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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裴(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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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色徹底暗了。醫院的燈光一盞盞亮起,像黑夜裏的星星。

而人間煙火,就在這一餐一飯裏,溫暖地延續着。

晚上七點,病房裏熱鬧非凡。

不僅秦嚴和蘇烈回來了,江敘、墨簡、紀綏也來了,連周局長都抽空露了個面。小小的單人間擠了七八個人,空氣裏彌漫着飯菜香和笑聲。

“陸隊,氣色不錯啊!”周局拍了拍陸夜明的肩,力道很輕,“好好養!禁毒支隊等着你回來!”

“謝謝周局。”陸夜明點頭。

“謝什麽!”周局大手一揮,“你是咱們焰州公安的功臣!梁榮望這案子破得漂亮!省廳都點名表揚了!”

他說着,從口袋裏掏出個紅包,塞到陸夜明手裏:“拿着!局裏的一點心意!買點營養品!”

陸夜明看着那個厚厚的紅包,愣了一下:“周局,這不合規定……”

“什麽規定不規定!”周局瞪眼,“這是我個人給的!不算公款!拿着!”

陸夜明還想推辭,秦嚴在旁邊插嘴:“哥,你就收着吧!周局有錢!”

“臭小子!”周局笑罵,“就你話多!”

衆人都笑起來。病房裏氣氛熱烈,連窗外的寒風似乎都暖了幾分。

許裴把帶來的飯菜擺開——是秦嚴從醫院食堂打包的,但經過許裴的重新擺盤,看起來精致了不少。糖醋排骨,清蒸魚,炒時蔬,還有一鍋雞湯。

“來來來,都吃!”秦嚴招呼,“我請客!”

“你請客?”墨簡挑眉,“食堂十五塊錢一份的套餐?”

“心意!心意懂不懂!”秦嚴理直氣壯,“而且我讓大媽多給了肉!”

“行吧。”墨簡笑着坐下,夾了塊排骨,“味道還真可以。”

紀綏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裏拿着平板電腦,眼睛盯着屏幕,但筷子伸向菜碟的動作很精準——每次都能夾到自己想吃的。

“紀組長,”許裴給他盛了碗湯,“別光看屏幕,喝點湯。”

紀綏擡頭,推了推眼鏡:“謝謝許隊。我在分析梁榮望硬盤裏的加密文件,快了。”

“不急。”陸夜明說,“先吃飯。”

紀綏猶豫了一下,然後放下平板,接過湯碗:“……好。”

江敘坐在陸夜明床邊的椅子上,手裏也端着碗湯,但沒喝,只是看着陸夜明:“陸隊,隊裏的事你真的不用操心。副隊能力不錯,秦嚴也幫襯着,運轉正常。”

“我知道。”陸夜明點頭,“辛苦你們了。”

“不辛苦。”江敘笑了笑,轉頭看向許裴,“許隊,這幾天累壞了吧?黑眼圈都出來了。”

許裴正在給陸夜明挑魚刺,聞言擡頭:“我還好。倒是江副隊你,聽說昨晚又通宵了?”

“有個案子收尾。”江敘說,“不過今天能早點睡。”

秦嚴舉起一次性紙杯,裏面是許裴從自動販賣機買的橙汁,他清了清嗓子,擺出司儀的架勢:“好好吃個飯聊屁的工作,來來來,讓我們恭喜陸隊和許隊天偶佳成,百年好合——!”他拖長了尾音,自己先帶頭鼓起掌來,蘇烈在旁邊很給面子地配合拍手,嘴角噙着笑。

病房裏氣氛被炒熱了,連周局長都笑着搖頭。陸夜明靠在床頭,無奈地看了弟弟一眼,但沒制止,眼裏有縱容的光。許裴耳朵通紅,想說什麽又被秦嚴打斷。

“話說——”秦嚴話鋒一轉,眼睛亮晶晶地掃向墨簡和紀綏那邊,“咱們這屋裏,還有沒有別的……嗯?簡啊,你跟紀組長——”

墨簡正在喝果汁,聞言差點嗆到,她瞪大眼睛,指着自己,又指指旁邊埋頭看平板的紀綏,音量都拔高了:“我跟他?!秦隊你腦子被門擠了?他是GAY!”

