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谲(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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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谲
倉庫裏的燈很亮,照得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無所遁形。
聞砺行坐在一把折疊椅上,手被反铐在身後。他沒有掙紮,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着,像一尊雕塑。
塗敬恒蹲在角落裏,臉色灰敗,額頭上都是汗,季聞峥站在他旁邊,依然面無表情,像什麽都沒發生。周益民被單獨關在另一個房間,由秦嚴親自看着。
陸夜明站在聞砺行面前,低頭看着他。
“聞主任,”他說,“有什麽想說的?”
聞砺行擡起頭,和他對視。
那雙眼睛裏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平靜得近乎冷漠的東西。
“陸夜明,”他開口,聲音很穩,“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
陸夜明沒說話。
聞砺行繼續說:“非法拘禁,私自審訊——你停職了,還做這些事,性質更嚴重。”
他笑了笑,笑得很淡:“你以為抓了我,就贏了?”
陸夜明看着他。
“我沒想贏。”他說,“我只想查清楚。”
聞砺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一次,笑得很真誠。
“查清楚?”他重複這三個字,“陸夜明,你查清楚了又怎樣?你知道我背後是誰嗎?你知道那份錄音交上去,會落在誰手裏嗎?”
陸夜明沒說話。
聞砺行往後靠了靠,铐着的雙手在身後動了動,換了個舒服的姿勢。
“你抓我,是你本事。”他說,“但你能關我一輩子嗎?你能讓那份錄音送到該送的人手裏嗎?”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你能保證,你身邊這些人都能活着看到那一天嗎?”
陸夜明的眼神動了一下。
聞砺行看見了。
他笑了,笑得很滿意,然後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陸夜明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張平靜的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出房間。
外面,七個人都聚在倉庫中央。
秦嚴第一個沖過來:“哥,招了嗎?”
陸夜明搖頭。
許裴皺眉:“他不怕?”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不怕。”
他看着他們,看着這些願意跟着他冒險的人。
“他說他背後還有人。”他說,“說那份錄音交上去,會落在那些人手裏。”
江敘的臉色變了變。
他經手過太多案子,知道這種事意味着什麽。
“那怎麽辦?”墨簡問。
陸夜明沒回答。
他走到桌邊,拿起那份錄音——一個小小的U盤,裏面裝着今晚的一切。
聞砺行親口說的話。那些可以作為證據的話。
他握着U盤,握了很久。
然後他把它放進口袋裏。
“先放着。”他說。
秦嚴愣了一下:“放着?哥,這是證據——”
“我知道。”陸夜明打斷他,“但現在交出去,沒用。”
他看着所有人:“聞砺行說得對。他背後還有人。那些人比他的級別高,權力大。這份錄音交到他們手裏,只會被銷毀。”
許裴開口:“那交給紀委呢?”
陸夜明搖頭:“紀委也不一定乾淨。”
倉庫裏安靜了幾秒。
蘇烈一直站在角落裏,沒說話。此刻他開口,聲音很輕:“陸隊,那兩個人——廖雲濤和孟仲平。”
陸夜明轉頭看他。
“他們可以試試。”蘇烈說。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廖雲濤,孟仲平。
省紀委的人。來調查過他的案子。廖雲濤鐵面無私,孟仲平是老市長的兒子。
他們可信嗎?
他不知道。
但至少,他們比其他人乾淨。
“明天,”他說,“我去見他們。”
第二天一早,陸夜明去了省紀委。
他沒帶U盤,只帶了腦子,他要先看看那兩個人的反應。
廖雲濤在辦公室,正在看文件。看見陸夜明,他擡起頭,眼神裏有一點意外。
“陸夜明?”他說,“你不是停職了嗎?”
陸夜明走進去,在他對面坐下。
“廖組長,”他說,“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廖雲濤放下文件,看着他。
“什麽事?”
陸夜明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我抓了個人。”
廖雲濤的眼神動了動。
“誰?”
“聞砺行。”
廖雲濤的臉色沒變,但陸夜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一下。
“為什麽抓他?”
陸夜明把昨晚的事簡單說了一遍。倉庫,金色花,塗敬恒,季聞峥,周益民。
廖雲濤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着陸夜明。
“陸夜明,”他說,“你知道聞砺行是誰的人嗎?”
陸夜明沒說話。
廖雲濤繼續說:“他背後的人,級別比我高。就算你把他交給我,我也辦不了他。”
陸夜明看着他。
“那誰能辦他?”
廖雲濤轉過身,看着他。
“沒有人。”他說,“至少現在沒有。”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站起身。
“廖組長,”他說,“我不是來求你辦他的,只是來告訴你一聲。”
他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時,他停住,回頭:“那份錄音,我會留着。等哪天有人能辦了,我再交出去。”
門關上。
廖雲濤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門,很久沒動。
門外,孟仲平站在那裏,顯然聽見了剛才的對話。
他看着陸夜明,眼神很複雜。
“陸隊,”他說,“膽子真大。”
陸夜明看着他。
“孟主任,”他說,“你父親是老市長。你見過的事比我多。”
他頓了頓,繼續說:“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有些事必須做——希望你能站在對的那一邊。”
孟仲平看着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
陸夜明轉身離開。
回到倉庫,七個人都在等他。
“怎麽樣?”秦嚴問。
陸夜明搖頭:“辦不了。”
許裴皺眉:“連紀委都辦不了?”
