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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政(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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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你又要被查。”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陸夜明說:“讓陳克己去見他。不要用特情經費。用省廳的外勤經費,以出差的名義報。”

許裴看着他:“違規嗎?”

“不違規。”陸夜明說,“外勤經費可以用于情報獲取。只要他提供的确實是情報,就不違規。”

許裴點頭:“我跟陳克己說。”

他轉身要走。

“裴裴。”陸夜明叫住他。

許裴回頭。

“沒事。”

“有病。”

他轉身走了。

陳克己在勐拉待了四天。他見到了那個線人,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姓彭,外號“老彭”。

老彭在勐拉的一家賭場裏當了五年保安,見過形形色色的人。

他認識齊燼城的一個手下,姓阮,緬甸人,負責替齊燼城在勐拉收賬。

“阮每個月初都會來賭場。”老彭說。“他不是來賭錢的,是來收錢的。賭場欠齊老板的錢,每個月結一次。他來了,拿了錢就走。從來不玩,從來不喝,從來不跟任何人多說話。”

陳克己問。“他下次什麽時候來?”

“月底。二十八號左右。”

“你能确定具體時間嗎?”

老彭想了想。“二十八號晚上。他每次都是晚上來,天黑之後。從後門進,拿了錢從後門出。前後不超過十分鐘。”

陳克己把情報傳回省廳。陸夜明看完,調出了勐拉的地圖。賭場在勐拉的中心地帶,四面都是街道,人流量大。

後門是一條小巷,巷子盡頭是主乾道。阮從後門進,從後門出,走的是同一條路。那條路,是他最熟悉的路,也是最危險的路。熟悉是因為走了很多遍,危險是因為走多了就會被人記住。他已經被老彭記住了,被陳克己記住了,被陸夜明記住了。

“能不能抓阮?”陳克己在電話裏問。

陸夜明想了想:“不抓。”

“為什麽?”

“抓了他,齊燼城就知道有人在查勐拉這條線。他會在我們動手之前切斷所有聯系。阮只是一個小角色,抓了他,損失不了齊燼城什麽,但會打草驚蛇。”

陳克己沉默了一會兒:“那怎麽辦?”

“盯。不抓。看他跟誰聯系,去哪兒,見什麽人。把每一條線都摸清楚,等收網的時候一起打。”

陳克己說:“好。”

挂了電話,陸夜明站在窗邊,看着外面那條河。河面上的水很平靜,灰綠色的,像一塊舊布。他想起齊燼城的那張照片。

秦嚴在特警隊的訓練場上。不是去訓練別人,是訓練自己。

他在跑障礙,四百米标準障礙場,高牆、深坑、獨木橋、低樁網。他跑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在突破自己的記錄。蘇烈站在場邊,手裏握着秒表,沒有說話。秦嚴跑完最後一遍,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氣。汗水滴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水坑。

蘇烈走過去,把秒表遞給他看:“比上次快了零點三秒。”

秦嚴直起身,擦了擦臉上的汗:“不夠。”

“怎麽不夠?”

“不夠快。”秦嚴說,“那天的河谷,一百五十米。我帶着六個人,全副武裝,在沒有任何掩護的情況下跑過去。對面至少有十幾把槍。快一秒,少死一個。”

蘇烈看着他,看了兩秒:“你跑多快,我都打得到。所以你別想這個了。你該想的是到了對面之後怎麽辦。那是你的戰場。”

