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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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人圍坐一桌。秦嚴今天吃了兩碗飯,比前幾天多。蘇烈給他夾菜,他吃了。許裴給陸夜明盛了碗湯,陸夜明喝了。歲歲蹲在桌邊等着掉下來的肉,年年蹲在窗臺上眯着眼睛打盹,來福趴在角落裏尾巴偶爾甩一下。和以前一樣的夜晚。但每個人都知道,不一樣了。
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在每一個沉默的瞬間,在每一個沒說完的話裏,在每一個看向窗外的目光中。
陳克己在緬甸待了十一天。他帶回來一沓照片、幾段錄音、一份手繪的營地地圖。
陸夜明在省廳的會議室裏看那些照片。克倫邦,山高林密,一條土路通向營地深處。
照片裏能看見木結構的房屋、鐵絲網圍欄、幾個持槍的哨兵。營地裏有人在訓練,穿着迷彩服,拿着步槍,在泥地裏匍匐前進,絕不是烏合之衆。
“這個營地,”陳克己指着地圖,“占地大約兩個足球場。有宿舍、食堂、訓練場、武器庫。常駐人員大約一百到一百五十人。裝備有步槍、機槍、火箭筒,甚至還有幾輛改裝過的裝甲車。”
尤副局長皺眉:“裝甲車?”
“民用改的。鋼板加厚,輪胎防彈,能抵擋普通步槍子彈。不是正規軍裝備,但在那個地方夠用了。”
廖雲濤問:“齊燼城在不在營地裏?”
陳克己搖頭:“不在。營地的負責人是一個緬甸人,叫奈溫。齊燼城的手下。他說齊燼城很少來營地,都是通過衛星電話聯系。營地只是訓練場,不是他的指揮部。他的指揮部在別的地方。”
“在哪兒?”
“不知道。”陳克己說,“奈溫不肯說。我的人跟了他三天,他每天從營地出發,開車往北走,大約兩個小時,進山。山裏沒有路,只有摩托車的車轍印。我們跟不進去,太危險了。”
陸夜明看着那張地圖。
往北走,進山。那片區域是克倫邦和撣邦的交界處,山高林密,沒有公路,沒有村鎮,只有原始森林。齊燼城藏在山裏。不是臨時躲藏,是長期經營。他在那裏建了指揮部,有通訊設備、生活設施、防禦工事。那個地方,衛星看不見,無人機飛不進去,地面部隊進不去。因為那是他的地盤。他在那裏待了十幾年,每一條路都踩過,每一棵樹都認識。
“陳克己。”陸夜明開口。
“嗯。”
“那個奈溫,有沒有提到齊燼城下一步的計劃?”
陳克己想了想:“他只說了一句。‘老板最近在看地圖,看了很久。不是看緬甸的地圖,是看世界地圖。’”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尤副局長開口:“世界地圖?”
“是。奈溫的原話。”
陸夜明靠在椅背上。齊燼城在看世界地圖。不是在看緬甸,不是在看東南亞,是在看全世界。他的野心從來不只是金三角,不只是亞洲。他的目标是全球。莫斯科、阿卡普爾科、伊斯坦布爾、金邊,每一條線都是他棋盤上的棋子。
他在下一盤很大的棋。焰州只是棋盤上的一個角落。秦遠、柳果塵、秦亦,只是棋盤上的幾顆子。被吃了就吃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整盤棋。
廖雲濤敲了敲桌子:“這個情報,需要上報公安部。齊燼城的活動範圍已經超出了省廳的能力範圍。我們需要國際刑警的協助。”
尤副局長點頭:“我來寫報告。”
陸夜明沒說話。他看着那張世界地圖,看着那些标注的紅點。莫斯科,阿卡普爾科,伊斯坦布爾,金邊。每一個紅點,都是齊燼城曾經停留過的地方。每一個地方,都有一條線連着焰州。那些線不是直的,是彎的,繞來繞去,繞過了海關,繞過了警察,繞過了所有人的眼睛。但繞不過陸夜明。因為他知道齊燼城是怎麽想的。他們曾經一起看河,看流星,看極光。
陳克己在緬甸的十一天裏,除了情報,還帶回來一個消息。不是關于齊燼城的,是關于陸振山的。
“陸氏物流在緬甸的船,最近停航了。”陳克己說,“不是一條,是全部。七條貨櫃船,全部停在仰光港,沒有裝貨,沒有卸貨,什麽都沒有。船員說等通知。”
陸夜明看着他:“什麽時候的事?”
