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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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
省廳走廊盡頭,蘇烈站了很久,辭職報告在口袋裏折了兩折,邊角硌着掌心。
報告不是今天寫的,寫了快一個星期了。一直放在抽屜裏,沒交。不是因為猶豫,是不知道該怎麽說。
他寫不來那些話,什麽“因傷申請調崗”,什麽“懇請組織批準”。
他不會寫,他的槍比嘴好使。
十八歲考入中國人民武裝警察部隊特種警察學院;二十一歲保留軍籍,進入部隊成為“學員兵”;二十二歲被授予少尉軍銜,進入特戰旅;二十三歲展現驚人天賦;二十五歲名聲達到頂峰,破格提拔為上慰,擔任特戰旅下屬狙擊連連長;二十七歲因個人原因退役,進入特警支隊;二十八歲主動請纓,一戰成名,任狙擊組副組長;二十九歲原組長調走,在副支隊長強烈推薦下任狙擊組組長。
他的履歷就是一把槍的履歷。槍號他記得,槍托上那道劃痕他記得,第一次擊發時的後坐力他記得。
診斷報告在辭職報告退,精細動作控制能力不可逆受損。
這幾行字他看了無數遍,每個詞都認得,連在一起像一個判決。不是一天變成這樣的。殘花行動那天晚上右臂就被波及了,當時沒有感覺,過了一夜才發現手指使不上力。他以為是肌肉拉傷,休息幾天就好了。
清網行動,他虎口震裂了,血從手套縫裏滲出來,他用繃帶纏了幾圈,咬着牙繼續打。他不知道那一次讓他的桡神經徹底傷了。
後來他試着握槍,握得住。試着扣扳機,也扣得下去。但槍口會在扣下去的那一瞬間微微偏一下,偏零點幾個密位,在三百米距離上偏差不到十厘米。
但他是蘇烈,他接受不了這個偏差。
他在訓練場的靶位上趴了一整個下午。槍架在沙袋上,瞄準鏡裏的十字線穩穩地壓着靶心。他的右手握住握把,手指搭在扳機上,沒有抖。他把槍托抵在肩上,臉貼着槍托,眼睛湊到瞄準鏡前。
那一瞬間,他的右手開始細微地顫動。不是緊張,不是冷,是神經。肌肉不聽話了。
他放下槍,退出彈匣,拉槍機,把槍膛裏那顆子彈退出來。子彈掉在掌心裏,溫熱的,帶着槍膛的餘溫。
這顆子彈如果打出去,不會命中十環。他打了半輩子十環,不需要在最後打一個九環來證明自己。
蘇烈把子彈放進子彈盒,合上蓋子,把槍放進槍箱,拉上拉鏈。他在靶位上坐了将近一個小時。手放在膝蓋上,看着那只槍箱。沒有打開,也沒有帶走。他站起來,走出訓練場。
外面的陽光很好,照在臉上有點燙。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的右手垂在身側,食指微微蜷着,像還搭在扳機上。
政治部主任的辦公室在三樓。蘇烈敲門進去的時候,主任正在看文件。他擡起頭,摘下眼鏡。
“蘇烈,想好了?”
“想好了。”
主任看着他。
蘇烈把兩份報告從口袋裏拿出來,疊在一起的,上面是辭職報告,
主任先看了診斷報告,看得很慢,一頁一頁翻,翻到最後一頁又翻回去看了第二遍。
殘花行動的傷亡報告他看過,清網行動的簡報他也看過。蘇烈的名字在兩次行動中都出現了,不是陣亡名單,是立功受獎名單。但受獎的人也會受傷,傷到拿不了槍。
主任把診斷報告放下,拿起辭職報告,翻開,看了幾秒,合上。
“不是一定要走。你可以留在隊裏,做教官,做器材管理,文職也行。你的經驗和資歷,放在哪兒都有用。”
蘇烈站在辦公桌前,右手垂着。那只手很安靜,沒有抖。
“我的身體已不足以站在那裏,剩下的交給我們的年輕人吧。”
主任沉默了很久。他認識蘇烈幾年了,從蘇烈轉業到特警支隊的第一天就認識。那時候蘇烈還年輕,報到時話很少,槍很準。
他見過蘇烈在靶場上的樣子——趴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截樹根。風從他右側吹過來,他把手伸在空氣中感受風速,不需要測風儀。他的手就是測風儀。現在這只測風儀壞了。
主任拿起筆,在辭職報告上簽了字,把報告推過來。
蘇烈拿起報告,折好,放進口袋。
“手續會盡快辦。”
“謝謝主任。”
他轉身,走出辦公室。走廊很長,燈是白的。
秦嚴在樓梯口等他。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下樓梯。蘇烈沒有回頭。他們走過一樓大廳,推開玻璃門,陽光依然很烈。
