徹夜(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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徹夜
十一月二十日,焰州第一人民醫院。
住院部十五樓,整個樓層被臨時封閉。走廊盡頭站着兩個穿便裝的年輕人,腰間鼓鼓囊囊——特警隊的,秦嚴手下的兄弟,主動申請來值班。
陸夜明躺在十五樓最裏面那間病房裏。
他已經昏迷了六天。
十一月十四日淩晨被送進搶救室時,他的血壓只有40/60,心跳每分鐘三十幾次,腰側的傷口深可見骨,失血量超過全身的40%。醫生下了三次病危通知,讓家屬做好心理準備。
許裴沒做心理準備。
他在搶救室外坐了十二個小時,一動不動。身上的血已經乾了,結成暗紅色的硬塊,他也沒換衣服。護士來催了他三次,讓他去處理傷口——他也有傷,左臂被子彈擦過,右腿被碎片劃開一道口子,肩膀上還有幾處淤青。他都沒理。
淩晨四點,搶救室的門開了。主刀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上的表情像是剛從戰場上下來。
“命保住了。”他說。
許裴點了點頭。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閉上眼睛。
三秒後,他倒下去,昏了過去。
他的傷比他以為的重。失血過多,加上長時間不眠不休,身體撐不住了。
等他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兩天後。
他躺在另一間病房裏,左臂纏着繃帶,右腿被固定着,整個人像被拆開又重裝了一遍。床邊坐着一個人——蘇烈。
蘇烈的臉色很白,眼下青黑一片。他看見許裴醒了,只是點了點頭,什麽都沒說。
“他們呢?”許裴問。
“秦嚴在九樓。”蘇烈說,“手術做完了,左臂傷了,右腿傷了,肋骨斷了兩根。醫生說能恢複,但要時間。”
許裴沉默了幾秒。
“夜明呢?”
“還在ICU。”蘇烈說,“今天第三次手術。醫生說,腰側的傷口傷到了腎髒邊緣,差一厘米就救不回來了。”
許裴沒說話。
他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病房裏很安靜。窗外是陰天,灰白色的光透進來,照得一切都灰蒙蒙的。
過了很久,許裴問:“江敘怎麽樣了?”
蘇烈沒說話。
許裴也沒再問。
又過了很久,許裴問:“紀綏呢?”
蘇烈搖頭。
許裴閉上眼睛。
他知道。
他都知道。
十一月二十三日,陸夜明從ICU轉回普通病房。
他的命是撿回來的。醫生在手術臺上站了七個半小時,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輸血輸了四千八百毫升,把全身的血換了一遍還多。腰側的傷口縫了三層,裏外一共四十七針。
但他醒過來了。
睜開眼的那一刻,他看見的是白色的天花板,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和床邊趴着的那個人。
許裴趴在床沿上,側臉壓在胳膊上,劉海垂下來遮住半邊眉眼。左臂纏着繃帶,右腿固定着,姿勢別扭得很。他睡着了,呼吸很輕。
陸夜明看着他,看了很久。
許裴瘦了。顴骨比之前明顯,眼窩也陷下去一點。手上的青筋凸起來,指甲縫裏還殘留着一點暗紅色——那是血,已經洗不掉了。
陸夜明想伸手碰他,但手擡不起來。
他試了兩次,放棄了。
他就那麽躺着,看着許裴的側臉,看着窗外透進來的光。
陽光很好,照在白色的床單上,暖洋洋的。
這是十一月以來第一個晴天。
下午兩點,許裴醒了。
他擡起頭,迷迷糊糊地看了陸夜明一眼,然後愣住。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
許裴什麽都沒說。他站起來,走到床邊,低頭看着陸夜明。
陸夜明的臉白得像紙,眼窩深陷,嘴唇乾裂。但眼睛是亮的。
許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把陸夜明額前的碎發撥開。
“辛苦了。”他說。
陸夜明看着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你也是。”他說。
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
許裴在床邊坐下。
窗外有陽光透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
很安靜。
過了很久,許裴說:“江敘死了。紀綏也死了。特警隊死了四個。”
陸夜明沒說話。
他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片慘白。
江敘。紀綏。四個特警。
他記得他們每一個人的臉。記得江敘最後看他的那一眼,記得紀綏手裏的那個平板,記得那四個特警沖進工廠時的背影。
“司徒呢?”他問。
“被抓了。”許裴說,“孔昭明親自帶的人。淩晨五點十九分,戰鬥結束之後。”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剛好。”他重複這兩個字。
許裴看着他。
“他在審。”他說,“但審不出來。司徒彌觀什麽都不說。不管問什麽,只是笑。”
陸夜明閉上眼睛。
他知道。司徒彌觀那種人,不可能輕易開口。他背後的人還在,級別比他高,能量比他大。他不會供出來。供出來就是死,不供還有活路。
“秦嚴還好嗎?”他問。
“九樓。”許裴說,“左臂傷了,右腿傷了,肋骨斷了兩根。手術很成功,醫生說三個月能恢複。”
陸夜明點了點頭。
“蘇烈?”
