設計圖上寫的:“微型攝像頭,連接無線網絡。完成後,這件作品将能‘看見’每一個觀看它的人。”
不是比喻。是真的。梁榮望想在“作品”內部植入微型電子設備,讓“它”能持續運行、傳輸數據。
而這個電磁脈沖裝置,一旦啓動,會瞬間燒毀所有電子元件——包括植入物,也包括……房間裏所有的生命體。
“他想同歸于盡。”陸夜明低聲說,“不是用炸藥,是用電磁脈沖。把我們所有人都……”
“哥!”秦嚴的聲音突然變得驚恐,“他行動了!引爆器亮了!”
陸夜明擡頭。天花板的燈組開始閃爍,頻率越來越快。空氣裏傳來高頻的嗡鳴聲,像無數只蜂鳥在同時振翅。
電磁脈沖裝置在預熱。
“秦嚴!撤!所有人立刻撤到五百米外!”陸夜明對着耳機吼。
“可是哥你——”
“執行命令!”陸夜明的聲音嘶啞,“秦嚴!這是命令!”
耳機裏沉默了一秒,然後傳來秦嚴哽咽的聲音:“……收到。”
地下,工作室裏。高頻嗡鳴聲越來越響,震得人耳膜發疼。陸夜明感到一陣眩暈,鼻腔裏有溫熱的液體流出來——是血。
電磁脈沖對生物體也有影響。頻率夠高時,能乾擾神經信號,破壞細胞結構。
他沒時間從緊急通道走了。就算走,也來不及。
陸夜明踉跄着走到手術臺邊,從裝備包裏翻出那個生命體征發射器。他按下側邊的紅色按鈕——緊急求救信號,會發送最後的位置和生命數據。
然後他對着耳機說:“江敘,聽好。這個工作室的電磁脈沖裝置,核心控制板應該在……手術臺下方。我需要有人從外部切斷電源,或者……”
他頓了頓,聲音開始發飄:“或者直接炸掉供電系統。但動作要快,三分鐘內,脈沖會達到臨界值。”
“陸隊,你在哪?我們馬上——”
“我在裏面。”陸夜明打斷他,靠着手術臺坐下。眩暈感越來越強,眼前開始發黑,“別進來。這個頻率……人撐不住的。”
他咳了一聲,吐出來的都是血沫。
“哥!”秦嚴的聲音在耳機裏尖叫,“哥你別吓我!你出來!我現在下去——”
“秦嚴。”陸夜明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你也別亂動,聽我說。”
耳機那頭只剩下壓抑的抽泣聲。
“有人需要你,走吧,不要回頭。”陸夜明看着天花板閃爍的燈光,那些光暈在他眼裏模糊成一片,“他們在前面等你,你的壯志不再難酬,你的人生不再平庸。”
“夜盡處,自有天明。”陸夜明笑了,笑得很淡,“嚴嚴,替我看看夜明。”
高頻嗡鳴聲達到了峰值。耳機裏傳來刺耳的電流噪音,然後徹底靜默。
通訊斷了。
地面,C區出口。
秦嚴跪在地上,耳機裏只剩下一片死寂。他擡起頭,看着梁榮望。那個瘋子還站在那裏,手裏握着引爆器,臉上是解脫般的笑容。
“結束了……”梁榮望喃喃,“都結束了……”
秦嚴的眼淚模糊了視線。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那個冷冰冰的陸家莊園,陸夜明第一次牽起他的手說:“以後我是你哥哥。”想起陸夜明教他格鬥,教他射擊,教他怎麽在絕境裏活下去。想起每次他惹禍,都是陸夜明擋在他前面。
他的哥哥。他唯一的哥哥。現在在地下,在那個該死的電磁脈沖裝置裏,生死未蔔。
“啊——!!!”秦嚴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沉的嘶吼,從地上一躍而起,不顧一切地沖向梁榮望。
“秦嚴!紀律!別——”蘇烈的喊聲從遠處傳來。
但晚了。秦嚴已經沖到了梁榮望面前,一拳狠狠砸在他臉上。金絲眼鏡飛出去,摔得粉碎。引爆器脫手,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蘇烈開槍了。
不是對人,是對引爆器。狙擊子彈精準地擊中那個紅色的小盒子,在它落地前,在空中把它打成了碎片。
引爆器失效。
但梁榮望笑了。他趴在地上,滿臉是血,卻笑得像個孩子:“沒用的……電磁脈沖……已經啓動了……你們救不了他……救不了……”
秦嚴揪住他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拎起來,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怎麽關掉?!說!!!”
“關不掉……”梁榮望還在笑,“那是……終章……是完美的……謝幕……”
秦嚴想一拳一拳砸下去,卻被沖過來的幾個隊員拉住。
幾乎在秦嚴第六次喊出放開的同時,蘇烈從幾個隊員間擠過來,緊緊抱住秦嚴,把他往後拉:“秦嚴!冷靜!我們需要他活着!他知道怎麽關!”
“他不知道!”秦嚴吼,“他就是個瘋子!他只要我哥死!”
“那就讓技術組想辦法!”蘇烈死死抱住他,“陸隊還在
秦嚴的身體僵住了。他回頭看向那個黑洞洞的地下通道入口,然後看向蘇烈,眼睛裏全是血絲:“烈烈……我哥他……”
“我知道。”蘇烈的聲音很穩,但握着他胳膊的手在發抖,“所以我們得冷靜。江敘已經在組織技術組破解,許裴帶人去找供電系統了。我們能救他。”
秦嚴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松開梁榮望。後者癱在地上,還在笑,但笑聲越來越弱。
蘇烈看着梁榮望的狀态,憑頂尖狙擊手的冷靜發出指令:“醫護組!止血!看好他,他得活着受審!”
腳步聲逐漸變大,梁榮望開始抽搐,口吐白沫。眼睛翻白,但嘴裏還在喃喃:“宋溫……對不起……夜明……對不起……藝術……裂隙的光……”
醫護組拼命搶救時,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歸于沉寂。
他死了。可能是心髒驟停,可能是腦出血,可能是電磁脈沖直接作用的結果,畢竟他年紀大了,陸夜明有概率能勉強受住的,他卻不行。
但秦嚴沒空管他。他轉身沖向通道入口,卻被蘇烈一把拽住:“秦嚴你乾什麽?!”
“我要下去!”秦嚴吼,“我哥在
“
“那怎麽辦?!看着我哥死嗎?!”
兩人僵持不下時,耳機裏傳來江敘急促的聲音:“找到了!供電系統的總閘在B區地下二層!許裴帶人過去了!但需要時間!”
“多久?!”秦嚴問。
“最少五分鐘!”
“我哥等不了五分鐘!”
秦嚴甩開蘇烈的手,就要往通道裏沖。但就在這時,地面突然震動起來。
不是爆炸,是……塌陷。
梁榮望的本意或許不是炸死陸夜明,而是用炸彈引起一陣坍塌。炸彈可以拆除,而坍塌不可阻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