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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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裴
陸夜明轉入普通病房的第六天,醫生終于允許他短暫下床活動。
時間是下午三點,陽光最好的時候。許裴扶着他慢慢走到窗邊,那裏擺了兩把椅子。秦嚴上午送來的小毯子鋪在其中一把上,絨毛柔軟,在陽光下泛着暖烘烘的光。
“就十分鐘。”許裴扶他坐下,又往他背後塞了個靠枕,“你得循序漸進。”
陸夜明靠在椅背上,微微喘息。只是從床邊走到窗邊,不到十米的距離,他已經出了層薄汗。左腿胫骨骨折的地方打了石膏,沉甸甸地墜着,神經損傷導致整條腿還處在半麻木狀态,動一下都像拖着不屬于自己的東西。
但他沒說什麽,只是看着窗外。冬日的陽光毫無保留地灑在花園裏,幾個穿着病號服的老人坐在長椅上曬太陽,有個小男孩在追逐鴿子,笑聲清脆地傳上來。
活着的感覺,如此具體。
“給。”許裴遞過來一杯溫水,杯壁貼着陸夜明的手背試了試溫度,“正好。”
陸夜明接過,喝了一口。水溫适宜,帶着淡淡的檸檬味——是許裴早上特意切的。
“秦嚴呢?”他問。
“和蘇烈去超市了。”許裴在他旁邊的椅子坐下,手裏捧着個保溫杯,熱氣袅袅上升,“說要買年貨。離過年還有兩周,他們倆已經亢奮得跟小學生春游似的。”
陸夜明想象了一下秦嚴在超市裏橫沖直撞的樣子,嘴角揚了揚:“別把超市拆了就行。”
“蘇烈看着呢。”許裴笑,“而且秦嚴現在可聽蘇烈的話了,蘇烈讓他往東他絕不往西。”
他說這話時,眼神裏有種很柔軟的東西。陸夜明看着他側臉,陽光在許裴睫毛上鍍了層金邊,臉頰因為室內暖氣泛着淡淡的粉。深炭灰假兩件的寬松版型V領毛衣,穿在他身上襯得肩線愈發清隽。外層深灰針織軟糯垂墜,勾勒出流暢的落肩線條,內層淺灰亨利領拼接出層次感,兩顆銀扣綴在鎖骨下方,恰好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脖頸。衣擺随意地堆在米白色闊腿褲腰處,褲管寬綽垂順,帶着自然的肌理褶皺,從腰腹一路向下舒展,将身形襯得愈發清瘦修長。整個人看起來……确實像秦嚴私下偷偷跟他說的“香香軟軟小蛋糕”。
這個詞從秦嚴嘴裏說出來時,陸夜明皺了皺眉,覺得不太尊重。但現在看着許裴,他又覺得……好像有點貼切。
“看什麽?”許裴察覺到他的視線,轉回頭。
“看你。”陸夜明實話實說。
許裴耳根瞬間紅了,但沒躲,只是抿了抿嘴唇:“……有什麽好看的。”
“好看。”陸夜明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
許裴的耳朵更紅了。他低頭喝了一口熱水,試圖用杯子擋住臉,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窗外的鴿子撲棱棱飛起來,小男孩追着跑遠了。陽光慢慢移動,落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畫出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線。
“許裴。”陸夜明忽然開口,“你租的那套房子,合同什麽時候到期?”
許裴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他指的是什麽:“下月底。怎麽了?”
“別續了。”陸夜明說,“出院後直接搬過來。”
他說得很自然,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許裴握着杯子的手指緊了緊。
“……這麽快?”
“快嗎?”陸夜明轉頭看他,“我以為我們之前說好了。”
“我們說好的是新年一起在你那過,沒說搬去你那住,而且……”許裴咬了咬嘴唇,“我那些貓……你別墅能養嗎?”
“能。”陸夜明點頭,“三樓有陽光房,改一改就行。我之前讓人做了通風和隔離系統,現成的,可以養寵物。”
許裴睜大眼睛:“你想過這些?”
