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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花(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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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子上全是貨。金色花的箱子。

他喘着氣,從架子後面探頭。

地下室很大,至少兩百平米。四面牆邊堆滿了貨架,中間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站着至少二十個人,都端着槍。

最裏面有一扇門。門開着,司徒彌觀站在門口。

他看見陸夜明了。

但他沒動。只是站在那兒,看着這邊。

陸夜明縮回架子後面。

二十個人,二十把槍。他一個人,一把匕首,一把只剩三顆子彈的手槍。

他深吸一口氣,從架子後面沖出去,同時開槍。三顆子彈,打倒三個人。然後他扔掉槍,拔出匕首。

剩下的十七個人同時開槍。子彈像雨一樣打過來。

他翻滾,跳躍,貼着貨架移動。子彈打在鐵皮上,火星四濺,發出刺耳的尖嘯。他找到掩體,喘了口氣。

又沖出去。

一個人沖過來,被他捅穿喉嚨。第二個人從側面撲過來,被他用肩膀撞開,匕首劃過咽喉。第三個人開槍,他躲閃不及,子彈擦着他的腰側飛過去,劃開一道口子。血湧出來,但他沒停。

第四個人,第五個人,第六個人……

他像一臺機器,不停地殺。刀起刀落,血濺在臉上、身上、手上。他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狠。每一刀都精準,每一刀都致命。

但人太多了。

他殺了一個,還有兩個。殺了兩個,還有三個。殺了三個,還有一群。

他的體力在飛速流逝。呼吸越來越重,眼前越來越花。血流得太多了,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

但他沒停。

第七個,第八個,第九個。

第十個倒下的時候,他自己也跪了下去。

他撐着地,大口喘氣。血從腰側的傷口湧出來,把衣服染紅了一大片。

他擡起頭。

司徒彌觀站在那扇門口,看着他。

十米,他撐着地,站起來。

剛站起來,又跪下去。

腿軟了,沒力氣了。

他咬着牙,繼續撐。

站起來,走了兩步,又跪下去。

血流得太多了。他能感覺到身體裏的血在一點點流走,能感覺到體溫在一點點下降,能感覺到意識在一點點模糊。

但他沒停。

他跪在地上,往前爬。

十米。

九米。

八米。

司徒彌觀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地看着他。

他看着這個渾身是血的人,看着這個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人,看着這個一次又一次站起來的人。

他沒有動。

因為他知道,這個人已經站不起來了。

但他不知道,這個人還能爬。

陸夜明繼續往前挪動。

七米。

六米。

五米。

他的手臂已經沒有力氣了,只能用胳膊肘撐着地,一點一點往前挪。每挪一寸,血就在地上拖出一道痕跡。

四米。

三米。

兩米。

他的手終于碰到了門檻。

他擡起頭,看着司徒彌觀。

那雙眼睛,暗紅色的,像兩團快要熄滅的火。

但那火還在燒。

司徒彌觀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往後退了一步。

就一步。

陸夜明的手扒住門檻,想站起來。

他站不起來了。

他的手滑下去,整個人趴在門檻上。

眼前越來越黑。

他聽見司徒彌觀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董棄往,真是瘋子,難怪齊燼城會喜歡。”

然後,他什麽也聽不見了。

外面,蘇烈從爛尾樓上沖下來的時候,東側的戰鬥已經結束了。

他跑過那片空地,踩着屍體和彈殼,跑向秦嚴最後出現的地方。

秦嚴躺在集裝箱旁邊,渾身是血,一動不動。

蘇烈跪下去,把他翻過來。

秦嚴的眼睛閉着,臉上全是血。胸口還在起伏,很微弱,但還在。

蘇烈松了一口氣。

他擡頭,看見工廠門口還站着幾個人。司徒彌觀的人,至少還有七八個。他們正往這邊看。

蘇烈的手摸向腰間的警棍。

就在他要拔出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腳步聲。

他回頭。

許裴從西側跑過來,渾身是血,腳步踉跄。他跑到蘇烈身邊,看了秦嚴一眼,然後看向工廠門口。

“江敘呢?”蘇烈問。

許裴沒說話。

他只是看着工廠的方向,看着那扇門,看着那些還站着的人。

蘇烈懂了。

他站起身,擋在秦嚴前面。

三個人,對八個人。

就在他們對峙的時候,工廠裏面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玻璃碎裂的聲音,金屬撞擊的聲音,還有什麽東西倒塌的聲音。

那八個人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同時往工廠裏面跑。

蘇烈和許裴對視一眼。

許裴說:“你看着秦嚴。”

然後他沖了出去。

許裴沖進工廠的時候,裏面一片混亂。

地上躺着十幾個人,血流成河。貨架倒了一地,金色花的箱子散落得到處都是。

他踩着那些屍體和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走到通道盡頭,看見一扇暗門。門開着,裏面有光。

他沖下去。

地下室。

裏面全是人。活着的,死了的,躺了一地。

最裏面那扇門口,趴着一個人——陸夜明。

許裴沖過去,跪在他旁邊。

陸夜明的臉白得像紙,眼睛閉着,胸口微微起伏。腰側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把身下的地面都染紅了。

許裴把他翻過來,按住傷口。

“夜明?!”他喊,“夜明?!”

陸夜明沒反應。

許裴的手在抖。他按住傷口,不敢松手。血從指縫裏滲出來,還是熱的。

“醒醒……”他的聲音在抖,“陸夜明你醒醒……”

另一邊,秦嚴胸口的起伏越發微弱。血從左臂的槍傷湧出來,順着胳膊往下淌,把身下的地面染紅了一小片。

蘇烈伸手摸他的頸動脈。

還在跳,很弱。

他低頭,額頭抵在秦嚴的額頭上,停了一秒。

就一秒。

然後他擡頭,看向工廠。

許裴已經沖進去了。那個方向傳來槍聲,還有喊叫聲。工廠裏面還有多少人?不知道。許裴一個人進去,能撐多久?不知道。

陸夜明在裏面。是死是活?不知道。

他低頭又看了秦嚴一眼。

秦嚴的眉頭皺着,像是在做噩夢。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蘇烈的手在發抖。

他想起很久以前,秦嚴問過他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天,我和任務只能選一個,你選誰?