“沒受傷。”許裴說,“一點傷都沒有。整場仗,他的命中率是百分之九十一。”
“他的懸賞漲了。”許裴說。
陸夜明的眼神動了動。
“什麽?”
許裴從床頭櫃上拿起手機,調出一個頁面,
遞給他。
屏幕上是一個暗網論壇的截圖。帖子标題用紅字标出懸賞令——焰州警方相關人員擊殺獎勵,實時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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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夜明(禁毒支隊隊長) : 170,000,000 Y 備注:原“夜莺”,齊燼城懸賞7000萬,各渠道累計追加1億,仍在持續加價。
往下拉。
秦嚴(特警大隊隊長) : 30,000,000 Y 備注:陸夜明表弟,作戰能力強,危險等級高。
蘇烈(特警隊狙擊手) : 60,000,000 Y 備注:代號“咖啡”,殘花行動中擊殺43人,威脅極大。追加中。
再往下,他看見了許裴的名字:
許裴(刑偵支隊隊長) : 5,000,000 Y 備注:陸夜明伴侶,可作為突破口。建議活捉。
陸夜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五百萬。
可作為突破口。建議活捉。
他的手握緊了手機。
“什麽時候的事?”他問。
“殘花行動之後。”許裴說,“齊燼城那邊追加了三千萬,說是‘給阿棄的禮物’。司徒彌觀的人也在加。還有……”
他頓了頓,看着陸夜明:“一個億七千萬了,夜明……”
陸夜明閉上眼睛。
一個億。他的腦袋值一個億。
“你怕嗎?”他問。
許裴看着他。
“怕。”他說,“但我更怕你死。”
陸夜明睜開眼,和他對視。
“我不會死。”他說,“至少現在不會。”
許裴點了點頭。
他沒問為什麽。他知道。
因為還有人在等。因為還有事沒做完。
因為江敘和紀綏還沒安葬。
因為萬千英靈還沒安息。
因為那場仗還沒打完。
十一月二十四日,蘇烈收到了一條消息。
發信人是一個陌生號碼,內容只有一句話:“六千萬。有人接了。”
蘇烈看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後把手機遞給許裴。
許裴看完,臉色變了。
“誰發的?”
蘇烈搖頭:“不知道。但消息是真的。”
他頓了頓,又說:“暗網上已經有人在讨論了。接單的人代號‘禿鹫’,據說專業做這個的。成功率很高。過兩天市局應該會派人來彙報。”
許裴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告訴秦嚴。”
蘇烈點頭。
那天晚上,秦嚴拄着拐杖從九樓挪到十五樓,用了四十分鐘。推開門的時候,他氣喘籲籲,額頭全是汗。
“哥!”他喊,“烈烈的事你知道了?”
陸夜明靠在床頭,點了點頭。
秦嚴挪過去,在床邊坐下。他的左臂還吊着繃帶,右腿打着石膏,整個人像一尊被摔碎又拼起來的瓷器。
“怎麽辦?”他問。
陸夜明看着他。
“四個人,住一起。”他說。
秦嚴愣了一下。
“什麽?”
“出院之後,搬到我那兒。”陸夜明說,“別墅三層,夠住。安全。”
秦嚴眨了眨眼,然後笑了。
笑着笑着,扯到傷口,倒吸一口涼氣。
“行。”他說,“我去跟烈烈說。”
他站起來,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停住,回頭:“哥,謝了。”
門關上。
陸夜明看着那扇門,看了很久。
許裴在旁邊,輕輕握住他的手。
“你确定?”他問。
陸夜明點頭。
“确定。”
考慮到傷員情況,追悼會延後到十一月二十五日。
當天焰州市局大禮堂,三百二十七個座位座無虛席。
省裏來了人。市裏也來了人。各個支隊的,各個分局的,能來的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