秦嚴沒說話。他知道蘇烈說得對。他的戰場不在河谷裏,在溶洞裏。蘇烈的戰場在河谷對面的山脊上。六百米的距離,兩個人,一個在河谷裏跑,一個在山脊上打。

他們之間隔着一座山,和幾百發子彈。但他們在打同一場仗。他們的子彈會飛向同一個目标。

不是齊燼城,是齊燼城的手下。那些擋在秦嚴面前的人。蘇烈會替他把那些人一個一個打掉。

他只需要跑。跑到對面,跑進溶洞,跑完那剩下的路。

陸夜明在省廳的情報中心待了一整天。他把齊燼城在緬甸的所有活動軌跡重新梳理了一遍。不是看地圖,是看時間。

他調出了過去三個月內,齊燼城衛星信號的每一個記錄點。克倫邦,撣邦,勐拉,克倫邦,勐拉,撣邦。他在三個點之間來回移動,每一次停留的時間都不超過五天。

他在巡視,像将軍巡視自己的陣地,一個一個看過去,看完就走。不留下任何痕跡,不讓人知道他下一站去哪兒。

陸夜明把那些點連成一條線,發現了一個規律。齊燼城每次從勐拉出發,都會在夜裏移動。

天黑出發,天亮到達。白天休息,夜裏趕路。他不在白天走,不是因為怕熱,是因為白天的衛星看得見他。夜裏,衛星的紅外線能看見他,但分辨不出他是誰。他只是一團模糊的熱源,像野獸,像行人,像任何在夜裏趕路的人。

陳克己從勐拉回來了。他帶回了一條新線索。

阮每次收完錢,都會去勐拉的一家酒店。不是住,是去見一個人。那個人姓段,叫段榮。中國人,在勐拉開了一家玉石店。

表面上是賣玉石的,實際上是替齊燼城洗錢。賭場的錢通過阮交給段榮,段榮通過玉石交易把錢轉出去。買家買一塊石頭,付一百萬,石頭不值錢,錢洗乾淨了。

陳克己拍了段榮的照片。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瘦,戴眼鏡,看起來很斯文。穿着白色的襯衫,黑色的西褲,手腕上戴着一塊老式手表。不像毒販,像一個退休的中學老師。

他是齊燼城在勐拉的錢袋子。沒有他,齊燼城的錢出不了緬甸,進不了國際金融系統。他是齊燼城全球洗錢網絡中的一個節點。不是最重要的節點,但斷了就會影響整條線。

陸夜明把段榮的資料調出來。段榮,五十三歲,福建人。早年在中緬邊境做玉石生意,後來去了勐拉。沒有犯罪記錄,沒有涉案,沒有被調查過。他在勐拉開了三家玉石店,每一家都在盈利。

他的進貨渠道不明,出貨渠道也不明。他的石頭從哪兒來,賣給誰,沒人知道。他的賬本上有幾百個客戶名字,每一個都是假的。他的錢去了哪兒,沒人知道。但陸夜明知道。錢去了齊燼城的賬戶。那些賬戶在開曼群島,在瑞士,在盧森堡。每一個都是空的,但每一個都曾經滿過。

廖雲濤看了段榮的資料,沉默了很久:“這個人,能抓嗎?”

陸夜明說:“但現在不能。”

“為什麽?”

“他不是齊燼城的人。他是齊燼城的生意夥伴。抓了他,齊燼城只會換一個人來管這條線。我們抓到的只是一個名字,不是一條線。我們要的是整條線。從上到下,從勐拉到金邊,從金邊到莫斯科。每一環都要斷。”

廖雲濤合上文件夾:“好,聽你的。”

陸夜明沒有感動,沒有激動,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他知道廖雲濤說“聽你的”不是因為信任,是因為責任。如果這條線斷了,責任在陸夜明身上。廖雲濤只是坐在後面,看着。這是上面的規矩。功勞是大家的,責任是個人的。他不在乎。

晚上,四個人在客廳裏坐着。電視沒開,歲歲趴在秦嚴腿上,來福蹲在蘇烈腳邊,年年蹲在窗臺上。許裴在書房裏看案卷,陸夜明在餐桌旁翻那份緬甸的地圖。

秦嚴忽然開口:“哥。”

陸夜明擡起頭。

“齊燼城為什麽要給你那張照片?”

陸夜明沒說話。他在想怎麽回答。說“他想讓我記住他”太輕了,說“他想讓我愧疚”太重了。

“因為他想讓我知道,他記得董棄往。”

秦嚴愣了一下:“你不就是董棄往嗎?”

