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籽(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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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籽
陳克己把車停在省廳地下車庫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三點。
陸夜明從副駕駛下來,腿有些僵,坐太久了。
從邊境到省廳,一千二百公裏,陳克己開了一整個白天加半個晚上,中間只停了一次加油和兩次抽煙。
陸夜明沒睡,陳克己也沒睡。兩個人都不需要說話,一個人開車,一個人看窗外,各想各的事。
地下車庫很空,燈是白的,照着水泥柱上的反光條,慘淡的光。陳克己熄了火,沒下車,從儲物格裏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裏,沒點。他看着擋風玻璃外面那片白牆。
“陸夜明。”
“嗯。”
“你在那個木屋裏看見的照片,是他留給你的。”
不是問句。
陸夜明沒說話。
陳克己把那根煙從嘴裏拿下來,放回煙盒。“他知道你會去。他把那些照片留在那裏,沒鎖門,沒銷毀,就是在等你。”他頓了頓。“他想讓你知道,他記得你。”
陸夜明推開車門,下車。後視鏡裏映出他的臉,沒有表情。關上車門的聲音在地下車庫裏回蕩,像一聲悶雷。
陳克己坐在車裏,看着他的背影走向電梯。電梯門開了,陸夜明走進去,門關上。數字從負二跳到負一,從負一跳到一樓,停了。電梯門打開,大廳裏值班的保安看了他一眼,低下頭繼續看手機。陸夜明穿過大廳,推開玻璃門,外面是省廳的院子。
路燈亮着,照着停車場裏幾輛黑色的公務車。天空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一層薄薄的雲,把城市的燈火反射下來,照得天空發紅。他站在那裏,很久沒動。
陸夜明腦海浮現齊燼城的影子。
齊燼需要一個人見證他。只有陸夜明配做那個見證人。因為只有陸夜明知道,那些照片裏的人是誰。
不是齊燼城,不是董棄往,是一個五歲站在湄公河邊的小孩,一個十四歲握着槍的少年,一個二十五歲坐着喝啤酒的年輕人。
那個人已經死在湄公河的水裏,死在柬埔寨的雨季裏,死在董棄往離開的那天。齊燼城只是他的殼。
殼不需要記憶,但他會把那些照片留了下來。不是因為他需要,是因為他不知道該給誰。他只能給陸夜明。因為陸夜明是唯一認識那個殼裏面的人的人。
陸夜明轉身,走回大廳。電梯上了六樓,走廊的燈已經滅了一半,他走過暗處,走過光處,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響。情報科的門鎖着,他拿出鑰匙打開,沒開燈。
窗外的光透進來,灰白色的,照在那些工位上。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桌上什麽都有沒有。他走之前把文件都鎖進了抽屜,電腦關了,U盤帶走了。桌上只剩一個空杯子。
他打開抽屜,拿出那個U盤。裏面是從緬甸帶回來的照片——五個點位的坐标、地形圖、營地的布局、木屋裏的那張雙人合照。他把U盤插進電腦,打開那個文件。照片在屏幕上放大。董棄往坐着,齊燼城站着。董棄往在看鏡頭,齊燼城在看他。
他被懸賞一億八千萬。他被降為普通警員。他被停職三次。他被調去情報科坐辦公室。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齊燼城記得他。不是作為警察,不是作為叛徒,是作為那個坐在湄公河的船上喝啤酒的人。那個人已經不在了。齊燼城知道。但他還是把照片留下來了。因為那個人,是他這輩子唯一不想忘記的人。
陸夜明關上電腦,拔下U盤,放進口袋。窗外那條河還在流,灰綠色的水面上有路燈的反光,碎成一片一片,像打碎的鏡子。他想起許裴。許裴在家,在等他。歲歲趴在床上,年年蹲在窗臺上,來福縮在角落裏。三只貓,一個人。那是他的家。
早上七點,殷斂第一個到辦公室。他看見陸夜明已經坐在工位上了,面前的電腦亮着,屏幕上是一張緬甸的地圖。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淩晨。”
殷斂走過來,看了一眼屏幕:“有新發現?”