蘇烈眯了一下眼睛,他的右手垂在身側,食指微微蜷着。秦嚴走在他左邊,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就那麽走着,像以前每一次任務結束後的歸隊,像以前每一次訓練完去食堂的路。但以前蘇烈背着槍箱,槍箱裏是他的狙擊槍。
現在他手裏什麽都沒有。
同時,審訊室的燈白得發燙。
齊燼城坐在鐵椅上,手铐固定在扶手上,手腕勒出兩道紅印。
鐵椅是固定在地面的,焊死的,搬不動。
他試着晃了一下,椅子紋絲不動。他的嘴角動了一下,覺得沒意思。
廖雲濤推門進來,手裏拿着案卷,在對面坐下。記錄員跟在後面,在角落的位置上鋪開本子,擰開筆帽。
廖雲濤翻開案卷,霍蝕的照片在上面,二級警督的肩章被燈光照得發藍。
照片上的霍蝕穿着警服,站得很直,背景是焰州市局的榮譽牆,有警徽,有錦旗。這個人曾經對着警徽宣過誓,對着錦旗敬過禮。
但他把這些賣了,賣了個好價錢。
齊燼城看了一眼那張照片,認出了這個人。不是因為這個人的臉,是因為這個人來見他的時候唯唯諾諾的話語。他把裝錢的信封推過去的時候,那個人的手一直在抖。錢收下了,手還在抖。
“方塊霍蝕怎麽被你策反的?”廖雲濤問。
齊燼城靠着椅背,看着天花板那盞燈管。燈管在天花板裏嗡嗡響,光很白,照得他的臉沒有血色。
“你們總是把我想得太厲害。好像我有什麽魔法,拿個遙控器一按,人就倒戈了。”他看着廖雲濤。“我不制造洪水,我只是找到了他堤壩上最細的那道裂縫,遞了一杯溫水。是溫暖讓他放松,是持續讓它軟化,它放松了,裂縫就大了。軟了,水就滲進去了。最後崩塌的力道,都是它內部積蓄的壓力。我只是個遞水的人。”
廖雲濤面無表情。記錄員的筆尖沙沙地走。
“霍蝕被收買,不是因為我想收買他,是因為他想被收買。他需要錢,需要安全感,需要一條退路。我只是恰好在那裏,端着一杯溫水。換一個人端着,他也會喝。不是因為我怎麽樣,是因為他渴了。”
廖雲濤翻到下一頁——一份名單。密密麻麻的人名,有些已經被紅筆圈出來了,有些還藏在暗處。這份名單廖雲濤看了無數遍,每一個名字他都背得出來。
上面有些是官員,有些是商人,有些是中間人。他們分布在不同的行業、不同的層級、不同的城市,但他們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和齊燼城做過交易,或者通過別人的手做過交易。
齊燼城看見了那份名單,他沒有認,也沒有否認。他不需要說話,名單上的人已經招了。他靠着椅背,燈管嗡嗡響。
“金字塔的頂端,從來不只站着一種人。有你們這樣沐浴陽光的‘建造者’,就得有我們這樣蟄伏陰影的‘粘合劑’。你們用律法粉飾太平,我用罪惡維系平衡。拆了我,這塔或許不會倒,但一定會裂開幾道再也無法忽視的、醜陋的縫隙。”
廖雲濤停下翻頁的動作。
齊燼城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很淡。不是威脅,是陳述。他看着廖雲濤的眼睛,一字一頓。
“那些縫隙裏塞着什麽,你們比我清楚。是你們查不到的暗标溢價,動不了的贓款數字,還是你們永遠不敢查上去的人名。我不是他們的上線,我是他們的影子。我不在,他們會找另一個影子。但你們永遠動不了他們。因為你們自己就是那些縫隙的一部分。”
記錄員的筆尖停了。
廖雲濤看了記錄員一眼,記錄員低下頭,繼續寫。筆尖在紙面上走得更快了,像是怕漏掉什麽。
齊燼城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手。手铐的印子很深,勒進肉裏。
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道印子,涼的。他把手翻過來,看着手背。手背上有一些細碎的傷疤,舊的,不知道什麽時候留的。
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這雙手握過槍,握過刀,握過很多人遞給他的錢,也握過那個人的手。
那個人把手抽走以後,他就再也沒有握過任何人的手。
他把手放回扶手上,手铐的鏈條垂下來,在燈光下反着光。
“史書會記載,某年某月,匪首伏法。多乾淨。而我會活在另一種記載裏——在每一個暗标溢價的工程裏,在每一份被篡改的檔案角落裏,在每一雙因為‘迫不得已’而收下黑錢的手的顫抖裏。你們把我寫進結局,我把你們寫進循環。”
廖雲濤沉默了很久,然後例行公事地問了一句:“還有什麽要交代的?”
