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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籽(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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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夜明不擔心他,他擔心的是蘇烈。蘇烈在病房裏坐着,削蘋果,切蘋果,遞蘋果。他什麽都沒說。但他削蘋果的時候,手指在抖。不是怕,是後怕。

他是焰州最好的狙擊手,但他救不了從六樓掉下來的秦嚴。他只能看着。看着秦嚴抓住窗沿,看着他緩沖,看着他落地,看着他還能笑,還能說“不疼”。

陸夜明拿出手機,給廖雲濤發了一條消息:“市局特警支隊一大隊秦隊受傷,鋼絲被剪。不是意外。支隊內部有問題。”

廖雲濤秒回。“知道了。”

他沒有回“我會處理”或者“你等着”。因為處理不了。剪鋼絲的人不是一個人,是一個網裏的蜘蛛。你剪斷一根絲,它就從另一根爬過來。

陸夜明把手機收起來,走進電梯。電梯裏只有他一個人,光很亮,照着他的臉。他看着鏡子裏自己的臉,暗紅色的眼睛,眼角那顆淚痣。那張臉,和緬甸木屋裏那張照片上的臉不一樣。照片上的人在笑,這個人不會笑了。不是不想笑,是笑不出來了。笑那個動作,需要有人接。他的笑,許裴接着。但許裴不在的時候,他笑不出來。

省廳的走廊裏,陸夜明迎面碰上了孔昭明。

孔昭明穿着警服,肩章上的星很亮。他看見陸夜明,腳步沒停,只是側了一下頭:“陸夜明,從緬甸回來了?”

陸夜明看着他:“孔局的消息很靈通。”

孔昭明停下腳步,轉過身:“省廳禁毒局聯合調查組的情報,我作為市局局長,有權限知道。”他看着陸夜明。“你去緬甸的事,尤副局長跟我打過招呼。他說你是以情報分析員身份參與偵察,沒有違規出境。但我要提醒你。省廳的批複說得很清楚:不參與一線行動。你去了緬甸,就算沒帶槍,也算一線。”

陸夜明看着他:“孔局想說什麽?”

孔昭明和他對視:“你這次運氣好。下次就不一定了。”

他轉身走了。

陸夜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孔昭明知道。他知道陸夜明去了緬甸,知道陸夜明找到了齊燼城的指揮部,知道陸夜明手裏有照片。但他沒有追究。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他追究不了。省廳壓着,廖雲濤護着,尤副局長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他一個人,動不了陸夜明。

但他不會放過陸夜明。他在等。等陸夜明犯錯。等省廳不再護他。等廖雲濤調走。等尤副局長退休。他有的是時間,陸夜明也有。

但他們等的東西不一樣。孔昭明等陸夜明倒,陸夜明等齊燼城來。等來了,就是最後一仗。

等不來就一直等,等到退休,等到死,等到齊燼城的頭發白了、背駝了、再也認不出那張照片上的自己。陸夜明不怕等。他怕的是等到最後,齊燼城不來了。

情報科的工位上,陸夜明打開電腦,調出溫永成的資料。

雲南德宏,傣族,四十一歲,初中文化,無固定職業。

出入境記錄顯示,他過去兩年頻繁往返于中緬邊境,走的是同一個口岸——瑞麗。他每次出境都帶一輛越野車,回來的時候車還在,人還在,但車裏的東西換了。海關沒查過他。不是沒查到,是沒查。

他拿起手機,給陳克己發消息。“溫永成的車,我想知道海關記錄。他帶什麽出去,帶什麽回來”

下午兩點,陳克己打來電話。聲音有點緊。“查到了。他每次出境帶的是建築材料——水泥、鋼筋、防水布。回來的時候帶的是木制品。”他頓了頓。“木制品申報的是家具,但實際重量和家具不符。”

“重量多了還是少了?”