“一周前。正好是城北工業園區行動之後。”
陸夜明沒說話。陸振山在收手。不是因為良心發現,是因為他發現齊燼城靠不住了。齊燼城跑了,秦遠被抓了,柳果塵死了,秦亦也死了。他在焰州的合作夥伴,一夜之間全沒了。
他需要重新評估風險。船停在仰光港,不進不出,就是在等。等風向變了,再決定往哪邊倒。這種人不會押上全部身家賭一把,他會把籌碼分成很多份,每一份押在不同的地方。船停了,只是其中一份。他手裏還有別的牌。
許裴在刑偵支隊開了一個會。不是案情分析會,是思想動員會。
他站在會議室前面,身後是白板,上面寫着幾個大字:“禁毒,不是一個人的事。”
“最近幾個月,我們支隊參與了兩場大行動。殘花行動,犧牲了六個人。城北行動,犧牲了三個。加上其他案子,今年我們已經失去了十一個戰友。”許裴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十一個人。不是一個數字,是十一個家庭。是十一個再也回不來的人。”
臺下很安靜。
“但案子還要辦。毒販不會因為死了人就不販毒了。齊燼城不會因為死了人就不做毒品了。他們還在。他們的貨還在。他們的錢還在。我們要做的,就是讓他們不在。”許裴頓了頓。“這是我們的職責。不是因為我們不怕死,是因為有些事,比死更重要。”
臺下有人點頭。
散會後,許裴被幾個大隊長圍住。有人問下一步的計劃,有人問齊燼城的情況,有人問犧牲戰友的撫恤金什麽時候到。許裴一一回答。他的聲音很穩,沒有疲憊,沒有煩躁。
陸夜明站在會議室門口,看着許裴被那些人圍着。他想起很多年前,許裴剛當支隊長的時候,第一次開全體大會,聲音在抖。現在不抖了。不是不緊張了,是學會了把緊張藏在聲音底下。
晚上,陸夜明在書房裏看陳克己帶回來的那些照片。他把每一張都看得很仔細。營地的圍牆,哨兵的位置,訓練場的布局。他在腦子裏畫出一張立體地圖。
正門朝南,背靠山。東側是訓練場,開闊地,沒有掩護。西側是宿舍和食堂,建築密集,适合巷戰。北側是山,陡坡,植被茂密,可以藏人。
他拿起一支紅筆,在地圖上标了幾個點。正門需要一個突擊組,東側需要狙擊手壓制,西側需要逐個房間清理,北側需要封控,防止從山路逃跑。
他标完,放下筆,看着那張地圖。這不是一個抓捕計劃,這是一個作戰方案。
不是警察抓毒販,是軍隊打軍隊。齊燼城的營地不是倉庫,是堡壘。他的手下不是毒販,是士兵。要攻進去,不能用常規手段。需要重火力,需要空中支援,需要特種部隊。
他拿起手機,給廖雲濤發了一條消息:“齊燼城的營地是軍事級別的。常規警力攻不進去。需要軍方協助。”
廖雲濤回:“公安部已經聯系了軍方。等消息。“
陸夜明放下手機。等消息。又是等。但他知道,這次不一樣。這次不是省廳等上面的批示,是公安部在協調軍方。層級不一樣,速度不一樣,結果也會不一樣。因為齊燼城的威脅級別,已經不是省廳能處理的了。他是國際性的犯罪頭目,他的網絡覆蓋全球。抓他,不是焰州的事,不是省裏的事,是國家的事。
國際刑警組織傳來一份厚厚的檔案。
晏如把檔案放在陸夜明的桌上。
封面是藍色的,印着國際刑警的徽章。裏面是齊燼城在全球的犯罪網絡調查報告。一共四十七頁,英文,附中文翻譯。
陸夜明一頁一頁地翻。莫斯科,齊燼城通過一家離岸公司控制了三個地下錢莊,每年洗錢金額超過二十億美元。
阿卡普爾科,他與當地販毒集團合作,将南美洲的□□轉運至歐洲,每年運輸量超過五十噸。
伊斯坦布爾,他通過一個中間人向中東地區的武裝組織出售武器,包括步槍、火箭筒、反坦克導彈。
金邊,他的指揮部所在地,負責協調全球各條線的運作。
檔案的最後一頁是一張照片。齊燼城站在一艘游艇上,背景是蔚藍的大海。他穿着白色的襯衫,黑色的長發被海風吹起來,墨鏡遮住了眼睛。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看什麽遠處的風景。
照片拍攝于幾年前,地點是馬爾代夫。他當時正在度假。身邊沒有人,沒有保镖,沒有手下。他一個人站在游艇上,像一個普通的游客。但他的身份是國際刑警組織紅色通緝令上的A級目标。他的腦袋值一億八千萬。他在度假。
陸夜明盯着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他想起齊燼城說過的一句話:“阿棄,你知道我最喜歡海什麽嗎?海不會問你是誰。你從哪兒來,你做過什麽,它都不問。它只是讓你漂着。”那時候他不理解。現在他理解了。齊燼城喜歡海,是因為海不會審判他。他在岸上做的那些事,到了海上,都不存在了。他只是一個人,站在一艘船上,看着無邊無際的水。那是他唯一能放松的時候。也是他唯一不像齊燼城的時候。
省廳的會議室裏,氣氛比之前更凝重。
尤副局長面前放着一份紅頭文件,公安部下來的。他的表情很嚴肅,像在宣讀判決書。
“公安部已經協調軍方,同意協助抓捕齊燼城。具體方案由省廳和軍方聯合制定。行動代號‘清網’。”
他頓了頓:“這次行動的目标只有一個:齊燼城。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他的手下,能抓的抓,不能抓的——”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懂。
陳克己舉手:“軍方出多少人?”