這話一出,房間裏靜了一瞬。

紀綏從平板屏幕上緩緩擡起頭,金絲眼鏡後的眼睛平靜無波。他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得像在朗讀實驗報告:“墨簡同志,不要因為看了幾本網絡小說,就覺得所有跟同性關系近一點的人都符合某種取向标簽。”

他把平板放在膝蓋上,轉向秦嚴,眼神認真得近乎學術探讨:“根據公開的心理學及社會學研究,人類的性取向和情感模式是一個連續光譜,而非簡單二元劃分。我的坐标更偏向無性戀光譜區域,目前及可預見的未來,情感和生理需求投射的主要對象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最準确的表述,然後清晰地說:“科技。我熱愛算法、數據模型、加密解密、以及一切将無序信息轉化為有序邏輯的過程。它們比人類的情感更穩定,更可預測,回報也更直接。”

說完,他重新拿起平板,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動了幾下,補充道:“另外,剛才的對話我已經錄音。如果後續出現任何關于我私人生活的謠言,這段錄音将作為證據提交督察處。”

病房裏鴉雀無聲。

秦嚴張着嘴,半天沒合上。墨簡一臉“你看吧我就說”的表情。蘇烈別過臉,肩膀可疑地抖動。許裴用手捂住了眼睛。陸夜明低頭,嘴角抽動了一下。

周局長咳了一聲,努力維持嚴肅:“小紀同志這個……科研精神,值得肯定。但錄音就……沒必要了吧?”

紀綏擡頭:“周局,程序正義是執法基礎。保護自身名譽,也是程序的一部分。”

周局:“……你說得對。”

秦嚴終于找回自己的聲音,乾巴巴地說:“紀組長,我錯了……我就開個玩笑……”

紀綏點點頭:“接受道歉。下次請注意玩笑的邊界和數據隐私的重要性。”

墨簡翻了個白眼,小聲對許裴嘀咕:“我就說吧,這人沒救。”

許裴忍笑忍得辛苦。

陸夜明這時開口,聲音裏帶着不易察覺的笑意,把話題拉回正軌:“秦嚴,橙汁還敬不敬了?”

秦嚴如蒙大赦,趕緊又舉起紙杯再次祝福:“敬!必須敬!祝我哥和裴裴……呃,白頭偕老,早生貴子!”

“秦嚴!你想看誰生?誰能生啊?!”許裴這次連脖子都紅了。

陸夜明眼底笑意加深,接過許裴遞過來的溫水,很輕地與秦嚴的紙杯碰了一下:“謝謝。也祝你和蘇烈。”

蘇烈拿起自己的杯子,與陸夜明、秦嚴的分別碰了碰,言簡意赅:“平安。”

簡單的兩個字,卻比任何華麗的祝福都沉重。房間裏的人都靜了靜,然後紛紛舉起手邊的東西——空杯子、果汁、甚至紀綏的保溫杯配白開水。

“幸福。”

“健康。”

“順利。”

祝福聲此起彼伏,他們的對話聲音不大,但病房就這麽點空間,所有人都聽見了。秦嚴正在喝湯,差點嗆到。蘇烈面無表情地給他拍背。周局假裝看窗外,但嘴角在抖。紀綏……紀綏還在看平板,但耳朵豎起來了。

周局适時開口,點明了此行的目的:“對了陸隊,你住院這段時間,隊裏接了個小案子,挺有意思的,要不要聽聽?就當解悶。”

陸夜明看向他:“什麽案子?”

“城東老舊小區連環盜竊案。”周局說,“聽起來普通,但作案手法很特別——只偷不值錢的東西。照片、日記、舊衣服、小孩的玩具。現金珠寶一樣沒動。”

秦嚴偷偷跟蘇烈說小話,雖然聲音不小:“周扒皮走來!就不能好好聊天嗎。”

陸夜明無視秦嚴,皺眉:“情感價值盜竊?”

