贖我(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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贖我
青石村的案子結束後,焰州市局恢複了往日的節奏。
三月的陽光一天比一天暖,辦公樓前的玉蘭開了滿樹,白色的花瓣在風裏輕輕搖晃。許裴每天穿過那棵樹下時都會擡頭看一眼,然後繼續匆匆走進大樓。
刑偵支隊的辦公室裏,案卷堆得比人還高。那些積壓的小案子需要清理,那些需要補的材料需要補齊,那些該走的手續需要走完。墨簡天天對着電腦敲鍵盤,蘑菇力短發被她自己撓得亂蓬蓬的;江敘在各個部門之間奔波,協調那些永遠協調不完的事;紀綏待在技術組不出來,據說在分析某個舊案的數據。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但許裴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比如陸夜明。
這個人表面上和以前一樣——話少,冷,偶爾說一句能噎死人。但許裴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他心裏慢慢發酵。
是一種說不清的安靜。
不是平靜,是安靜,像水面下的暗流,不聲不響,卻一直在動。
“金色花。”那天晚上,陸夜明忽然開口。
許裴正在給新來的橘貓起名字——歲歲年年已經有了,這只叫什麽?歲歲年年已經占了“歲”和“年”,總不能叫“月月”或者“日日”吧?
“什麽?”他擡起頭。
陸夜明坐在沙發上,腿上攤着份資料,歲歲蜷在他旁邊。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出一道削瘦的輪廓。
“金色花的案子,”他說,“表面上是停了。”
許裴放下手機,看着他。
陸夜明繼續說:“但那些線索沒斷。青石村出現的那批貨,源頭在緬甸。劉世昌的賬冊裏,有幾筆賬對不上。還有……”
他頓了頓,擡起頭,看着許裴:“司徒彌觀還在境外。齊燼城還在暗處。那個秦亦……也只是露了個頭。”
許裴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想查?”
陸夜明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着歲歲。貓正睡得香,肚子一起一伏,完全不知道人類在說什麽。
“想。”他終于說,“但不是現在。”
許裴看着他。
“現在查不動。”陸夜明說,“上面盯着,有一點許裴看不懂的東西,“可以準備。”
許裴明白了,不是不查,是暗中查。
那些線索,那些證據,那些人——先攢着。等時機到了,再一把掀開。
“我幫你。”許裴說。
陸夜明看着他,很久沒說話,最後他伸手,把許裴拉進懷裏。
“知道。”他低聲說,“所以我才告訴你。”
許裴靠在他肩上,聞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忽然覺得,這個人其實什麽都算好了。
他只是在等,等一個合适的時機,等一個能掀翻一切的節點。
“陸夜明。”許裴輕聲叫他的名字。
“嗯?”
“你是織女嗎?”許裴吐了吐舌頭,“一直在織網。”
陸夜明的嘴角揚了一下。
“網織好了,”他說,“才能抓到魚。”
窗外夜色漸深。三只貓各據一方,歲歲在沙發上,年年蹲在窗臺,橘貓蜷在角落的貓窩裏——許裴最後給它起名叫“來福”,說土名好養活,來福對這個名字沒什麽意見,只顧着睡覺,客廳裏很安靜,只有偶爾傳來的貓呼嚕聲,許裴靠在他肩上,慢慢閉上眼睛,他知道,這種平靜不會持續太久,但至少現在,他們在一起。
第二天,市局開了一個例行會議。
周局長主持會議,各個支隊彙報近期工作。禁毒支隊那邊,副隊長彙報了最近幾起小案子的進展,都是些零散的吸毒人員,構不成大案。刑偵支隊這邊,許裴彙報了積案清理的情況。
會議進行得很平淡,沒人提金色花,沒人提青石村,沒人提那個“亦哥”。
散會後,陸夜明在走廊裏碰見白主任。
白主任看見他,腳步頓了頓,然後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快步走了。