他沒回答。

秦嚴自己接了話:選任務。你要是選我,我瞧不起你。

那時候他以為秦嚴在開玩笑。

現在他知道,不是玩笑。

他把手從秦嚴臉上收回來,站起來。

“等我來接你。”他說。

然後他轉身,往工廠跑。

不是不管,是不得不賭。

賭秦嚴能撐住,賭他來得及,賭他們都能活着出來。。

許裴身後傳來腳步聲。

蘇烈跑下來,看見他們。

“怎麽樣?”蘇烈問。

許裴搖頭,說不出話。

蘇烈蹲下,看了一眼陸夜明的傷,然後擡頭看向那扇門。

司徒彌觀站在門後,看着他們。

三個人,隔着十米,對視。

許裴慢慢摸向身上僅剩一發子彈的槍。

就在他要拔槍的時候,外面突然響起了警笛聲。

不是一輛,是很多輛。

紅藍交織的光從地下室的窗戶裏照進來,照亮了整個空間。

許裴的手停住了。

他看向窗外。那些光越來越多,越來越近。警笛聲響成一片,震得耳朵發麻。

司徒彌觀也看向窗外。

他的臉色變了。

不是恐懼,是一種複雜的、說不清的表情。

警笛聲越來越近。腳步聲,喊話聲,槍聲停了下來。

有人在外面喊:“裏面的人聽着,你們已經被包圍了!”

蘇烈低下頭,看着陸夜明。

他還活着,但也只剩活着了。

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很多人。

門被踹開了。

一群人沖進來,穿着警服,端着槍。

為首的是一個人,五十出頭,國字臉,孔昭明。

他站在門口,看着滿地的屍體,看着那些血泊裏躺着的人,看着趴在門檻上的陸夜明。

然後他看向司徒彌觀。

“帶走。”他說。

幾個人沖上去,把司徒彌觀按住。他沒有任何反抗,只是看了陸夜明一眼。

那一眼裏有很多東西。但沒人看得懂。

另幾個人走向蘇烈,走向許裴,走向陸夜明。

蘇烈擡起頭,看着孔昭明。

他看着這張臉,看着這個“及時趕到”的局長,看着這個在所有人都倒下之後才出現的人。

忽然,他笑了,這麽大規模的緝毒行動,居然只有一個緝毒警參加,還是被停職的陸夜明。

笑得很輕,很冷。

孔昭明的眼神動了一下。

但他沒說話。

他轉身,走出那間地下室。

外面,天快亮了。

東邊的地平線上,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

蘇烈扛着陸夜明,一步一步往外走。許裴跟在旁邊,渾身是血,腳步虛浮得像随時會倒下。

他們走出工廠,走進那片廢墟。

外面全是人。警察,救護車,擔架,忙忙碌碌。

秦嚴被擡上擔架,眼睛還閉着。醫生在給他止血,手忙腳亂。

許裴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擔架從身邊擡過。

江敘躺在其中一個上面,白布蒙着臉。血透過來,在白布上洇成一片暗紅。白布只蓋到胸口,露出來的那只手還保持着握刀的姿勢,手指僵直,掰都掰不開。

墨簡蹲在角落裏,抱着頭,肩膀劇烈地抖動。她身上沒傷,但眼睛直直的,像丢了魂。

有人從廢墟後面擡出另一個人。

紀綏。

他倒在工廠後面的雜草叢裏,臉朝着天空。胸口的彈孔已經不再流血了——血早就流乾了。他的眼睛還睜着,看着那片越來越亮的天。手裏還握着那個平板,屏幕碎了,但機身還是完整的。他把數據傳出去了,在最關鍵的時刻。

有人掰他的手指,想把平板拿出來。掰了幾下沒掰開,最後用刀割斷了肌腱,才把平板取下來。

蘇烈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幾根被割斷的手指,什麽都沒說。

他只是扛着陸夜明,站在原地。

六個特警,活下來兩個。另外四個,躺在并排放着的擔架上,白布從頭蓋到腳。

江敘一個。

紀綏一個。

還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

許裴走過去,蹲在江敘的擔架旁邊。

他伸手,掀開白布的一角。

江敘的臉很平靜,眼睛還睜着,看着天空。嘴角有一點弧度,像是在笑。

許裴看着那張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阿敘。”他輕聲說。

沒有人回答。

風從廢墟間穿過,帶着血腥味和焦糊味,還有遠處傳來的柴油味和消毒水味。

東邊的天越來越亮。

活着的人被擡上救護車,死了的人被蓋上白布。

孔昭明站在遠處,看着這一切。

他來得剛剛好。

剛好在戰鬥結束之後。

剛好在所有人死傷慘重之後。

剛好在可以收網的時候。

他看着那些擔架從他身邊擡過,看着那些血泊裏的屍體被一具具擡走,看着那個趴在門檻上的瘋子被擡上救護車。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他心裏在想什麽,沒人知道。

風停了。

廢墟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遠處,東邊的天際線上,太陽慢慢升起。

金色的光照在那片廢墟上,照在那些血跡上,照在那些再也站不起來的人身上。

黎明不來,他們便焚身為柴。

法律判的太輕,無法與他們的生命等衡。

此後再無金色花,但有些人永遠留在了昨天,把最後的沖鋒獻給了腳下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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