“對。”周局點頭,“而且專挑獨居老人下手。已經第五起了,鬧得人心惶惶。刑偵那邊接的,但涉及到可能的精神心理問題,禁毒這邊也協查了。”

許裴接話:“我們調查發現,幾個受害者之間沒有直接關聯,但都失去過至親——配偶或者子女。偷的東西,都是逝者的遺物。”

“紀念品盜竊。”陸夜明低聲說,“不是為財,是為……情感替代。”

“心理側寫也是這麽認為的。”江敘說,“嫌疑人可能有嚴重的分離焦慮或喪失創傷,通過竊取他人的情感寄托物來填補自己的缺失。”

墨簡補充:“而且他手法很細膩,現場幾乎不留痕跡。要不是有個老太太裝了隐蔽攝像頭,我們都發現不了。”

“攝像頭拍到了?”陸夜明問。

“拍到了,但很模糊。”許裴拿出手機,調出一段視頻,“你看。”

視頻裏,一個穿着寬大帽衫、戴口罩的人影潛入客廳,動作很輕,像貓。他在客廳裏轉了一圈,最後停在電視機櫃前,拿起一個相框——裏面是一對老夫婦的合影。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把相框拆開,只拿走照片,把相框原樣放回。

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安靜得像一場默劇。

“相框上有留下指紋嗎?”陸夜明問。

“沒有。”江敘搖頭,“戴了手套。腳印也被清理了。唯一能确定的是,身高大約一米六五到一米七,體型偏瘦,可能是女性。”

陸夜明盯着那段視頻,看了很久。然後他說:“他不是随機選的受害者。”

衆人一愣。

“你們看他的動作。”陸夜明指着屏幕,“進門後沒有四處翻找,而是直接走向電視機櫃——他知道照片在那裏。而且,他只拿照片,不拿別的。說明ta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那張照片。”

許裴眼睛一亮:“你是說……他認識受害者?或者至少,了解受害者的家庭情況?”

“可能性很大。”陸夜明點頭,“調查受害者的社交圈,特別是……可能接觸過他們家庭相冊的人。物業,社區工作者,快遞員,或者……心理醫生。”

“心理醫生?”秦嚴插嘴,“為什麽?”

“因為喪失創傷。”陸夜明說,“如果ta自己有嚴重的喪失經歷,可能會尋求心理幫助。而在治療過程中,ta可能接觸到其他有類似經歷的人——比如這些受害者。”

江敘立刻拿出手機:“我讓技術組查幾個受害者的就醫記錄。特別是心理科或精神科。”

“還有社區活動。”許裴補充,“這些老人獨居,可能會參加社區組織的活動。那裏也是信息交換的場所。”

思路一打開,衆人立刻讨論起來。周局看着這一幕,滿意地點頭——陸夜明就是陸夜明,哪怕躺在病床上,腦子還是轉得比誰都快。

讨論持續了半小時,直到護士進來提醒探視時間結束。

“行了行了,讓陸隊休息吧。”周局起身,“都散了!該加班的加班,該回家的回家!”

衆人紛紛起身。秦嚴和蘇烈留下來收拾碗筷,江敘、墨簡、紀綏跟陸夜明道別後離開。許裴送他們到門口。

走廊裏,墨簡拉住許裴,眼睛亮晶晶的:“裴裴隊長~你真跟陸隊……?”

許裴臉又紅了:“……嗯。”

“哇!”墨簡捂住嘴,興奮得直跺腳,“我就知道!你倆配一臉!什麽時候的事?誰先表白的?到哪一步了?”

“墨簡。”江敘無奈地拉她,“別這麽八卦。”

“我這不是關心隊友嘛!”墨簡理直氣壯,然後又湊近許裴,壓低聲音,“說真的,陸隊人挺好的。雖然冷了點,但靠譜。比那些花裏胡哨的強多了。”

許裴笑了:“我知道。”

“知道就好。”墨簡拍拍他的肩,“好好處!等陸隊出院了,請我們吃飯!”

“一定。”

墨簡心滿意足地走了。紀綏跟許裴點了點頭,也離開了。走廊裏只剩下江敘和許裴。

夜色很深,走廊燈光蒼白。遠處傳來值班護士的腳步聲。

“許裴。”江敘開口,聲音很輕。

“嗯?”

