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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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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水

焰州市局的大禮堂從來沒有這麽安靜過。

三具靈柩并排擺在臺上,覆蓋着警旗。盧毅,三十二歲,刑偵支隊重案大隊。孫昊,二十六歲,特警支隊一大隊突擊組。錢程,二十五歲,特警支隊一大隊突擊組。三張照片,三個人,三種笑容。

盧毅的照片是他女兒選的,穿着警服,站在警車前,笑得很憨。孫昊的照片是他妻子交出來的,結婚那天拍的,領帶歪了,笑得像個孩子。錢程的照片是檔案裏調的工作照,沒有笑,但眼睛很亮。

追悼會持續了四十分鐘。副局長致悼詞,念了每個人的履歷、立功受獎情況、犧牲經過。他的聲音很穩,沒有顫抖,沒有煽情

許裴的眼睛看着臺上那三張照片,一動不動。陸夜明側過頭,看了他一眼。許裴的眼眶沒有紅,但他的嘴唇在微微發抖。

秦嚴坐在第二排,蘇烈在他旁邊。秦嚴穿着警服,肩章上的銜被擦得很亮。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塊石頭。

蘇烈的手放在椅子扶手上,小指輕輕碰着秦嚴的小指。不是握,是碰。

秦嚴感覺到了,沒有躲,也沒有回應。蘇烈保持着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追悼會結束後,靈柩被擡上靈車,送往殡儀館。許裴站在臺階上,看着靈車一輛一輛駛出市局大門。陸夜明走到他旁邊,什麽都沒說。

許裴開口:“盧毅的女兒今年四歲。昨天她媽帶她來隊裏收拾遺物,她抱着盧毅的警服不肯松手。她說爸爸的衣服好大,她長大了要穿。”

陸夜明沒說話。

“孫昊結婚兩年。他老婆懷孕了,六個月。還沒告訴他。”許裴的聲音很平,“錢程上個月剛通過狙擊手選拔。蘇烈是他的教官。蘇烈說他很有天賦。”

許裴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三個。殘花行動死了六個。加起來九個。”

他頓了頓:“我當警察這麽多年,第一次覺得,這身衣服穿得值,但也穿得怕。”

陸夜明看着他:“怕什麽?”

“怕下一個是秦嚴。怕下一個是蘇烈。怕下一個是你。”許裴擡起頭,看着遠處那輛已經駛出大門的靈車,“怕下一個是我。怕我死了,沒人照顧歲歲。”

陸夜明沒接話。兩個人并肩站在臺階上,風吹過來,帶着初春的寒意,也帶着玉蘭花的香氣。門口那棵玉蘭開了,白色的花瓣在風裏搖晃,像一只只停不穩的蝴蝶。

省廳的會議室裏煙霧缭繞。

尤副局長坐在主位,旁邊是廖雲濤。陳克己坐在長桌的另一端,面前攤着厚厚一沓資料。晏如和殷斂分坐兩側,陸夜明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只有一杯水。

尤副局長開口:“城北工業園區的行動,省裏的評價是‘戰果顯著,傷亡可控’。”他頓了頓。“但三具靈柩擺在面前,誰要是覺得‘可控’這兩個字說得出口,現在就出去。站在門口說。”

沒有人動。

廖雲濤接話:“行動本身沒有程序問題。審批、部署、執行,每一個環節都合規。犧牲的三名同志,追授個人一等功,撫恤按最高标準執行。這是省裏的态度。”

他看向陸夜明:“齊燼城的去向,有沒有線索?”

陸夜明打開面前的文件夾:“有,也不有。”

廖雲濤皺眉。

陸夜明把幾張照片推到桌子中間。照片是衛星圖,上面用紅筆标注了幾個點:“行動當晚,齊燼城從城北工業園區西側河道乘橡皮艇離開,在對岸上岸。那片區域是城中村,人口密度大,監控覆蓋少。我們調取了周邊三公裏內所有治安卡口的監控,沒有發現他的蹤跡。”

陳克己接話:“他上岸之後換了衣服。我們找到了被丢棄的外套和帽子,在一處廢棄的民房裏。衣服上沒有指紋,帽子裏側的汗漬提取了DNA,比對結果是齊燼城本人。”

晏如問:“能追蹤到他的去向嗎?”