陸夜明指着地圖上的一個點:“他的指揮部在這裏。不是營地,是指揮部。我們找到了,但人已經走了。”
殷斂皺眉:“他去了哪兒?”
陸夜明放大地圖:“不知道。但他的指揮部選在這個位置,不是偶然。這個地方在克倫邦和撣邦的交界處,往東四十公裏是泰緬邊境,往北一百二十公裏是中國邊境。他在那裏建指揮部,說明他随時準備走。往東去泰國,往北來中國,往西去緬甸腹地。三個方向,他選了最遠的一個。”
“往北?”
“往北。他去過木姐。木姐口岸對面就是瑞麗。”
殷斂的臉色變了:“他來了中國?”
“不确定。”陸夜明說。“但他的指揮部裏有中國地圖。不是緬甸地圖,不是東南亞地圖,是焰州市的交通圖。那張地圖上用紅筆畫了幾個圈。”
殷斂沉默了很久。“還有誰知道這件事?”
“你,我,陳克己。”
“暫時不要上報。”殷斂的聲音壓得很低。“等确認了再說。”
陸夜明看着他:“你怕打草驚蛇?”
“我怕蛇在上面的辦公室裏。”
殷斂走了。陸夜明靠在椅背上。殷斂是對的。內部還有通風報信的人。
城北工業園區行動之前,齊燼城提前走了,秦亦留下來斷後。不是巧合,是有人告訴了他。這個人還在。如果現在上報說齊燼城的指揮部裏有焰州市的交通圖,上面的人一定會追問:你怎麽知道的?誰去偵察的?什麽時候去的?是不是違規出境?
一連串的問題,每一個都咬着陸夜明的違規出境不放。案子還沒查,人先被審。他不能讓這個人在上面知道。
他關掉地圖,打開另一個文件。是陳克己從緬甸帶回來的名單。營地裏的人,姓名、綽號、國籍、出入境記錄。緬甸人、泰國人、老撾人、柬埔寨人、中國人。最長的在齊燼城手下乾了十幾年,最短的幾個月。他一個一個看,一個一個排除,看到第二十三個名字,他停下來。
那個人是中國籍,姓溫,叫溫永成。籍貫雲南德宏,傣族。出入境記錄顯示,他過去兩年頻繁往返于中緬邊境。他帶着越野車、衛星電話、大額現金。他不是打手,是交通。
交通就是負責帶路的人。齊燼城從緬甸入境中國,需要有人接應。接應的人必須熟悉地形,知道哪裏有監控、哪裏可以繞過去、哪裏能換車。溫永成就是這個角色。
陸夜明把他的資料單獨存下來。然後拿起手機,給陳克己發消息:“溫永成。查他。”
陳克己回:“誰?”
“齊燼城的交通。”
“好。”
陳克己沒問怎麽查到的,他知道陸夜明不會錯。
上午十點,尤副局長召集了“清網”行動的第二次籌備會。參會的人不多:尤副局長、廖雲濤、殷斂、陳克己、晏如、陸夜明。軍方那兩個人沒來,說方案還沒定,定了再來。
尤副局長開門見山。
“齊燼城在緬甸的指揮部,找到了。但人已經走了。根據最新情報,他的指揮部裏有焰州市的交通圖。”他看向陸夜明,“具體說說。”
陸夜明把陳克己偵察到的情況說了一遍。隐去了違規出境的部分,只說了在營地裏發現的地圖和照片,沒有提合照。
尤副局長聽完,沉默了很久:“他來焰州的可能性有多大?”
陸夜明想了想:“五成。焰州的交通圖在指揮部裏,但他不一定親自來。他可以派人來。他的手下比他更熟悉邊境,更不容易被發現。”
廖雲濤問:“如果他派人來,你覺得,目的是什麽?”