陸夜明把廖雲濤的話複述了一遍。
倉庫裏安靜了很久。
墨簡小聲說:“那我們白抓了?”
陸夜明沒說話。
他走到聞砺行的房間門口,推開門。
聞砺行還坐在那把椅子上,姿勢都沒變。聽見動靜,他睜開眼,看着陸夜明。
“回來了?”他說,“見到誰了?廖雲濤?”
陸夜明沒說話。
聞砺行笑了:“我猜對了。他說什麽?辦不了我?”
陸夜明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
“聞砺行,”他說,“你背後的人是誰?”
聞砺行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輕:“陸夜明,你還真敢問。”
他沒回答。
陸夜明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幾秒。
然後他站起身,走出去。
門關上。
聞砺行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門,嘴角慢慢揚起一個弧度。
“有意思。”他輕聲說。
接下來幾天,事情僵住了。
塗敬恒和季聞峥被關在另一個地方,周益民也被看着。但怎麽處置他們,沒人知道。
陸夜明每天去倉庫,每天看那些資料,每天對着聞砺行那張平靜的臉。
聞砺行什麽都不說。
他不怕,不急,不慌。
像一條冬眠的蛇,等着春天。
秦嚴急了:“哥,咱們就這麽耗着?人生三萬天不得耗死啊?”
陸夜明沒回答。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他知道聞砺行為什麽不怕。
因為他背後有人。那些人比他級別高,權力大。只要那些人還在,聞砺行就不會有事。
但那些人是誰?
他不知道。
第七天,周局長來了。
他一個人來的,開着一輛舊桑塔納,停在倉庫外面。
陸夜明出去接他。
周局長站在車旁,看着這個破舊的倉庫,看着站在門口的陸夜明,看了很久。
“小王八蛋,”他說,“真能折騰。”
陸夜明沒說話。
周局長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聞砺行在你手裏?”
陸夜明點頭。
周局長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放人。”
陸夜明看着他。
“周局——”
“我說放人。”周局長的聲音很沉,“你以為你能關他一輩子?你以為你那份錄音能扳倒他?他背後的人,你惹不起。”
陸夜明沒說話。
周局長看着他,看着他暗紅色的眼睛,看着他那張倔強的臉。
忽然,他嘆了口氣。
“夜明,”他說,“你跟了我多少年?”
陸夜明想了想:“十年。”
周局長點頭:“十年,我看着你長大。”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一直覺得你能走得更遠。但現在……”
他沒說完。
陸夜明看着他。
“周局,”他說,“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周局長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聞砺行背後的人,姓韓。”
陸夜明的眼神動了動。
韓,哪個韓?
“韓佑珅?”他問。
周局長搖頭:“不是他,比他高。”
陸夜明的腦子裏飛快地過着名單。
比他高。姓韓。能有這麽大能量——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韓敬堯。
省委副書記。
陸夜明的心髒沉了一下。
如果是他……
“想到了吧。”周局長說。
陸夜明沒說話。
周局長看着他:“現在你知道為什麽辦不了他了?”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那就不辦。”
周局長愣了一下。
陸夜明繼續說:“辦不了他,就辦別人。塗敬恒,季聞峥,周益民。這些人總能辦。”
周局長看着他,看着他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退縮,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平靜得近乎冷酷的東西。
“你還要查?”他問。
陸夜明點頭。
周局長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我幫不了你。”
陸夜明看着他。
“周局,”他說,“你已經幫了我很多。”
周局長搖了搖頭。
“我沒幫你什麽。”他說,“我只是沒攔你。”
他轉身,走向那輛舊桑塔納。
拉開車門時,他停住,回頭:“夜明,你還年輕。有些事,不用一個人扛。”
陸夜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周局。”他叫住他。
周局長回頭。
“謝謝。”陸夜明說。
周局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得很爽朗,但眼睛裏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小王八蛋。”他說。
他上了車,發動引擎,駛入夜色。
陸夜明站在倉庫門口,看着那輛車的尾燈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黑暗裏。
風吹過來,帶着夏夜的涼意。
他轉身,走回倉庫。
第八天,陸夜明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把塗敬恒、季聞峥、周益民交給警方。
不是放,是交。用正規的方式,走正規的程序。
許裴愣了一下:“為什麽?”
陸夜明把周局長的話告訴他。
許裴聽完,沉默了很久。
“韓敬堯,”他說,“那是副省級。”
陸夜明點頭。
“所以我們真的辦不了聞砺行?”
陸夜明搖頭:“現在辦不了。但不代表永遠辦不了。”
他看着許裴:“先把能辦的辦了。剩下的,等。”
許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第九天,塗敬恒、季聞峥、周益民被移交警方。
陸夜明沒有出面。是江敘用他的渠道辦的。三個人被帶到市局,關進看守所,等待審訊。
聞砺行也被放了。
陸夜明親自解開了他的手铐。
聞砺行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腕,看着陸夜明。
“想通了?”他問。
陸夜明沒說話。
聞砺行笑了:“陸夜明,你比我想的聰明。”
他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時,他停住,回頭:“咱們還會再見的。”
他走了。
陸夜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扇門在他身後關上。
倉庫裏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站在那裏,很久沒動。
晚上,七個人又在倉庫裏聚齊了。
氣氛比之前沉悶了很多。
秦嚴第一個開口:“哥,就這麽放了?”
陸夜明點頭。
秦嚴急了:“那咱們這半個月白乾了?”
陸夜明搖頭:“沒白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