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緣(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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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C區出口為中心,方圓五十米的地面開始下陷。混凝土開裂,鋼筋扭曲,灰塵和碎石噴湧而出。
“後退!”蘇烈拽着秦嚴往後撤。
地下,電磁脈沖裝置的高頻運行引發了結構共振。這個七十年代修建的防空洞,本來就年久失修,現在終于撐不住了。
秦嚴眼睜睜看着那個通道入口被碎石掩埋,看着地面塌出一個深不見底的大坑,看着揚起的塵土遮天蔽日。
“不……不要……”他喃喃着,跪在地上,手指深深摳進泥土裏,“哥……”
蘇烈站在他身邊,握着槍的手青筋暴起。他擡頭看向遠處,許裴帶着一隊人正狂奔而來。
但來不及了。
一切都來不及了。
地下,工作室。
陸夜明靠着手術臺,看着天花板的燈光一盞接一盞熄滅。不是停電,是電磁脈沖裝置過載,開始自毀。
高頻嗡鳴聲在達到某個峰值後突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結構開裂的巨響,是混凝土崩塌的轟鳴。
整個房間在搖晃。陳列櫃的玻璃炸裂,“作品”滾落一地。手術臺傾斜,器械散落。灰塵從天花板簌簌落下,像一場灰色的雪。
陸夜明想站起來,但雙腿不聽使喚。鼻腔裏的血還在流,耳朵裏嗡嗡作響,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轉。
他知道自己出不去了。緊急通道的門在剛才的震動中變形卡死了。主通道塌陷,供電系統中斷,這個工作室正在變成……他的墳墓。
很奇怪,他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深沉的疲憊。像是跑了很久很久,終于可以停下來休息了。
他想起宋溫。想起她溫柔的笑,想起她摸他頭發的手,想起她說“夜明要飛啊”。想起她死在二十六年前,死在抑郁和藥物過量的冰冷裏。
想起陸振山。那個永遠不會說愛、永遠把利益放在第一位的父親,卻在最後給了他一塊能救命的手表。也許那就是陸振山表達愛的方式——冰冷卻有效。
想起秦嚴。那個總是咋咋呼呼、但其實比誰都重感情的弟弟。想起小時候秦嚴被欺負,他第一次打架,打得滿臉是血,但把秦嚴護在身後。想起秦嚴說“哥,我永遠跟着你”。
想起許裴。那個總是很安靜、但眼神很堅定的刑警。想起在醫院,許裴握着他的手說“別睡”。想起許裴說“我會把你完整地帶回來”。
他答應過的。答應要回去,要請許裴吃那家蘇州菜。
可能要失約了。
陸夜明咳了一聲,又吐出一口血。他低頭,看見胸口的生命體征發射器還在閃爍——微弱,但還在工作。說明信號還能傳出去。
他按下通訊鍵。頻道裏只有雜音,但也許……也許有人能聽見。
“秦嚴,”他對着麥克風說,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如果……如果你能聽見……”
他頓了頓,積攢了一點力氣:“替我……看好媽媽的手稿。告訴許裴……抱歉,要食言了。告訴……我爸……謝謝他的表,謝謝他……把我養大……。”
又一陣劇烈的震動。天花板裂開一道大口子,碎石砸下來,落在手術臺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陸夜明閉上眼睛。“媽,”他輕聲說,像是在對空氣說話,“我對不起你取的名字……我可能……等不到夜明了”
又一塊石頭砸下來,這次砸在他腿上。劇痛,但很快麻木。失血太多,體溫在下降。
他想起梁榮望說的“永恒的藝術品”。多麽可笑。死亡就是死亡,腐爛就是腐爛,哪有什麽永恒。
他只想活着。普通地,平凡地,和重要的人一起吃頓飯,看場電影,在陽光很好的下午睡個懶覺。
就這點願望,好像也實現不了了。
陸夜明的意識開始模糊。他看見天花板的裂縫裏透出光——不是燈光,是地面的陽光。原來塌陷已經快到地面了。
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忽然想起許裴的眼睛。也很亮,像暗下去的黃昏裏最後一顆星。
“許裴……”他喃喃,“對不起……”
話沒說完,黑暗徹底吞沒了他。
地面,塌陷坑邊緣。
許裴沖到坑邊時,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直徑三十米的大坑,深不見底,只有鋼筋和混凝土的殘骸裸露在外,像大地被撕開的傷口。
秦嚴跪在坑邊,一動不動,像個石像。蘇烈站在他身後,手搭在他肩上,但秦嚴毫無反應。
“陸夜明……”許裴問,聲音發顫。
沒有人回答。
江敘帶着技術組跑過來,手裏拿着生命探測儀。他讓隊員把儀器放下去,屏幕上的波形圖劇烈跳動,但很快……變成了一條直線。
“沒……沒生命體征了……”技術員的聲音在抖。
許裴站在那裏,看着那個深坑,看着那條直線。然後他說:“繼續測。”
“許隊,儀器顯示——”
“繼續測!”許裴猛地轉身,眼睛血紅,“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沒見到屍體之前,他就不算死!”
