徹夜(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第一排坐着六位家屬。
江敘的父母坐在最中間。兩個中年人,頭發全白,聽說是一夜白頭,都穿着黑色的衣服,坐得筆直。他們沒哭,只是看着臺上那幅遺像,一動不動。
紀綏的父母沒來。電話打不通,老家那邊說已經很多年沒聯系了。最後是技術組的人替他送的——把遺像抱在懷裏,一步一步走進會場。
四個特警的家屬,坐在後排。有人在哭,有人沒哭。最年輕的那個,今年才二十三歲,母親哭得暈過去三次,被人扶着出去了。
陸夜明坐在輪椅上,被推進會場。
他的傷還沒好,醫生不讓下地,但他堅持要來。許裴推着他,自己還拄着拐杖。秦嚴被擡進來的,躺在擔架上,後面跟着蘇烈。
四個人,排成一排。
臺上,并排放着六幅遺像。
江敘的遺像是三年前拍的,穿着警服,站得筆直,嘴角帶着一點淡淡的弧度。那是他剛升副隊長那年拍的工作照。許裴挑的。
紀綏的遺像是技術組從系統裏調出來的工作證照片。他平時不愛拍照,翻遍了手機只有這張——四六分劉海,金絲眼鏡,面無表情,像在瞪鏡頭。
“這什麽表情。”墨簡站在旁邊,看着那張照片,輕聲說。她的眼眶紅着,但沒哭。
四個特警的遺像,一字排開。最年輕的那張,臉還帶着稚氣,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追悼會開始。
全體默哀三分鐘。
三分鐘裏,沒人說話,沒人動。只有偶爾傳來的抽泣聲,和窗外風吹過的聲音。
默哀結束。
孔昭明走上臺。
他穿着一身黑色警服,胸前戴着白花,表情沉痛。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很慢,像是承載着千鈞重量。
他站到話筒前,擡起頭,看着臺下。
三百多雙眼睛,看着他。
“同志們。”他開口,聲音低沉,帶着一點沙啞,“今天,我們在這裏,送別六位優秀的同志。”
臺下很安靜。
“江敘同志,刑偵支隊副隊長,1994年10月12日出生,2016年8月參加公安工作,從警十年。先後參與偵破各類刑事案件四百三十七起,抓獲犯罪嫌疑人五百警六名,榮立個人一等功一次,二等功兩次,三等功若乾。”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第一排那對白發人身上。
“江敘同志犧牲時年僅三十二歲。”
臺下有人開始抽泣。
孔昭明繼續說:“紀綏同志,技術組組長,1995年3月28日出生,2017年7月參加公安工作,從警九年。他建立的數據分析系統,至今仍是全省公安機關的标杆。他生前參與的重大案件偵破工作,數不勝數。他的技術,他的專業,他的敬業精神,是我們所有人的榜樣。”
他翻了一頁稿子。
“董建同志,特警隊隊員,1998年11月2日出生,2021年9月參加公安工作,從警兩年。他是這次犧牲的六位同志中最年輕的一位。他犧牲時,距離他二十五歲生日,還有十一天。”
臺下,那個暈過去三次的母親,被人扶着,一直在發抖。
“洪星同志,特警隊隊員,1995年7月19日出生,2018年4月參加公安工作,從警五年。他有一個三歲的女兒,孩子還不會叫爸爸。”
“駱知恩同志,特警隊隊員,1993年12月3日出生,2016年9月參加公安工作,從警七年。他是家裏的獨子,父母都在農村,等着他回家過年。”
“吳越同志,特警隊隊員,1991年5月27日出生,2014年8月參加公安工作,從警九年。他去年剛結婚,妻子懷孕六個月,孩子還沒出生。”
孔昭明念完最後一個名字,沉默了幾秒。
整個禮堂,鴉雀無聲。
“他們走了。”他擡起頭,看着臺下,“在十一月十四日淩晨,在那場我們稱之為‘殘花’的行動中,他們走了。”
他的聲音很穩,沒有顫抖,沒有煽情。
“有人問我,那是一場什麽行動?”他說,“我回答不了。因為那場行動,從程序上講,是不存在的。”
臺下有人愣住了。
“沒有報備,沒有審批,沒有備案。”孔昭明說,“十三個人,私自行動,對抗的是五十多個全副武裝的毒販。他們違法了。他們違規了。他們做的事,從程序上講,是不允許的。”
他頓了頓,繼續說:“但他們用那場‘不存在’的行動,繳獲了四百七十公斤金色花,斬斷了司徒彌觀在焰州的整條供應鏈,抓獲了公安部A級通緝犯司徒彌觀本人。”
“四百七十公斤。”他重複這個數字,“如果那批貨流出去,會害死多少人?沒人能算清。”
臺下很安靜。
“所以,今天站在這裏,我不知道該怎麽評價他們。”孔昭明說,“從程序上講,他們違規了。但從結果上講,他們救了無數人。”
他看着臺下那六幅遺像,看着那些年輕的面孔。
“江敘同志犧牲的時候,守在西側通道,一個人擋住了十五個人的沖鋒。他的子彈打光了,就用匕首。匕首卷刃了,就用拳頭。拳頭砸爛了,就用自己的身體。”
“他最後邁出的那一步,是迎着槍口邁的。不是後退,是前進。”
孔昭明的聲音依然很穩,但臺下已經有人哭出聲了。
“紀綏同志犧牲的時候,手裏還握着那個平板。他把金色花的貨物流向圖傳出去了,在心髒被子彈打穿之後,他按下了發送鍵。”
“他的手指,後來是被割斷的。因為握得太緊,掰不開。”
臺下,墨簡終于忍不住,哭了出來。
“董建同志犧牲的時候,才二十三歲。他的母親今天來了,坐在”
孔昭明說完,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整個禮堂,只有哭聲。
過了很久,他再次開口:“今天,我們在這裏送別他們。明天,太陽還會照常升起。這座城市還會繼續運轉。那些被他們救下的人,可能永遠不會知道他們的名字。”
“但我們會記得。”
他看着臺下,看着那六幅遺像,看着第一排那些白發蒼蒼的人,看着後排那些哭成淚人的戰友。
“我們會記得,有人用命,換了這座城市的安寧。”
他鞠了一躬。
深深的,九十度。
臺下,所有人起立。
掌聲響起。
持續了很久。
陸夜明坐在輪椅上,沒有鼓掌。
他只是看着臺上那六幅遺像,看着江敘那張帶着淡淡弧度的臉。
追悼會結束後,四個人被送回醫院。
秦嚴在擔架上罵了一路:“媽的,他憑什麽致詞?他算什麽東西?雨停了,知道打傘了,他來的時候人都死完了!”