“秦嚴小時候養過兔子。”陸夜明說,“養了三個月,被陸振山送走了。秦嚴哭了三天,我答應他以後有了自己的房子,随便他養什麽。”
他說這話時,眼神裏有些遙遠的東西。許裴知道,那是屬于陸夜明和秦嚴的、他不曾參與的過去。但陸夜明願意告訴他,願意把那些細碎的、柔軟的往事攤開給他看。
這比任何情話都讓人心動。
“那……”許裴聲音低下去,“我那些東西……有點多。”
“有多少?”
“書,畫具,貓爬架,還有……”許裴數了數,“反正不少。我住那兒三年,攢了一堆。”
“讓秦嚴找搬家公司。”陸夜明說,“他認識人,挺靠譜的。”
許裴笑了:“你這是把你弟當苦力使喚。”
“他樂意。”陸夜明也笑,“而且蘇烈會幫忙。他們倆最近正愁沒地方發揮過剩的精力。”
确實。自從陸夜明情況穩定下來,秦嚴那股壓抑了許久的活泛勁兒又回來了。昨天還跟蘇烈商量要在醫院樓下堆雪人,被護士長罵了一頓。
“那……”許裴看着陸夜明,眼睛亮晶晶的,“我真的可以搬過去?”
“可以。”陸夜明看着他,眼神很認真,“我的房子,就是你的房子。”
許裴的心髒狠狠跳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用力點頭:“……好。”
陽光又移動了一點,落在陸夜明打着石膏的腿上。許裴伸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膝蓋。
“還疼嗎?”他問。
“還好。”陸夜明說,“麻藥過了,現在是鈍痛。能忍。”
“別忍。”許裴皺眉,“疼就說,醫生可以調鎮痛泵。”
“不用。”陸夜明搖頭,“痛是好事,說明神經在恢複。”
他總是這樣。把痛苦當成必要的代價,把傷痕當成活着的證明。許裴看着他平靜的側臉,忽然很想伸手摸摸他,很想告訴他不用總是這麽堅強。
但他最終沒動。只是說:“那也別硬扛。”
“嗯。”陸夜明應了一聲,然後忽然想起什麽,“對了,江敘昨天送來的卷宗,你看了嗎?”
話題轉得突然,但許裴立刻跟上:“看了。梁榮望的海外資産流向有點問題,他在瑞士有個賬戶,三個月前有一筆大額轉出,收款方是空殼公司,但穿透之後發現……和齊燼城有間接關聯。”
陸夜明的眼神沉了下來:“多少?”
“兩百萬美金。”許裴說,“名義是‘藝術贊助’,但時間點很巧——正好是梁榮望開始布置舊殡儀館展廳的時候。”
“齊燼城在資助他。”陸夜明低聲說,“或者說……在利用他。”
“可能性很大。”許裴點頭,“技術組還在追那筆錢的最終流向,但需要時間。國際刑警那邊配合得不太積極,瑞士銀行你懂的。”
陸夜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齊燼城不會無緣無故給人錢。梁榮望對他一定有用處。”
“比如?”許裴問。
“比如……”陸夜明看向窗外,眼神很深,“比如用梁榮望的‘藝術’,來掩蓋真正的毒品流通。或者……用那些‘作品’,來傳遞信息。”
許裴心頭一凜。他想起梁榮望工作室裏那些精密的處理手法,想起那些被保存得近乎完美的人體組織。如果那些東西裏……藏着別的東西呢?比如微型芯片?比如毒品樣本?
“我已經讓紀綏帶技術組重新檢查所有物證了。”許裴說,“特別是那些‘作品’,每一寸都要掃描。”
“嗯。”陸夜明點頭,“還有梁榮望的電腦和硬盤,恢複數據要徹底。他那種人,一定有加密文件。”
“已經在做了。”許裴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但是夜明……這些事可以等你好一點再說。你現在最重要的是休息。”
陸夜明轉回頭看他,忽然笑了:“許裴,你覺得我能安心嗎?”
許裴啞口無言。
“齊燼城在暗處,懸賞令還在,職業殺手可能已經入境。”陸夜明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冰錐,“我的隊員、我的戰友、我在乎的人……都可能有危險。這種時候,你讓我躺在床上,什麽都不想?”