“偵察。”陸夜明說,“城北工業園區行動之後,他在焰州的關系網基本斷了。秦遠被抓,柳果塵死了,秦亦死了。他需要新的聯系人、新的倉庫、新的運輸路線。他派人來,就是來做這些事的。”
晏如開口:“陸振山呢?他會不會繼續幫齊燼城?”
陸夜明看着她:“不會。陸振山的船停在仰光港,不進不出。他的人在等,不知道在等什麽。但肯定不是等齊燼城。齊燼城對他來說已經不是合作夥伴了,是風險。他不會幫一個風險。”
廖雲濤敲了敲桌子:“那齊燼城現在最可能在哪兒?”
陸夜明調出地圖:“緬甸。克倫邦。他的指揮部雖然空了,但他的根基在那裏。他的人還在,他的武器還在,他的錢還在。他不會輕易放棄那個地方。但他也不會一直待在那裏。他在等我們。”
“等我們動?”
“等我們犯錯。”陸夜明說,“我們的行動越大,他的情報來源就越多。他可以利用我們的部署漏洞,反偵察,反包圍。他不是在躲,是在布陣。”
尤副局長靠在椅背上:“那你建議怎麽辦?”
陸夜明看着他:“小。越小越好。行動的人越少,走漏消息的可能性越低。目标越具體,成功的概率越高。不要打營地,打人。只要抓到他,他的網就散了。”
陳克己開口:“附議。”
廖雲濤點頭:“我也同意。打營地動靜太大,他肯定提前跑。不如集中力量,盯死他可能入境的口岸和通道。等他自投羅網。”
尤副局長想了想:“方案可以改。但需要軍方的配合。不是打營地,是封鎖邊境。這比打營地更需要兵力。”
陸夜明說:“不用封鎖整條邊境。只需要封鎖他可能入境的那幾個點。”
他調出地圖,指着中緬邊境線上的幾個位置。“木姐——瑞麗口岸,每天出入境人員超過兩萬人次,貨物吞吐量大,監控密度高,他不可能從那裏走。但往東四十公裏,有幾個非法渡口,一條小船就能過來。那裏沒有監控,沒有哨兵,只有當地的邊民和走私客。他要入境,只會從那裏走。”
晏如看着地圖:“這些渡口,我們的人能守嗎?”
陸夜明搖頭:“不能。我們的人太顯眼。當地人一看就知道你是警察。需要邊防部隊的人。他們穿便裝,混在邊民裏,不會引起注意。”
尤副局長看向廖雲濤:“邊防那邊,你能協調嗎?”
廖雲濤想了想:“我試試。但需要省廳的公函。理由不能是抓齊燼城,太大了,容易走漏。用打擊邊境走私的名義。”
“可行。”尤副局長點頭。“今天就辦。”
散會後,陸夜明被廖雲濤叫住。
“你剛才說‘他等我們犯錯’是認真的?”
陸夜明看着他。“廖組長,你覺得齊燼城是什麽人?”
廖雲濤沒回答。
“他不是被我們追着跑的老鼠。他是獵人。他在等我們追他。因為等我們追到那個地方,他布好的網就收了。不是我們抓他,是他抓我們。”陸夜明的聲音很平,“殘花行動,司徒彌觀的人為什麽能提前做好準備?因為有人告訴他了。城北工業園區行動,齊燼城為什麽提前走了?因為有人告訴他了。我們每一步都被他算在眼裏。不是他聰明,是我們內部有他的人。”
廖雲濤沉默了很久:“你确定?”
“确定。”
“是誰?”