陳克己搖頭:“城中村沒有監控,他步行了大約兩公裏,然後上了一輛黑色轎車。車牌是套牌,車型是大衆帕薩特,在焰州有登記的同款車超過三千輛。這輛車最後出現在監控裏是淩晨四點十七分,城北高速入口。之後沒有記錄。”

“上了高速?”尤副局長問。

“上了。但方向不明。”陳克己調出一張地圖。“城北高速入口往北通往省外,往南進入市區。監控只拍到車上了匝道,沒拍到往哪個方向拐。因為匝道分叉處的監控當天晚上正好壞了。”

廖雲濤看着陸夜明:“你怎麽看?”

陸夜明靠在椅背上:“他往北走了。”

“理由?”

“因為他不會留在焰州。”陸夜明說,“秦亦死了,柳果塵死了,秦遠被抓了。他在焰州沒有留下的理由。往北走,可以去機場、高鐵站,也可以去邊境。他要在國內待着,沒必要上高速。他上高速,就是要出省。”

廖雲濤沉默了一會兒:“國際刑警那邊有沒有消息?”

殷斂開口:“有。緬甸方面傳來一份情報。齊燼城在緬甸的據點不止一個。除了撣邦,他在克倫邦還有一個訓練營地。具體位置不明,但當地線人報告,最近有大量人員物資進出。”

“克倫邦?”尤副局長皺眉,“那是克倫民族聯盟的地盤。”

“是。”殷斂說,“齊燼城和他們有合作。他幫他們運武器,他們給他提供庇護。不是簡單的雇傭關系,是利益綁定。他在那邊待了十幾年,根基比我們想的深。”

陸夜明看着地圖。

克倫邦,緬甸東南部,與泰國接壤,地形複雜,民族武裝割據。那個地方,政府軍管不到,國際刑警進不去。齊燼城選那裏,不是臨時起意,是經營多年。

尤副局長合上文件夾:“需要更多情報。齊燼城在緬甸的活動,要摸清楚。誰去?”

陳克己舉手:“我去。我對那邊熟。”

尤副局長看着他:“你不是對那邊熟,你是對那邊的槍熟。這次不是讓你去打,是讓你去摸。摸清了,回來。不許交手。”

陳克己點頭。

廖雲濤看向陸夜明:“你繼續分析。陳克己帶回來的情報,你要第一時間消化。其他人各司其職。散會。”

衆人起身。陸夜明最後一個走出會議室。走廊裏,陳克己在等他。

“陸夜明。”陳克己叫住他,“你覺得齊燼城會去哪兒?”

陸夜明想了想,“他會去一個我們想不到的地方。”

“比如?”

“比如他根本不去緬甸。”陸夜明說,“他在全世界的據點不止一個。東南亞、東歐、南美,他都有布局。緬甸只是他最早起家的地方,不是唯一的。”

陳克己看着他:“你怎麽知道?”

“我跟他相處了三年。”陸夜明說,“他這種人,不會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他十幾年前就開始在全球布局。莫斯科、阿卡普爾科、伊斯坦布爾、金邊,每一個地方的運作方式都不一樣。他在莫斯科做的是金融洗錢,在阿卡普爾科做的是毒品中轉,在伊斯坦布爾做的是武器走私。每一條線獨立運作,互不乾擾。斷了一條,其他照常運轉。”

陳克己沉默了一會兒:“那他為什麽還回來?這些線斷了,他照樣活得好好的。他回來乾什麽?”

陸夜明看着他:“你說呢?”