陸夜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
那個弧度很淡,但有點冷。
“陸隊。”旁邊傳來聲音。
陸夜明轉頭,是紀綏。技術組組長難得走出辦公室,手裏拿着個平板。
“有新發現。”紀綏說,“關于青石村那批金色花的。”
陸夜明的眼神動了一下。
兩人走進技術組辦公室。紀綏調出一份數據分析報告,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曲線。
“那批貨的包裝桶,”紀綏說,“我們做了成分分析。桶壁附着物的殘留顯示,這些桶之前裝過另一種化學制劑。”
他放大幾組數據:“比對下來,和去年劉世昌賬冊裏一筆‘設備維護’的采購清單高度吻合。那批采購名義上是清洗劑,但實際成分……”
他頓了頓,看着陸夜明:“是金色花提純的中間原料。”
陸夜明盯着屏幕,很久沒說話。
劉世昌,金色花,青石村,這幾條線,終于連上了。
“能追到源頭嗎?”他問。
紀綏搖頭:“目前不能。這批原料是從境外進來的,中轉了好幾道。但……”他調出另一組數據,“如果繼續往下查,可能會牽出更多的環節。”
陸夜明點了點頭。
“先留着。”他說,“別上報。”
紀綏看着他,推了推眼鏡,沒問為什麽。
“好。”他說。
走出技術組辦公室,陸夜明在走廊裏站了一會兒。
窗外陽光正好,樓下的玉蘭開得正盛。幾個年輕的警察從樹下走過,笑着鬧着,像所有普通的年輕人一樣。
他想起自己剛當警察那會兒。
也笑過,也鬧過。
後來就不笑了。
不是不想笑,是笑不出來。
“陸夜明。”許裴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他轉身,看見許裴走過來。咖啡色的劉海被風吹起,露出光潔的額頭。
“怎麽了?”許裴問。
“沒什麽。”陸夜明說,“紀綏那邊有點發現。”
許裴的眼神動了動:“關于金色花?”
陸夜明點頭。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再說話,有些事,不用說出來,也懂。
接下來的一周,風平浪靜。
禁毒支隊處理了幾起小案子,都是些零散的吸毒人員,抓了,審了,判了。刑偵支隊清理積案,該結的結,該轉的轉。特警隊正常訓練,秦嚴每天帶隊跑操,喊口號喊得震天響。
表面上看,一切正常,但暗地裏,有些人在動。
陸夜明開始整理那些“不能查”的線索。劉世昌的賬冊,他複印了一份,鎖在只有自己知道的櫃子裏。青石村的現場照片,他挑出關鍵的部分,單獨存放。金色花的那幾桶樣品,他讓紀綏做了詳細分析,結果全部備份。
許裴幫他打掩護。需要調什麽資料,他出面去調;需要問什麽話,他去問;需要走什麽流程,他走。
江敘隐約察覺到什麽,但他什麽都沒問。只是在一次閑聊時,對許裴說:“有事叫我。”
墨簡完全不知道,每天樂呵呵地敲鍵盤,偶爾八卦幾句。紀綏知道,但不說。他本來就是那種悶葫蘆,問也問不出什麽,秦嚴和蘇烈不知道。
陸夜明不想讓他們太早摻和進來。秦亦的事已經夠秦嚴煩的了,沒必要再給他添負擔。
就這樣,一周過去了。
周五晚上,陸夜明回到家,發現許裴正在廚房忙活。來福蹲在門口,看見他回來,懶洋洋地喵了一聲。
“回來了?”許裴探出頭,“馬上吃飯。”
陸夜明走過去,靠在廚房門框上,看着他忙。
許裴系着圍裙,正在炒菜。動作不算熟練,但很認真。油鍋裏滋滋響,香味飄出來,混着廚房特有的煙火氣。
“看什麽?”許裴頭也不回。
“看你。”陸夜明說。
許裴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炒菜。
“又來了。”他小聲嘀咕。
陸夜明嘴角揚了一下。
晚飯是簡單的三菜一湯。許裴的廚藝一般,但能吃。歲歲年年蹲在桌邊等着,來福擠在它們中間,三只貓六只眼睛盯着桌上的食物。
“不給。”許裴嚴肅地說,“貓不能吃人飯。”
歲歲不滿地喵了一聲。
吃完飯,許裴洗碗,陸夜明坐在客廳裏,腿上放着那份劉世昌的賬冊複印件。他一頁一頁地翻,不放過任何一個數字。
翻到某一頁時,他的手停住了。
這筆賬……
他盯着那行數字,看了很久。
劉世昌的賬冊裏,有一筆支出标注為“咨詢費”,金額不大,只有五萬。但收款方是一個境外賬戶,賬戶名是一串字母。
那串字母,他見過。
在齊燼城的某份資料裏。
許裴洗完碗出來,看見他那個表情,走過去:“怎麽了?”