“不知道。”陸夜明說。“但這個人,在省廳一定有一定級別。他的權限能看到我們的行動計劃,他的關系網能接觸到我們的情報來源。他不是小角色。”
廖雲濤點了點頭:“我會留意。”
陸夜明轉身走了。
下午,陸夜明接到許裴的電話。許裴的聲音有些緊:“秦嚴受傷了。”
陸夜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怎麽回事。”
“訓練。索降的時候鋼絲斷了,從六樓摔下來。”許裴頓了頓,“但他反應快,半空中抓住了五樓的窗沿緩沖了一下。沒有骨折。左腳踝韌帶撕裂,小腿肌肉拉傷,還有幾處擦傷。醫生說制動兩周,兩周後可以下地慢慢走,四周恢複輕量訓練,六周能正常行動。”
陸夜明沒說話。從六樓摔下來,換別人至少斷幾根骨頭。秦嚴只傷了韌帶,不是運氣好,是他夠快。
索降鋼絲斷裂的瞬間他就知道出事了,手比腦子先動,抓住了窗沿。那不是訓練出來的,是本能。他的身體比任何人都知道怎麽救自己。
“蘇烈在陪着。”許裴說。
“嗯。”
“你下班也去看看他好不好?”
“好。”
他挂了電話,靠在椅背上。秦嚴的傷不是意外。鋼絲不會無緣無故斷。有人不想讓他參加行動。但那個人沒算到秦嚴的反應會那麽快——鋼絲斷的那一秒他就做出了判斷,手腳同時動作。他救了自己。他從來不需要別人救。
晚上,陸夜明到醫院。
秦嚴躺在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固定,左腳踝裹着厚厚的繃帶。不是骨折,但韌帶撕裂需要嚴格制動,醫生說兩周內這只腳不能承重。秦嚴的臉色有點白,但精神還行。他看見陸夜明進來,咧嘴笑了一下。
“哥,你終于來了,我草,我跟你說,當時吓死我了,我直接一個雷霆速度……”
陸夜明走過去,站在床邊,打斷他:“疼嗎?”
“不疼的。”秦嚴說。
蘇烈坐在旁邊削蘋果,手沒停。他看了秦嚴一眼,沒說話。陸夜明看着蘇烈。
“醫生怎麽說?”
蘇烈把蘋果切成小塊,放在盤子裏,“制動兩周,兩周後可以下地。四周恢複輕量訓練,六周正常運動,可以歸隊。”他把盤子放在床頭櫃上。
“他抓了五樓的窗沿,不然不是這個傷法。”
秦嚴伸手拿了一塊蘋果,塞進嘴裏,嚼得咔嚓響。“我當時要是沒抓住,現在就是你們在樓下撿我了。”
蘇烈的手頓了一下。他看着秦嚴,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你已經抓住了。”
秦嚴愣了一下。蘇烈低下頭,繼續削蘋果。秦嚴看着他的手指,看着那把刀,看着他削蘋果的姿勢——手指修長,刀很穩,皮削得很薄,不斷。
那是狙擊手的手。那雙手不會抖,不會偏,不會錯。但他剛才削蘋果的時候,頓了一下。秦嚴咬了一口蘋果,很甜。他沒再說話,靠在枕頭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蘇烈當時在樓下。他看着自己從六樓掉下來,看着自己抓住五樓的窗沿,看着自己落地。那幾秒鐘,蘇烈什麽都做不了。
陸夜明看着蘇烈削蘋果,看着他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整齊地碼在盤子裏。suiran他想起許裴說過的一句話:“蘇烈他不說話,但他做的事每一件都算數,簡直全世界最萌狙擊手。”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回了一下頭:“秦嚴。你好好養傷,別的,我來。”
秦嚴看着他哥,看了很久:“哥。”
“嗯。”
“你小心。”
陸夜明點頭,推開門,走出去。
走廊很長,燈是白的。他站在窗邊,看着外面的城市。
特警大隊的訓練不是白練的,那些年複一年的索降、攀爬、戰術翻滾,已經把“怎麽摔”刻進了秦嚴的肌肉記憶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