陳克己沒再問。他轉身走了。陸夜明站在走廊裏,看着他的背影。窗外的河還在流,灰綠色的,帶着泥沙。

齊燼城不缺錢,不缺人,不缺地盤。他來焰州,不是因為他要來,是因為他想來。

他想來見秦亦最後一面,想來看董棄往現在是什麽樣子,想來看看他的阿棄從小長大的這座城市。看完了,該走了。

不是逃,是走。像逛完一個景點,轉身離開。他不在乎損失了多少人,不在乎那些貨被繳了,不在乎秦遠被抓、柳果塵死、秦亦自殺。這些對他來說,只是棋盤上被吃掉的幾顆子。棋還在下,他沒輸。

晚上,秦嚴一個人坐在客廳裏。歲歲趴在他腿上,來福蹲在他腳邊,年年蹲在窗臺上。三只貓都圍着他,像在守護什麽。

秦嚴的手放在歲歲的背上,沒有摸,只是放着。歲歲的呼嚕聲在安靜的客廳裏顯得很響。

蘇烈從樓上下來,手裏端着一杯水。他走到秦嚴旁邊,把水杯放在茶幾上,然後在秦嚴身邊坐下。什麽都沒說,只是坐着。

過了很久,秦嚴開口:“烈烈。”

“嗯。”

“你說,秦亦死之前,在想什麽?”

蘇烈想了想:“在想你。”

秦嚴轉頭看他。

蘇烈沒看他,看着電視。電視沒開,屏幕是黑的,能看見兩個人的影子。“他讓你幫他跟陸夜明說話,沒說完。他不是沒話說了,是說不完了。他要說的話太多了。

從小時候抱過你,到三十一年沒見,到最後一面。每一句都想說,但時間不夠。所以他只說了一句‘嚴嚴’。那一句裏,裝了所有。”

秦嚴低下頭,看着歲歲。歲歲的耳朵動了動,繼續呼嚕。

“他說他抱過我。我不記得了。”

“你不記得的事,不代表沒發生過。”蘇烈的聲音很輕。“就像他不記得你的臉,但他記得你。他記得你哭的時候是什麽聲音,記得你靠在他懷裏是什麽重量。那些東西,不會因為時間就沒了。”

秦嚴沒說話。他的手在歲歲背上停住了。

蘇烈伸手,輕輕握住他的手。秦嚴的手很涼,在微微發抖。蘇烈握着,沒松。

“烈烈。”秦嚴又開口。

“嗯。”

“你不許死。”

蘇烈看着他:“好。”

秦嚴沒再說話。他靠在蘇烈肩上,閉上眼睛。歲歲在他腿上翻了個身,露出肚皮。來福從地上跳上沙發,擠在秦嚴另一邊。年年從窗臺上跳下來,蹲在蘇烈腿邊。

陸夜明從省廳回來,推開門,看見這一幕。他沒有出聲,換下鞋,走進廚房。許裴正在竈臺前忙活,袖子卷到小臂,手裏拿着鍋鏟。聽見腳步聲,他頭也不回。“回來了?”

“嗯。”

“馬上好。”

陸夜明靠在廚房門框上,看着許裴的背影。許裴穿着家居服,肩線很挺。他的動作很利落,切菜、翻炒、調味,每一步都不多餘。不是刻意練過的,是做多了自然而然長在手上的。

“裴裴。”陸夜明開口。

“嗯。”

“盧毅的女兒,叫什麽?”

許裴的手頓了一下:“盧小禾。禾苗的禾。”

陸夜明點了點頭:“刑偵那邊,有沒有組織捐款?”

“有。我帶頭捐了三個月的工資。”

“我也捐。幫我轉交。”

許裴回頭看了他一眼:“你省廳那邊工資不高。”

“夠用。”

許裴沒再問。他轉回頭,繼續炒菜。

陸夜明站在門框邊,看着鍋裏的菜。青菜,香菇,幾片肉。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常菜。但許裴炒得很認真,每一片菜葉都翻到了,每一粒鹽都撒勻了。

“秦嚴怎麽樣了?”許裴問。

“在客廳。蘇烈陪着。”

“他今天一天沒怎麽說話。”

“嗯。”

許裴關火,把菜盛出來:“吃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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