江敘看着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好。繼續測。”
技術組重新調整儀器。秦嚴終于動了,他慢慢站起來,走到坑邊,低頭看着
“哥,”他輕聲說,像在哄孩子,“你不要怕,我下去陪你。”
說着就要往下跳。
蘇烈一把抱住他:“秦嚴!你冷靜點!”
“放開我!”秦嚴掙紮,“我哥在
“/>
“那我不管!我要我哥!”
兩人拉扯間,許裴突然說:“等等。”
所有人都看向他。許裴指着生命探測儀的屏幕——那條直線,突然……跳了幾下。
很微弱,但确實跳了。
“有信號!”技術員驚呼,“很弱……但還在!”
秦嚴猛地撲到儀器前,死死盯着屏幕。波形又跳了一下,更弱了,但還在。
“他還活着……”秦嚴喃喃,眼淚掉下來,“我哥還活着……”
許裴立刻轉身,對着通訊頻道吼:“搜救隊!立刻進場!重型機械!生命探測儀!所有能用上的設備全給我上!快!”
他又看向江敘:“聯系醫院,讓急救小組待命。準備血漿,通用血型O型。”
“收到!”
整個工業區瞬間沸騰起來。警車,救護車,消防車,重型起重機……所有設備都在往這裏趕。探照燈亮起,把夜晚照得如同白晝。
許裴站在坑邊,看着
陸夜明,你答應過我的。
你說要請我吃蘇州菜。
你不能食言。
絕對不能。
深夜十一點十七分。搜救持續進行,重型起重機吊走了大塊混凝土,消防員在清理碎石,搜救犬在廢墟間穿梭。
秦嚴不肯去休息,一直站在最前線。蘇烈陪着他,偶爾遞水,但他不喝。
許裴和江敘在臨時指揮帳篷裏,盯着結構圖和生命探測數據。信號還在,但越來越弱。
“撐不了多久了。”江敘低聲說,“失血,低溫,再加上可能的內傷……”
“我知道。”許裴打斷他,聲音嘶啞,“所以得更快。”
他走出帳篷,走到坑邊。 />
“警官,”一個消防員爬上來,臉上全是灰,“可能二次塌陷。”
“我下去。”許裴說。
“什麽?”