許裴看着他,看着他眼睛裏那種熟悉的、近乎偏執的堅定,最終嘆了口氣:“……至少別太累。醫生說了,你現在不能長時間用腦。”
“我知道。”陸夜明伸手,很輕地碰了碰許裴的手背,“所以我只問,不動。具體的讓江敘和紀綏去做。”
他的指尖很涼,但觸感真實。許裴反手握住了他的手,緊緊攥住。
“我會盯着。”許裴說,“你好好養傷。養好了,才能親手抓他。”
陸夜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點頭:“好。”
陽光又暖又亮。兩人就這麽坐着,手牽着手,看着窗外的人間煙火。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生命來來往往,醫院裏每時每刻都在上演離別與重逢。
而他們,在這一刻,是幸運的那一方。
傍晚五點半,醫院食堂。
秦嚴端着兩個餐盤,在人群裏艱難地穿梭。蘇烈跟在他身後,手裏還拎着個保溫袋——裏面是給陸夜明和許裴帶的晚飯。
“讓讓!讓讓!我靠我靠我靠燙啊!”秦嚴一邊喊一邊往前擠,周圍的人都側身給他讓路。
終于找到張空桌子,秦嚴把餐盤放下,長舒一口氣:“我的媽,比出任務還累。”
。”
蘇烈把保溫袋放在桌上,在他對面坐下:“誰讓你非要擠這個點來。再過半小時人就少了。”
“那不行。”秦嚴拿起筷子,“我哥六點吃藥,得在那之前把飯送上去。而且裴裴陪了一下午了,肯定也餓了。”
他說着,夾了塊排骨塞進嘴裏,嚼了兩下,眼睛一亮:“哎,今天的糖醋排骨可以啊!烈烈你嘗嘗!”
蘇烈接過他遞來的筷子,嘗了一口,點頭:“還行。”
“是吧!”秦嚴得意,“我挑的!窗口那個大媽認識我,給我打了雙倍!”
蘇烈看着他眉飛色舞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揚起。秦嚴就是這樣,一點小事就能高興半天。像個小太陽,哪怕自己心裏還壓着事,也要先照亮別人。
“對了,”秦嚴忽然壓低聲音,“你覺不覺得……我哥和裴裴,有點不對勁?”
蘇烈挑了挑眉:“怎麽不對勁?”
“就……”秦嚴湊近些,聲音更低了,“我下午送湯的時候,看見他倆手拉着手!雖然很快松開了,但是我看見了!”
蘇烈喝了口湯,面無表情:“所以呢?”
“所以?”秦嚴瞪大眼睛,“他倆在一起了?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蘇烈放下湯勺,“而且就算在一起了,也正常。”
“許裴談戀愛正常啊,但我哥那木頭……”秦嚴撓撓頭,“他居然會主動?我以為得單身八百年呢。”
蘇烈看了他一眼:“你哥不是木頭。他只是……需要時間确認。”
“确認什麽?”
“确認對方值得。”蘇烈說,“确認自己不會害了對方。”
秦嚴愣了一下,然後沉默了。他想起陸夜明的過去,想起那些傷疤,想起卧底時不得不做的事。他哥看起來冷硬,其實比誰都害怕牽連別人。
“也是。”秦嚴低聲說,“不過裴裴挺好的。我哥跟他在一起……應該能開心點。”
“嗯。”蘇烈點頭,夾了塊西蘭花放到他盤子裏,“多吃蔬菜。”
秦嚴看着那塊西蘭花,皺眉:“我不愛吃這個,什麽破幾把玩意,一股味。”
“營養均衡。”蘇烈不為所動,“你上周體檢,維生素B族缺了兩項。”
“那是意外!”
“吃。”
“……哦。”
秦嚴不情不願地把西蘭花塞進嘴裏,嚼得咬牙切齒。蘇烈看着他那副樣子,忍不住笑了。
“笑什麽?”秦嚴瞪他。
“笑你。”蘇烈說,“三十一歲的人了,還挑食。”
“三十一歲怎麽了?陸夜明還不吃雞心跟芹菜呢!”秦嚴理直氣壯,“我就是八十一歲,該不愛吃還是不愛吃!”