陸夜明指着那行字:“這個賬戶。”
許裴看了看,皺了皺眉:“和齊燼城有關?”
“可能。”陸夜明說,“但不能确定。”
許裴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讓紀綏查一下。”
“別用局裏的系統。”陸夜明說,“用暗網。”
許裴點頭。
他知道陸夜明的意思。有些事,不能讓上面知道。
周末,兩人哪也沒去。
許裴在書房裏用電腦,陸夜明在客廳裏繼續翻資料。三只貓輪流過來蹭他們,歲歲趴在陸夜明腿上,年年蹲在窗臺上曬太陽,來福在屋裏到處轉,像在視察領地。
下午,許裴從書房出來,臉上帶着一點興奮。
“查到了。”他說,“那個賬戶,确實和齊燼城有關。是他在境外的一個洗錢通道,用過幾次,但很快就棄用了。”
陸夜明擡起頭:“能追到資金流向嗎?”
“追不到。”許裴搖頭,“棄用前就清空了,現在是個空賬戶。”
陸夜明點了點頭,不算意外。
齊燼城做事向來乾淨,不會留下這種尾巴。
但這條線索,至少證明了一件事:劉世昌和齊燼城确實有聯系。那筆五萬的“咨詢費”,很可能就是某種交易的前奏。
“還有,”許裴說,“我順便查了一下司徒彌觀。”
陸夜明的眼神動了動。
“他的資金鏈,”許裴說,“和金色花那條線高度重合。青石村那批貨,很可能就是他提供的。”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他還在境外嗎?”
“在。”許裴說,“比利時那邊有他的消息,但具體位置不明确。”
陸夜明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司徒彌觀,齊燼城,秦亦,這三個人像三根釘子釘在他心裏,拔不掉,就只能等等他們自己露出破綻。
接下來的日子,就這樣不緊不慢地過着。
白天上班,處理那些瑣碎的小案子。晚上回家,整理那些不能見光的線索。周末偶爾和秦嚴蘇烈吃飯,聽秦嚴絮叨隊裏的趣事,看蘇烈面無表情地拆他的臺。
表面上一片祥和,但陸夜明知道,水面下的暗流,從來沒有停過。
三月末的一天,周局長把他叫到辦公室。
“坐。”周局長示意。
陸夜明坐下,等着他開口。
周局長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有人匿名舉報你。”
陸夜明的眉毛動了一下。
“舉報什麽?”
“說你私下收集證據,違規辦案。”周局長看着他,“有這回事嗎?”
陸夜明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周局長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質問,只有一種複雜的……擔憂。
“有。”他說。
周局長嘆了口氣。
“你啊……”他揉了揉眉心,“知不知道這事捅上去會有什麽後果?”
陸夜明沒說話。
周局長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後他說:“這次我壓下來了。但下次,不一定。”
陸夜明點了點頭。
“謝謝周局。”他說。
“謝什麽謝。”周局長揮了揮手,“趕緊滾。”
陸夜明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停住,回頭:“周局。”
“嗯?”
“您知道我在查什麽,對吧?”
周局長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知道。”
陸夜明看着他,等着下文。
但周局長什麽都沒說,只是揮了揮手。
陸夜明推門出去。
走廊裏空蕩蕩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