“少了。按照申報的體積,家具的重量應該在三百公斤左右。他的報關單寫的是三百公斤。但海關的稱重記錄顯示,實際重量不到一百公斤。”

“差了三分之二。”

“對。”陳克己說,“他帶出去的建材是真的,帶回來的木制品是假的。那些箱子裏的東西不是家具,是空的。或者說,不是空的,是輕的。毒品只有幾公斤,裝箱裏根本稱不出來。”

陸夜明看着屏幕上那些數據:“溫永成在替齊燼城運毒。不是走正式渠道,是走人肉。他每次帶一小批,混在建築材料裏,量不大,不容易被發現。但次數多,累積起來就大了。”

陳克己沉默了一會兒:“抓嗎?”

“不抓。”陸夜明說,“盯。看他跟誰接頭。接頭的就是齊燼城在焰州的新聯系人。”

“好。”

電話挂了。陸夜明靠在椅背上。溫永成是餌。不是他主動當餌,是他不知道自己已經是餌。

齊燼城用他運毒,也用他釣魚。釣警察。警察查溫永成,就會驚動齊燼城。齊燼城就會知道警察在盯哪條線。然後他就會換線。永遠慢他一步。陸夜明不是要追他的線,是要斷他的路。溫永成不能抓,不能跟,不能驚。

晚上,陸夜明回到家。許裴在廚房,聽見開門聲沒回頭。“回來了?”

“嗯。”陸夜明站在廚房門口,看着許裴的背影。許裴穿着家居服,袖子卷到小臂,脖子上挂着那條鉑金細鏈。兩個戒指穿在上面,挨在一起。歲歲蹲在竈臺旁邊,眼睛盯着鍋裏的魚。年年蹲在窗臺上,眯着眼睛打盹。來福趴在角落裏,尾巴偶爾甩一下。

“裴裴。”陸夜明開口。

“陸隊什麽吩咐?”

“如果我有一天不在省廳了,你怎麽辦?”

許裴的手頓了一下。他把菜盛出來,關火,轉過身,看着陸夜明。“你去哪兒?”

“不知道。也許去邊境,也許去緬甸,也許去一個你找不到的地方。”

許裴看着他,很久沒說話。“那我就不找了。”

陸夜明看着他。

“你走之前告訴我一聲。我等你回來。等不到,我再去找你。找不到就替你活着。”他的聲音很輕,很穩,“歲歲的糧我來買,年年的指甲我來剪,來福的驅蟲我來做。你的房子我住着,你的工牌我收着。等哪天我老了,死了,把工牌和你放在一起。”他垂下眼睛。“你不能一個人走。你走了,我怎麽辦。”

陸夜明走過去,把許裴拉進懷裏。許裴的臉貼着他的胸口,聽見他的心跳。不快,很穩。歲歲從竈臺上跳下來,蹭兩個人的腿。許裴伸手,揉了揉歲歲的腦袋。

“你答應過我的。”許裴的聲音悶悶的。“你不會的。”

“嗯。”

“你騙人。”

陸夜明沒說話。他抱緊了一點。歲歲喵了一聲,跳上桌,蹲在那裏看着他們。

那天晚上,陸夜明在書房的電腦前坐了很久。屏幕上是齊燼城的照片——不是木屋裏的合照,是陳克己從緬甸帶回來的營地監控截圖。模糊,看不清臉。但他知道那是齊燼城。不是因為他看見了臉,是因為他看見了那個站姿。

齊燼城站了一輩子這樣的姿勢。從焰州站到邊境,從邊境站到柬埔寨,從柬埔寨站回焰州。他一直站着,從來沒有倒下過。陸夜明盯着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他關掉屏幕,關上燈,走出書房。