陸夜明看着他:“我是陸夜明。”

秦嚴沒再問。

蘇烈在旁邊,輕輕揉了揉秦嚴的頭發。秦嚴沒躲,也沒動。歲歲在他腿上翻了個身,露出肚皮。

許裴從書房出來,手裏拿着一個文件夾:“省廳那邊傳過來的。齊燼城在勐拉的活動軌跡,有新發現。”他把文件夾放在桌上,翻開。裏面是幾張衛星照片,拍的是一個院子。院子不大,一棟兩層的樓房,圍牆很高,門口有兩個人站崗。

“這個地方,在勐拉郊區。離賭場大約五公裏。衛星連續拍了三天,每天晚上都有一輛車進出。時間是固定的。晚上十點進去,淩晨兩點出來。車是黑色的豐田越野,沒有車牌。”許裴指着照片上那棟樓,“裏面住的人,可能是齊燼城。”

陸夜明盯着那張照片。院子,樓房,圍牆,站崗的人。窗戶上有鐵欄杆,門是鋼板的,屋頂上有一個衛星接收器。齊燼城需要衛星接收器,因為他要和全球各條線的人聯系。他不在克倫邦的溶洞裏,就在勐拉的院子裏。

他的移動是有規律的。克倫邦,勐拉,撣邦。三個點,一個三角形。每一條邊的長度都是幾百公裏,每一條路他都走過無數遍。他知道每一個檢查站的位置,每一條路的寬度,每一座橋的承重。他不需要地圖,他的腦子裏有一張活的。

“确定嗎?”陸夜明問。

許裴搖頭。

“衛星只能拍到院子,拍不到裏面的人。但門口的守衛有槍,這不是普通民宅的配置。”

陸夜明想了想:“讓陳克己去摸。不要靠近,在外圍觀察。看進出的人,看車輛,看有沒有規律。”

許裴點頭:“我跟他說。”

許裴走了。陸夜明繼續看着那張衛星照片。院子,樓房,圍牆,守衛。如果齊燼城在裏面,他正在做什麽?在看地圖,在打電話,在等消息?

齊燼城不會在一個地方待太久,停了,就會被人找到。不是被警察找到,是被他的敵人找到。他在全球有太多敵人。那些人在等他停下來。他不能讓他們等到。

陳克己在勐拉蹲了三天。他沒有靠近那個院子,只是在遠處用望遠鏡觀察。他記下了每一輛車進出的時間,每一個守衛換崗的時間,每一條路的方向。

“那個院子,不是齊燼城的據點。”陳克己在電話裏說,“是段榮的。段榮住在那裏。那輛車每天晚上十點進去,是去送賬本的。段榮的賬本,每個月的賬,都在那輛車裏。淩晨兩點出來,是送回去的。賬本在段榮手裏只待四個小時。他看完,簽完,就送走。不留過夜。”

陸夜明握着手機。

“賬本送到哪兒?”

“不知道。那輛車從段榮的院子出來之後,往北開,出了勐拉。往北是山區,沒有路,沒有監控。我跟了兩次,都跟丢了。”

陸夜明沉默了一會兒:“不用跟了。回來。”

陳克己愣了一下:“不跟了?”

“不跟了。”陸夜明說。“賬本的去向不重要。重要的是段榮看過賬本。他知道賬本上寫了什麽。他知道錢從哪兒來,到哪兒去。他是人證。人證比物證重要。”

陳克己明白了:“現在回去。”

他挂了電話。

陸夜明放下手機,站在窗邊。窗外那條河還在流,灰綠色的,帶着泥沙。

那張照片——齊燼城和董棄往,那時候他們都不知道以後會變成什麽樣。齊燼城不知道董棄往是警察,董棄往不知道齊燼城會做得如此決絕。他們只是兩個年輕人,站在一塊破布前面,拍了一張照片。

那張照片裏,沒有警察,沒有毒枭,沒有背叛,沒有恨。只有兩個人,兩個不知道以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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