“我說我下去。”許裴開始往身上綁安全繩,“我個子矮,骨架也小,能進到最裏面。而且我受過救援訓練。”
“太危險了,嚴嚴不能再失去一個摯友……”蘇烈拉住許裴的胳膊,力道不大,不是不想救陸夜明,是怕許裴陷入陸夜明一樣的處境。
“在上面等着。我把你哥帶回來。”
蘇烈拍了拍秦嚴的背,随後轉向許裴,點點頭:“……小心。”
許裴轉身,順着救援繩滑下深坑。
黑暗,狹窄,充滿灰塵和死亡的氣息。他打開頭燈,光束切開濃稠的黑暗。一角還勉強維持着結構。
他看到了手術臺,看到了散落的器械,看到了玻璃櫃的碎片,還有……那些“作品”。
許裴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他現在只有一個目标——找到陸夜明。
繼續往下。空間越來越窄,幾乎要匍匐前進。頭燈的光束照到了……一只手。
蒼白,沾滿血和灰,但手指還在微微顫動。
許裴的心髒狠狠一跳。他加快速度,爬過去。
是陸夜明。他被壓在手術臺和一塊混凝土板之間,只露出上半身。臉上全是血,眼睛緊閉,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但他還活着。
許裴伸手探他的頸動脈——很弱,但還在跳。他立刻對着通訊器喊:“找到了!還活着!需要擔架和醫療隊!”
然後他開始清理陸夜明周圍的碎石。混凝土板太重,一個人搬不動。他只能用撬棍一點一點撬,用肩膀頂,用盡全身力氣。
陸夜明忽然動了動。眼睛睜開一條縫,很茫然地看着他。
“是我。”許裴握住他的手,很冷,“別說話,保存體力。我們這就救你出去。”
“我說過我會把你帶回來。”許裴的聲音在抖,“我說過的。”
陸夜明閉上眼睛:“秦……”
“他在上面,好好的。蘇烈陪着他。”
他的呼吸更弱了。許裴急了,一邊繼續撬混凝土板,一邊跟他說話:“陸夜明,你不能睡。你答應請我吃蘇州菜的,記得嗎?”
“那家店我訂好位置了,就等你。松鼠鳜魚,腌篤鮮,桂花糖藕……你都還沒嘗。”
“你要撐住。撐到上去,撐到醫院,撐到出院。然後我帶你去。”
陸夜明沒說話,頭燈的光束裏,許裴看見他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可能是光,也可能是淚。
許裴聲音堅定:“你會活下來。我保證。”
上面傳來聲音。救援隊下來了。擔架,醫療包,更多的人手。
許裴退開一點,讓醫療隊接手。但他一直握着陸夜明的手,沒松開。
陸夜明被小心地從廢墟裏擡出來,放到擔架上。醫療隊立刻開始急救——止血,輸液,上呼吸器。
許裴跟着擔架往上走。頭頂的探照燈光越來越亮,夜風越來越冷,但他握着的那個手,始終沒有放開。
終于上到地面。秦嚴沖過來,看到擔架上那個渾身是血的人,腿一軟差點跪下。
“哥……”
“還活着。”許裴說,“送醫院,快。”
救護車鳴笛開道,一路狂奔向市立醫院。許裴和秦嚴坐在車裏,看着醫護人員忙碌,看着監測儀上微弱但還在跳動的波形。
秦嚴握着陸夜明另一只手,眼淚一直掉:“哥,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陸夜明沒反應,徹底昏迷了,但心髒還在微弱的跳動。
救護車沖進醫院急診大樓。擔架被推進搶救室,門關上,紅燈亮起。
許裴和秦嚴被擋在門外。蘇烈和江敘也趕來了,四個人站在走廊裏,沉默地看着那扇門。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淩晨一點,兩點,三點……
天亮前最黑暗的時刻,搶救室的門終于開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上帶着疲憊:“命保住了。但傷得很重——左腿胫骨骨折,三根肋骨斷裂,內出血,腦震蕩,還有電磁脈沖導致的神經損傷,需要觀察48小時。”
秦嚴腿一軟,被蘇烈扶住。
“能……能醒過來嗎?”許裴問,聲音乾澀。
“不知道。”醫生實話實說,“他失血太多,大腦缺氧時間有點長。但生命體征穩定了,接下來……看他自己了。””
看他自己了。
許裴看向搶救室裏。陸夜明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臉色白得像紙。但監測儀上的波形,穩定地跳動着。
他還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許裴走到病房窗邊,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東方地平線上,已經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
夜盡處,自有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