蘇烈搖搖頭,不再跟他争。兩人安靜地吃飯,食堂裏人聲嘈雜,但這一角有種奇異的安寧。
吃到一半,秦嚴忽然說:“烈烈。”
“嗯?”
“等過年……我們回香港吧。”秦嚴說,聲音很輕,“我想去看看阿姨。”
蘇烈的手頓了頓。他擡頭看秦嚴,眼神複雜:“你想好了?”
“想好了。”秦嚴點頭,“去年沒去,是因為隊裏有任務。今年……我想去。你媽媽對我那麽好,我該去看看她。”
蘇烈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好。”
秦嚴笑了,眼睛彎起來:“那說定了!我們臘月二十八走,初五回來!給我哥和裴裴留點二人世界!”
“你怎麽知道他們需要二人世界?”
“廢話。”秦嚴翻了個白眼,“我哥那別墅三層,他倆要是不發生點什麽,都對不起那麽大的床!”
蘇烈被噎了一下:“……吃飯。”
秦嚴嘿嘿笑,繼續扒飯。但吃着吃着,他的笑容慢慢淡了。
“烈烈。”他又叫了一聲。
“又怎麽了?”
“我哥他……”秦嚴放下筷子,聲音低下去,“他剛回來嘛,我又在想……過年別去香港了,可以陪陪他,而且他說,想跟我們一起。”
蘇烈怔住:“什麽時候說的?”
“昨天。”秦嚴說,“他說……今年想一起過。你,我,他,裴裴。四個人,一起過年。”
蘇烈看着秦嚴,看着他那雙總是很亮的眼睛裏,此刻盛滿了猶豫和掙紮。
“你想去嗎?”蘇烈問。
“我想。”秦誠實地點頭,“我想跟你回香港,想去看叔叔阿姨,想跟你一起過年。但是……我也想陪我哥。他從來沒過過像樣的年,以前不是值班就是卧底。今年好不容易有裴裴了,我想……我想看看他開心的樣子。”
他說得很亂,但蘇烈聽懂了。秦嚴在兩邊拉扯,一邊是愛人,一邊是哥哥。兩邊他都想顧,兩邊他都不想辜負。
“那就一起過。”蘇烈說。
秦嚴愣住:“……什麽?”
“讓我爸爸媽媽來焰州”蘇烈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她一直想來內地看看,正好。我們租個民宿,或者……去陸隊的別墅。地方夠大,住得下。”
秦嚴的眼睛一點點亮起來:“……可以嗎?”
“為什麽不可以?”蘇烈看着他,“爸爸我媽媽很喜歡你,也一直想見見陸隊。他們說你這樣的孩子,你哥哥一定也很好。”
秦嚴的鼻子忽然酸了。他低頭,用力扒了兩口飯,含糊地說:“……烈烈,你真好。”
蘇烈沒說話,只是伸手,很輕地碰了碰他的頭發。
“那……”秦嚴擡起頭,眼睛亮晶晶的,“我們今年,一起過?”
“嗯。”蘇烈點頭,“一起過。”
秦嚴笑了,笑得特別開心。那種從眼底透出來的、毫無陰霾的笑,讓蘇烈的心髒軟成一團。
他想起第一次見秦嚴的時候。在特警隊的格鬥訓練場,秦嚴把對手撂倒在地,然後伸手拉對方起來,笑得陽光燦爛。那時候他想,這個人怎麽這麽愛笑。
後來才知道,那些笑裏有多少是強撐的,有多少是給別人看的。真正的秦嚴,也會怕,也會哭,也會在深夜裏抱着他說“烈烈,我好像撐不住了”。
但沒關系。他會接住他。一直都會。
“快吃。”蘇烈說,“飯要涼了。”
“哦!”秦嚴低頭猛吃,腮幫子塞得鼓鼓的。
蘇烈看着他,嘴角的弧度一直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