蘇烈按着他,讓他閉嘴。
秦嚴不聽:“我就要說!江敘死了!紀綏死了!四個兄弟死了!他孔昭明在哪兒?在辦公室裏等消息!他淩晨五點十六分來的!戰鬥三點十五分開始的!兩個小時!整整兩個小時!”
“秦嚴。”陸夜明的聲音傳來,很輕,但很清楚。
秦嚴愣住了。
他看着陸夜明,看着那雙暗紅色的眼睛。
“別說了。”陸夜明說。
秦嚴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最後什麽都沒說。
他躺回去,閉上眼睛。
眼角有淚滲出來。
蘇烈看着他,什麽都沒說。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十一月二十七日,墨簡來了。
“陸隊。”她叫了一聲,走進來。
陸夜明靠在床頭,看着她把袋子放在床頭櫃上,打開,裏面是幾份打印出來的文件。
“暗網上的事,技術組一直在盯着。”她又半自嘲的補了一句,“我沒上榜,大概是覺得我不夠格吧。”
許裴搖搖頭:“上榜不是什麽好事啊。”
墨簡把文件遞給陸夜明。
第一份,是他的懸賞令。
第二份,是秦嚴的。
第三份,是許裴的。
第四份,是蘇烈的,上面多了一句——殺手‘禿鹫’已确認接單,預計七天內行動。
陸夜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七天內。
殺手‘禿鹫’已确認接單。
他把文件遞給蘇烈。
蘇烈看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早就知道了。”他說。
秦嚴急了:“你什麽反應?有人要殺你!”
蘇烈看着他。
“那怎麽辦?”他問,“哭?”
秦嚴被他噎住了。
陸夜明開口:“那個‘禿鹫’,能查到嗎?”
墨簡搖頭:“查不到。暗網上的東西,太深了。我只能看到有人接單,看不到是誰。如果紀組長在的話,我們或許能……”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後開口:“紀組長已經不在了。”
他接着說:“出院之後,我來安排。”
墨簡愣了一下。
“我那兒。”陸夜明說,“別墅三層,夠住,安全系數高。”
墨簡看着他,眼神裏有一點複雜的東西。
“陸隊,”她說,“你這是……”
“保命。”陸夜明打斷她。
墨簡沒再說什麽。
她點了點頭:“之前發消息的那個號碼是暗網中轉號,應該只是為了示威。”
她轉身,走到門口時,停住,回頭:“我先回市了,無論如何,禿鹫的身份我會繼續追。”
門關上。
病房裏安靜了幾秒。
秦嚴開口:“哥,你确定要我們搬過去?”
陸夜明看着他。
“那你也可以一個人住在你那個小平層。”
秦嚴搖頭:“沒有沒有!我求之不得!就是……”
他看了蘇烈一眼。
蘇烈面無表情。
秦嚴嘆了口氣:“行吧。”
十二月一日,四個人出院。
陸夜明的傷還沒好透,走路還得拄拐。許裴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出醫院大門。
門口停着一輛黑色的商務車。秦嚴站在車旁邊,左臂還吊着繃帶,右腿的石膏拆了,換成護具。蘇烈坐在駕駛座上,握着方向盤,等着他們。
四個人,擠進一輛車。
窗外,積雪還沒化,白茫茫一片。光禿禿的樹枝在風裏搖晃。
秦嚴看着窗外,忽然說:“哥,你說,那個‘禿鹫’他真的會來嗎?”
陸夜明沒回答。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飛速後退的街景。
“會,只要他接單了,就一定會來。”許裴替他回答。
秦嚴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來就來。”他說,“正好給江敘他們報仇。”
蘇烈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
什麽都沒說。
車駛進別墅區,停在一棟三層小樓門口。
陸夜明推開車門,站在雪地裏。
他擡頭,看着這棟房子。
白色外牆,黑色窗框,簡潔的線條。院子裏有幾棵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
“哥,”秦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愣着乾嘛?進去啊!”
陸夜明轉身。
秦嚴拄着拐杖站在門口,許裴扶着牆慢慢走過來,蘇烈拎着幾個行李袋跟在後面。
四個人,擠在小小的門廊下。
他看着他們。
“走。”陸夜明說。
他推開門,走進去。
身後,三個人跟上來,他們的身後是焰州綿延無盡的風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