江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笑:“陸隊……挺好的。你要幸福。”

許裴怔住。他擡頭看江敘,看着那雙總是很溫和的眼睛裏,此刻盛着某種複雜的東西——有關切,有祝福,還有一絲……很淡的、克制的遺憾。

“江副隊……”許裴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麽。

“不用說什麽。”江敘打斷他,笑容很淡但真實,“我都明白。好好照顧自己,也照顧好陸隊。他……不容易。”

許裴鼻子忽然酸了。他用力點頭:“……我會的。”

“嗯。”江敘擡手,似乎想拍拍他的肩,但最終只是收了回去,“那我走了。隊裏還有事。”

“江副隊,”許裴叫住他,“你也……照顧好自己。別總熬夜。”

江敘笑了笑:“好。”

他轉身走了,背影在走廊燈光下顯得很挺拔,但也有些孤單。許裴站在門口,看着他走遠,直到消失在電梯口。

心裏有點堵,但又有點釋然。有些感情,不必說破,不必擁有,只要知道它存在過,就足夠珍貴。

回到病房時,秦嚴和蘇烈已經收拾好了。秦嚴正在跟陸夜明說什麽,手舞足蹈的。蘇烈站在窗邊,看着外面夜景。

“聊什麽呢?”許裴走過去。

“聊過年怎麽過!”秦嚴興奮地說,“我哥答應了!今年我們一起過!烈烈媽媽也來!四個人……不對,五個人!熱鬧!”

陸夜明靠在床頭,看着他弟弟興奮的樣子,眼神很軟:“嗯。熱鬧。”

許裴看向蘇烈:“叔叔阿姨什麽時候到?我去接。”

“臘月二十七的飛機。”蘇烈說,“不用接,他們打車就行。”

“那怎麽行。”許裴搖頭,“阿姨第一次來焰州,得接。我開車去。”

蘇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點頭:“……謝謝。”

“謝什麽。”許裴笑,“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這三個字說得很自然,但蘇烈和秦嚴都愣了一下。陸夜明看着許裴,眼睛裏有光。

“對!”秦嚴最先反應過來,一把摟住許裴的肩膀,“一家人!以後你就是我嫂子了!”

許裴臉爆紅:“……秦嚴!”

“怎麽了?”秦嚴理直氣壯,“你跟我哥在一起,不就是我嫂子嗎?還是你喜歡叫哥夫?”

“秦、嚴!”

“好了。”陸夜明開口,聲音裏帶着笑意,“別鬧他了。”

秦嚴吐吐舌頭,松開了許裴。許裴耳朵紅透了,瞪了陸夜明一眼,但後者只是笑着看他。

蘇烈看着他們,嘴角也揚起來。他走到秦嚴身邊,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時間不早了,我們該走了。讓陸隊休息。”

“哦對!”秦嚴一拍腦袋,“哥,你好好睡!明天再來看你!”

“嗯。”陸夜明點頭,“路上小心。”

“知道啦!”

秦嚴拉着蘇烈走了,病房裏又只剩下陸夜明和許裴。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墨,但城市燈火璀璨,像地上的銀河。

許裴走到窗邊,看着那些燈光,忽然說:“江副隊他……祝我們幸福。”

陸夜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他是個好人。”

“嗯。”許裴點頭,“我知道。”

“許裴。”陸夜明叫他。

“怎麽了?”

“過來。”

許裴轉身,走到床邊。陸夜明伸手,握住他的手,很用力。

“不後悔好不好?”陸夜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或許給不了你最好的,但我會給你我能給的全部。”

許裴的眼淚突然掉下來。不是難過,是……太滿了。心裏的情緒太滿了,滿得溢出來。

他俯身,很輕地、很輕地,在陸夜明額頭上親了一下。

“我不要最好的。”許裴說,聲音哽咽,“我就要你。”

陸夜明的手收緊,把他拉近,額頭抵着額頭。

夜色深沉。

但有些光,已經從裂縫裏透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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