許裴已經躺在床上了。歲歲趴在他旁邊,年年蹲在窗臺上,來福縮在角落裏。三只貓都睡着了。

陸夜明躺下,伸手把許裴攬進懷裏。許裴沒醒,但動了動,靠得更近了些。陸夜明閉上眼睛。他想起齊燼城。那個人現在在哪兒,在做什麽,在想什麽。

或許此刻,齊燼城也在看着同樣的月亮。不是因為他們心有靈犀,是因為今晚的月亮很亮,亮到在緬甸也能看見。

齊燼城在緬甸,在山裏,在霧裏。他看不見月亮。但他看得見那張照片。董棄往在湄公河的船上,坐着喝啤酒,看鏡頭。他站着他,看着董棄往。

三天後,陳克己傳來消息。溫永成又動了。他開車從瑞麗口岸出境,帶了一車建築材料——水泥、鋼筋、防水布。申報的是“援助緬甸邊境學校的物資”,有批文,有公章,手續齊全。陳克己的人跟了他兩公裏,被他甩掉了。不是人的問題,是路。

緬甸那邊的路太多岔口,随便拐進一條,你就不知道他去了哪裏。

陸夜明盯着屏幕上溫永成的出入境記錄。他開始畫線。

從瑞麗口岸出發,往南走,經過木姐,經過臘戍,經過彬烏倫,最後到達曼德勒。曼德勒是緬甸的第二大城市,也是毒品交易的集散地之一。齊燼城在曼德勒有可能有據點。不是倉庫,是聯絡點。

一個人,一部電話,一間不起眼的民房。他不會去那種地方,他的人會。

“查曼德勒。溫永成在曼德勒有沒有聯系人。”

陳克己回:“已經在查了。曼德勒的華人社區,他有個遠房親戚。姓溫,叫溫永平。在當地做玉石生意。”

“玉石生意?”

“表面上是玉石。實際上也是運毒。他把玉石原料的空腔裏塞毒品,封好,當正常玉石賣。買家不知道,以為是實心的。他的客戶遍布東南亞和中國。”

陸夜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溫永平不是齊燼城的人。他是獨立的上線。齊燼城可能知道他的渠道,但不一定用。溫永成在齊燼城和溫永平之間來回跑。他是兩頭吃。這種人最容易出事。”

陳克己問:“動他?”

“不急。先看他吃的哪頭多。吃得多的那頭,就是他的主子。”

陳克己回了兩個字:“聰明。”

陸夜明關掉對話框。溫永成是牆頭草。哪邊給的錢多,他就往哪邊倒。這種人不會忠誠于任何人,也不會背叛任何人。

因為他的忠誠是拍賣的,價高者得。齊燼城不信任他,溫永平也不信任他。但他們都用他。因為他好用。

因為他沒有底線。沒有底線的人,最好用,也最容易斷。

陸夜明不急着斷他。斷了他,齊燼城換一個交通,又要重新查。讓他在線上跑,跑久了,線就磨細了。磨細了,就容易斷。斷了,線頭就會露出來。線頭在誰手裏,誰就是齊燼城的人。他等着。

特警支隊訓練場的調查結果出來了。

蘇烈發來消息:“監控被人删了。那個時段的錄像覆蓋了,只剩雪花。值班記錄被改過。當天的值班表上,本來有三個人,被改成了兩個。少了一個人。”

陸夜明看着那行字:“少的誰?”

“鄭遠。他是負責訓練場設備維護的。”

“他人呢?”

“休假。請的是年假,五天。昨天走的。”

“他住哪兒?”

“隊裏宿舍。我已經去過了。他的東西還在,電腦鎖着。技術組正在破。”

陸夜明想了想:“不要動他的東西。裝監控,看他回不回來。回來就當沒發生,不回來就說明他知道了。知道了,就是有人告訴他了。”

蘇烈回了一個字:“行。”

陸夜明放下手機。鄭遠。他沒見過這個人,不知道他的長相、年齡、警號。但這個人知道秦嚴的訓練時間、訓練科目、用的哪根鋼絲。他是特警支隊的人,他不是蜘蛛,他是蜘蛛的絲。絲斷了,蜘蛛還在。蜘蛛躲在暗處,等着織下一根。

廖雲濤打來電話。聲音很低:“邊防那邊同意了。以打擊邊境走私的名義,在幾個非法渡口部署便衣。人不多,每個點兩到三個人,都是邊防部隊的尖子兵。他們不知道目标是誰,只知道配合警方行動。”

“帶隊的是誰?”

