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谲(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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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他們:“塗敬恒和季聞峥被抓了,周益民也被抓了。這三個人,至少能判幾年。而且……”
他頓了頓,繼續說:“他們可能會開口。塗敬恒和季聞峥不是聞砺行,他們沒有那麽硬。”
江敘點頭:“經偵那邊已經在審了。塗敬恒扛不住,已經開始交代。”
陸夜明看着他:“交代什麽?”
“劉世昌的案子,”江敘說,“他承認給聞砺行通風報信。還承認收過一筆錢,五十萬。”
陸夜明的眼神動了動。
五十萬。和季聞峥妻子賬戶裏的那筆一樣。
“誰給的?”
江敘搖頭:“他說不知道。是現金,裝在袋子裏,放在他家門口。”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現金,不留痕跡。
那些人做事,真乾淨。
“季聞峥呢?”他問。
江敘說:“還沒開口。一直不說話。”
陸夜明想了想,說:“他會說的,給他時間。”
他看向蘇烈:“周益民?”
蘇烈說:“也關着。他更硬,什麽都不說。”
陸夜明點頭:“他是司徒彌觀的人,嘴硬正常。慢慢磨。”
七個人又讨論了一會兒,确定了下一步的方向。
散會時,許裴最後一個走。
他站在門口,回頭看着陸夜明。
“你沒事吧?”他問。
陸夜明看着他。
“沒事。”他說。
許裴看了他幾秒,然後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倉庫裏只剩下陸夜明一個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風吹進來,帶着一點涼意。
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但他知道,不管發生什麽,他都會扛下去。
十天後,審訊有了進展。
塗敬恒全招了。
他承認收了聞砺行的錢,承認幫聞砺行擦屁股,承認給劉世昌的律師通風報信。他還承認,他知道聞砺行背後有人,但不知道是誰。
季聞峥也開口了。
他比塗敬恒更謹慎,交代得很少,但有一條信息很重要——那筆五十萬的現金,是從緬甸轉進來的。經過幾個賬戶,最後變成現金,送到他手裏。
陸夜明看着那份筆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
司徒彌觀在緬甸。齊燼城也在緬甸。
那些人把錢從緬甸轉進來,給季聞峥,讓他幫聞砺行辦事。
聞砺行和緬甸那邊,有直接聯系。
“周益民呢?”他問。
江敘搖頭:“還沒開口。他什麽都不說,只要求見律師。”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周益民是司徒彌觀的助手。他知道的肯定比塗敬恒和季聞峥多。
但他不會輕易開口。
“律師是誰?”他問。
江敘翻了翻資料:“鄭裕。”
陸夜明的眼神冷了一下。
他見過。在飯局上。和塗敬恒私下見面。和聞砺行一起喝茶。
他是那些人的人。
“不能讓鄭裕見他。”陸夜明說。
江敘愣了一下:“可是他有權利請律師——”
“那就換一個。”陸夜明打斷他,“找個沒問題的律師,讓周益民挑。但鄭裕不行。”
江敘看着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我試試。”
七月末,周益民終于開口了。
不是對警方開口,是對另一個人。
那個人是紀綏。
紀綏用技術手段,在周益民的手機裏發現了一段錄音。錄音裏,周益民和一個人在說話。那個人是司徒彌觀。
“……你不用怕。”司徒彌觀的聲音從錄音裏傳出來,“他們查不到你。就算查到了,也動不了你。你身後有人。”
周益民的聲音:“可是聞砺行已經被抓了——”
“聞砺行不算什麽。”司徒彌觀打斷他,“他背後的人還在。那些人會保他。”
周益民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那批貨呢?”
“貨沒事。”司徒彌觀說,“已經轉移了。他們找不到。”
錄音到這裏就斷了。
陸夜明聽完,放下手機。
司徒彌觀親口承認,那批金色花的貨已經轉移了。
他們晚了一步。
“能定位錄音的位置嗎?”他問。
紀綏搖頭:“不能。是加密傳輸,轉了好幾道。”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周益民這段錄音,可以作為證據。”
江敘點頭:“可以。但他自己錄的,只能證明他和司徒彌觀通過話,不能證明別的。”
陸夜明知道。
但至少,他們有了司徒彌觀的語音。以後抓到他的時候,可以比對聲紋。
“繼續審。”他說,“他還會開口的。”
八月,另一件事發生了。
廖雲濤來了。
他一個人來的,開着車,停在倉庫外面。
陸夜明出去見他。
廖雲濤站在車旁,看着他。
“陸夜明,”他說,“我來是告訴你一件事。”
陸夜明看着他。
廖雲濤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聞砺行的案子,有人接手了。”
陸夜明的眼神動了動。
“誰?”
“省裏來的專案組。”廖雲濤說,“組長姓盛,叫盛聿。是我以前的老領導。”
陸夜明看着他。
“他可信嗎?”
廖雲濤想了想,說:“可信。他辦過很多大案,沒出過問題。”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那份錄音,我可以交給他。”
廖雲濤看着他。
“你信我?”