齊燼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盞燈管。嗡嗡聲在安靜的審訊室裏像一只不死的蟲子,嗡,嗡,嗡。
他沒有立刻回答。他在等什麽,不知道。也許是在等燈管滅,燈管一直沒滅。
“陸振山。”
廖雲濤的手指在案卷上停了一下。
“陸氏集團董事長。陸夜明的父親。你們查了他那麽久為什麽查不到?不就是因為你們不敢查到他。焰州商會會長,□□會委員,政協常委。沒有确鑿的證據,你們動不了他。”
廖雲濤沒有打斷。
齊燼城的聲音平得像沒有風的水面。他說話的時候不看廖雲濤,看着自己的手。
“他殺過人,死者是他自己的父親和母親,陸謙和柳恩泉。一九九零年冬天,陸家老宅起火。陸謙被困在三樓卧室,消防隊趕到的時候已經燒透了。火災調查結論是電線老化。其實不是電線老化,是陸振山把門鎖了。他親手鎖的門,親手放的火。然後他哭。哭了很多天,哭到嗓子啞了,哭到所有人都說他是孝子。他裝了這麽多年,裝到他自己都信了。”
廖雲濤沒有說話。
“第二年,柳恩泉也死了。對外說是悲傷過度,身體垮了。不是的,是因為陸振山,他等了一年,等輿論過去,等沒有人再提那場火。他用慢性藥摻在飲食裏,日積月累。他做到了。百善孝為先,二十一歲的陸振山逢年過節回老宅燒紙,在媒體面前哽咽。他哭得比他父親死的時候還傷心。因為他父親死的時候,他哭的是怕。他母親死的時候,他哭的是穩了。他終于穩了。”
廖雲濤看着他:“有什麽證據?”
“季廣明。陸家的老管家。他親眼看見陸振山從後門出來。他不敢說,但也沒忘。他手裏有一份東西,年份、日期、車牌號,都記着。你們去找他吧,他會說的。他等你們等了三十多年。還有當年給柳恩泉開藥的醫生,病歷,處方,筆跡鑒定。你們自己去查。證據都在,只是沒人去翻。不是翻不到,是不敢翻。現在可以翻了,記住,是匪首替你們開了這個頭。”
廖雲濤沉默了片刻:“你為什麽要查這些?”
齊燼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燈管嗡嗡響,光很白。
“我做生意。雖然跟陸振山沒有多少往來,但我需要知道他是什麽人。他的手下,他的關系,他藏在暗處的線——我想争他的局,就必須知道那些人是被什麽捏住的。陸振山捏住他們的方式,跟他捏住他父母的方式,是同一種。我得知道——為了我自己,我得知道。這些信息在我手裏放了好幾年,我沒機會用,也不需要用。阿棄真名姓陸,他家的事不該由我來說,但我現在說了,因為他沒法查他爸。”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
“阿棄走了以後,我心裏空落落的,我一直在想,我到底欠他什麽。他不欠我,是我欠他。雖然他騙了我但我也沒虧。我不恨他,我認為我們之間沒有恨。現在我替他做這一件事,算是還他了。”
廖雲濤站起來,把案卷收進公文包,拉上拉鏈。走到門口停住,沒有回頭。
“說實話,到底是為了什麽?有什麽目的?”
齊燼城看着那盞燈管:“天地良心,我真的只想還他。”
門關上了。審訊室裏只剩下燈管的嗡嗡聲。
齊燼城一個人坐着,低着頭,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的印子很深。
他想着湄公河上的那個人,那個坐在船上喝啤酒的人,那個叫他“阿燼”的人。
董棄往已經不在了,齊燼城還清了。不是還給那個人,是還給自己,他欠自己一個了結。
廖雲濤沒有把齊燼城的口供直接拿去抓人。他先核實,讓調出了陸家老宅火災的全套卷宗,那些卷宗在檔案室積壓了三十多年,紙頁泛黃,邊緣發脆,翻的時候要很小心。
民警去外省找到了季廣明。季廣明住在城中村一間破舊的出租屋裏,床頭的藥瓶堆成了小山,窗臺上落了一層灰。
他看見民警的證件,沒有慌,像是等了很久,他從床底下摸出一個鐵盒,打開,裏面是一張存折和一張紙。紙上記着:一九九零年冬,臘月十七,深夜十一點,車牌號焰A·12345。
“他出來的時候,衣服是整齊的。沒有救火,沒有喊人,直接開車走了。”
另外兩個民警去了焰州市第一人民醫院的病案室。柳恩泉的病歷還在,一九九一年三月到一九九二年七月,一年多時間。處方單上的簽字筆跡明顯前後不一致。前期的簽字是主治醫生的,後期的簽字是另一個人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