“一個姓孟的,邊防大隊副大隊長,中校軍銜。他只知道代號叫‘清網’,不知道具體內容。你跟他單線聯系。”

陸夜明記下了那個號碼。

廖雲濤頓了頓:“陸夜明,這次去邊境,不能帶槍。不能暴露身份。不能被抓。抓了,我們不會承認你在執行任務。”

陸夜明沒說話。他知道。

“給我幾天時間準備。”

廖雲濤沒回答,挂了電話。

陸夜明握着手機,站在窗邊。窗外那條河還在流。他知道他要去邊境了。

不是去打仗,是去等。

等齊燼城來。就算他不來,他的貨也會來,他的人也會來,他的錢也會來。

陸夜明要等的不是齊燼城,是他的網。網到了,他就能順着網找到那只蜘蛛。

蜘蛛在焰州,在省廳的某間辦公室裏。那個人穿着警服,挂着工牌,每天上班下班。他的桌上放着家人的照片,他的杯子裏泡着枸杞,他的電腦桌面是藍天白雲。但他晚上不睡覺。他在等消息。

他等齊燼城的消息,等溫永成的消息,等秦嚴腿斷了的消息。他的消息來了,他就開始織。織新的絲,補舊的網。陸夜明要斷的就是那根絲。斷了,蜘蛛就露出來了。

許裴知道陸夜明要去邊境的事。不是陸夜明告訴他的,是秦嚴,他嘴快,許裴聽見了。

那天晚上許裴沒問他。吃完飯,把碗塞進洗碗機,看了會兒電視,上了樓。陸夜明洗完澡出來,許裴靠在床頭,手裏拿着那本半個月沒翻頁的書。陸夜明躺下,許裴把書放在床頭櫃上,關了燈。

黑暗中,許裴的聲音傳來。“什麽時候走?”

陸夜明沒說話。

“我問你什麽時候走。”

“後天。”

許裴沉默了一會兒。“多久?”

“不知道。”

“回來嗎?”

陸夜明轉過身,在黑暗中看着許裴。許裴的眼睛不亮,但很定。像兩顆沉在水底的石頭。

“回來。”陸夜明說。

許裴沒再問。他伸手,握住陸夜明的手。陸夜明的手很涼,許裴的也很涼。兩只涼的手握在一起,誰也暖不了誰,但誰都沒松。

歲歲從床尾爬過來,擠進兩人之間,找了個空位趴下。它不懂人類在說什麽,但它知道兩個人都沒睡着。它發出呼嚕聲,把自己那點微不足道的溫度,勻給兩只涼的手。

出發那天,天還沒亮。陸夜明背着一個小包,站在門口。許裴站在他身後,沒穿外套,只穿着睡衣。

“走吧。”許裴說。

陸夜明轉身,看着他。許裴的頭發有點亂,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但站得很直。他沒說“小心”,沒說“我等你”,什麽都沒說。他只是站在那裏,像一棵樹。

陸夜明伸手,把他額前的碎發撥到一邊。然後他轉身,推開門,走進晨霧裏。

車停在門口。陳克己坐在駕駛座上,發動機已經預熱了。陸夜明上車,陳克己看了他一眼。“走了?”

“嗯。”

車駛出別墅區,駛入主路。後視鏡裏,許裴站在門口,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晨霧裏。陳克己開着車,看了一眼後視鏡。“他每次都站在門口。”

陸夜明沒說話。

“你不在的時候,他怎麽辦?”

“繼續乾。”

陳克己沒再問。車繼續往前開。天慢慢亮了,東邊的天際線上泛起魚肚白,薄薄的雲被染成淡粉色。

陸夜明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飛速後退的街景。路燈滅了,早餐鋪開了,第一籠包子冒着熱氣。這座城市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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