“一個特種作戰分隊,十二個人。裝備包括直升機和無人機。具體兵力部署,等軍方的人來了再定。”
廖雲濤看向陸夜明:“你的任務不變。情報分析。齊燼城在緬甸的指揮部,我們需要确切位置。不是大概範圍,是精确到經緯度。”
陸夜明點頭。
散會後,陳克己走到陸夜明旁邊:“軍方都出動了,這次他跑不了。”
陸夜明看着他:“你知道他上次為什麽能跑嗎?”
陳克己沒說話。
“不是因為他的船快,不是因為他的槍多,是因為他在我們動手之前就知道了。”陸夜明說。“省廳內部有人給他通風報信。城北行動那天晚上,他提前做了準備。他的人分布在倉庫各個位置,火力配置合理,撤退路線清晰。這不是臨場反應,是預演過的。他知道我們要來。”
陳克己的臉色變了:“你确定?”
“确定。柳果塵身上的炸藥,不是臨時綁的。她進倉庫之前就綁好了。她知道那天晚上是最後一戰。所以她帶了炸藥,準備同歸于盡。如果她不知道,她不會提前準備那些。”
陳克己沉默了很久:“是誰?”
“不知道。”陸夜明說,“但這個人還在。這次行動,如果消息再走漏,齊燼城還會跑。”
陳克己看着他:“那怎麽辦?”
陸夜明回答:“不讓他們知道。”
“誰?”
“所有人。”陸夜明說,“這次行動,只有需要知道的人才能知道。不需要知道的,一個字都不能說。包括省廳內部的人。”
陳克己點頭““我去跟尤副局長說。”
他走了。陸夜明站在走廊裏,他想,河會問你要去哪兒,問你從哪兒來,問你為什麽在這裏。
河是邊界,是界碑,是分界線。過了河,就不是焰州了。是別的地方。他不知道齊燼城現在在哪條河邊。但他知道,他們之間還有一條河。那條河不在緬甸,不在柬埔寨,不在任何地圖上。
在他心裏。他要跨過去。
晚上,四個人在客廳裏坐着。電視開着,放着一個新聞節目。主持人正在播報一條禁毒新聞,畫面裏是堆積如山的毒品和一排排被抓獲的嫌疑人。
“今年以來,全國公安機關共破獲毒品犯罪案件1.2萬起,抓獲犯罪嫌疑人2.9萬名,繳獲各類毒品6.4噸。禁毒工作取得顯著成效……”
秦嚴看着那條新聞,忽然開口:“哥。”
“嗯。”
“你說,這些數據裏,有齊燼城的一份嗎?”
陸夜明想了想:“有,但不多。”
“為什麽?”
“因為他做的那些事,不在數據裏。”陸夜明說。“數據能統計的是繳獲了多少毒品、抓了多少人、判了多少年。統計不了的是他通過毒品賺了多少錢、用那些錢買了多少槍、用那些槍殺了多少人。那些東西,不在報告裏。”
秦嚴沉默了一會兒。“那我們抓他有什麽用?”
陸夜明看着他。“抓了他,那些數據裏就會多一條。齊燼城,抓獲。就夠了。”
秦嚴沒再問。
蘇烈在旁邊,輕輕握住秦嚴的手。秦嚴沒掙,也沒動。
許裴看着電視,看着那些畫面。
毒品,槍,手铐,警徽。每一個畫面他都見過,在案卷裏,在現場,在夢裏。他轉過頭,看着陸夜明。“你什麽時候去緬甸?”
陸夜明看着他:“等命令。”
“命令下來了,你走之前,跟我說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