陸夜明點頭。
廖雲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得很輕。
“陸夜明,”他說,“你膽子真大。”
陸夜明沒說話。
廖雲濤伸出手。
陸夜明從口袋裏拿出那個U盤,放在他手裏。
廖雲濤握緊U盤,看着他。
“我會把它交到盛聿手裏。”他說,“你放心。”
陸夜明點頭。
廖雲濤轉身,拉開車門。
走到車旁時,他停住,回頭:“陸夜明,你是個好警察。”
他上了車,發動引擎,駛入夜色。
陸夜明站在原地,看着那輛車越來越遠。
風吹過來,帶着夏夜的氣息。
他站了很久。
八月十五號,盛聿的專案組正式接手聞砺行的案子。
塗敬恒、季聞峥、周益民被移交專案組。聞砺行也被重新控制。
盛聿親自見了陸夜明一面。
他五十出頭,國字臉,眼神銳利,說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很有分量。
“錄音我聽了。”他說,“有用。”
陸夜明看着他。
盛聿繼續說:“聞砺行背後的人,我會查。但需要時間。”
陸夜明點頭。
盛聿看着他,看了幾秒。
“廖雲濤說你是個好警察。”他說,“我信他。”
他頓了頓,站起身:“這件事,你辦得漂亮。但以後,不要再私下抓人了。”
陸夜明沒說話。
盛聿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的停職,我會幫你解決。”他說,“等案子查清楚,你就能複職。”
門關上。
陸夜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門。
複職。
他已經很久沒想過這個詞了。
月末,秦嚴帶來一個消息。
“哥,”他說,“周局要退了。”
陸夜明愣了一下。
“什麽時候?”
“下個月。”秦嚴說,“他主動提的。說年紀大了,該讓年輕人上了。”
陸夜明沉默了很久。
周局長。
那個看着他從小警察變成現在這樣的人。那個每次都壓着處分不讓他停職太久的人。那個深夜開着破桑塔納來倉庫,說“有些事不用一個人扛”的人。
他要退了。
“我想去見他。”陸夜明說。
秦嚴點頭:“應該的。”
第二天,陸夜明去了周局長家。
一個普通的小區,普通的房子。周局長開的門,穿着家居服,手裏還拿着個澆花的噴壺。
“喲,”他說,“稀客。”
陸夜明走進去,在沙發上坐下。
周局長給他倒了杯茶,在他對面坐下。
“有事啊?”他問。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聽說你要退了。”
周局長點頭:“嗯。下個月。”
陸夜明看着他,看了很久。
“周局,”他說,“這些年,謝謝你。”
周局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謝什麽?”他說,“我又沒幫你什麽。”
陸夜明搖頭:“你幫了很多。”
他頓了頓,繼續說:“每次有人要停我職,你都壓着。每次我出事,你都兜着。每次……”
他說不下去了。
周局長看着他,看着他強忍淚水的眼眶。
忽然,他笑了。
笑得很輕,但眼睛裏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夜明,”他說,“你跟了我十年。我看着你一個毛頭小子長到現在這麽高,這麽壯。”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一直覺得你能成大器。現在也這麽覺得。”
陸夜明沒說話。
周局長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着他。
“我退了以後,”他說,“你要自己小心。有些事,我護不了你了。”
陸夜明站起身,走到他身邊。
“周局,”他說,“我會的。”
周局長轉頭看着他。
兩個人,一個五十八歲,一個三十二歲。一個站在退休的邊緣,一個站在風暴的中心。
周局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夜明,”他說,“好好乾。”
陸夜明點頭。
那天下午,他們在周局長家聊了很久。
聊過去的案子,聊以後的事,聊那些已經離開的人。
天快黑的時候,陸夜明起身告辭。
周局長送他到門口。
站在門廊下,陸夜明回頭看着他。
“周局,”他說,“保重。”
周局長點頭。
陸夜明轉身離開。
走出小區,他回頭看了一眼。
周局長還站在門口,看着他的方向。
暮色裏,那個身影越來越模糊。
陸夜明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進夜色。
九月,周局長正式退休。
新局長姓孔,叫孔昭明,從外省調來的。據說是個很厲害的人,辦過不少大案。
陸夜明還沒複職。盛聿那邊說,要等聞砺行的案子查清楚。
他繼續待在家裏,繼續和許裴一起生活,繼續和七個人暗中調查。
金色花的線索還在。司徒彌觀還在緬甸。齊燼城還在暗處。
風暴還沒來。
但快了。
九月二十號,盛聿那邊傳來消息。
聞砺行的案子,查清楚了。
他承認收了錢,承認幫人辦事,承認和緬甸那邊有聯系。但他始終不肯說,他背後的人是誰。
“他扛下來了。”盛聿說,“把所有罪都扛了。”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判多少?”
“十五年。”盛聿說,“加上其他罪名,可能二十年。”
陸夜明沒說話。
二十年。
聞砺行今年五十三,二十年出來,七十三。
夠他受的了。
但他背後的人呢?
那些人還在。
“錄音的事,”盛聿繼續說,“我已經彙報上去了。但……”
他沒說完,但陸夜明懂了。
錄音裏聞砺行說的話,只能證明他和緬甸有聯系,證明他收了錢。但證明不了他背後的人是誰。
那些人,還在暗處。
“陸夜明,”盛聿說,“你的停職解除了。明天就可以複職。”
陸夜明愣了一下。
“這麽快?”
盛聿說:“案子查清楚了,紀委那邊也認可你。”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謝謝盛組長。”
盛聿在電話那頭笑了笑。
“不用謝我。”他說,“是你自己證明了自己。”
電話挂了。
陸夜明握着手機,站在窗前,很久沒動。
複職了。
他又可以穿上警服了。
但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真正的風暴,還在後面。
九月二十一號,陸夜明回到市局。
走廊裏碰見幾個同事,有人點頭,有人微笑,有人假裝沒看見。他不在意,直接走向禁毒支隊的辦公室。
推開門,裏面和他離開時一樣。桌子還是那張桌子,椅子還是那把椅子,窗外的梧桐樹還是那麽綠。
他站在窗前,看着樓下來來往往的人。
手機響了。
是許裴的消息:“複職快樂!”
他回:“嗯。”
許裴:“晚上慶祝?”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揚起。
“好。”他回。
放下手機,他繼續看着窗外。
陽光很好,照在梧桐樹上,葉子綠得發亮。
他想起了很多事。
那些抓過的人,那些辦過的案,那些死去的戰友,那些還在暗處的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