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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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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跡鑒定報告出來那天,廖雲濤在辦公室看了很久。

所有證據彙總後,抓捕行動在淩晨。陸夜明不在名單上——直系親屬不能參與,廖雲濤特意把他排除在外。

他不确定陸夜明知道了會怎樣,但他不想讓陸夜明來。

陸振山穿着睡衣開的門。看見仲梓丞看見院裏那些警徽,他沒有問為什麽,沒有叫律師,沒有打電話。只是站在那裏。仲梓丞宣讀了拘留決定。

陸振山聽完後,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認罪,是認輸。

他算了一輩子,沒算到是齊燼城那樣性格的人會把他送進來的。他把手伸出來,讓仲梓丞铐上,很配合。

他走出莊園,門口種着法國梧桐,路燈還亮着,光從樹葉縫隙裏漏下來。他踩着落葉走向警車,沒有回頭。

他不需要回頭,莊園裏一個人都沒有。

從前沒有人等他回來,以後也不會有。

他坐進車裏,仲梓丞關上門,他低下頭,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铐。

陸振山的忏悔錄裏沒有忏悔,有的只是賭輸的從容。

秦嚴是追着陸夜明的手機信號去的。從傍晚開始,那個信號就在移動。從別墅出發,一路往南。走走停停,像沒有目的地的散步。秦嚴以為他去找誰,後來才知道他不是去找誰,是去那裏。

那棟停工的爛尾樓在河邊。陸夜明提過一次,和許裴一起來的。許裴說這個地方看河視野最好,他說“研究視野這麽認真,裴裴也想當狙擊手嗎”。

許裴當時站在他左邊,風從河面上吹過來,把許裴的劉海吹起來。許裴眯着眼睛看河面上的光,說“夏天來這裏看落日應該很好看”,陸夜明說“那夏天再來”。

夏天來了,許裴沒來。

秦嚴把車停在樓下。蘇烈先下車,用左手撐着車門站起來。他的右手垂着,繃帶已經拆了,虎口的傷結了痂,但手指還是不太聽使喚。

他跟着秦嚴往樓裏走,沒有說話,兩個人同時擡頭看。樓很高,接近二十層,停工三年了。外牆的水泥裸露着,腳手架早就拆了,只有黑洞洞的窗戶,一格一格,像一排沒有眼珠的眼睛。

最上面那一層,天臺的邊緣,能看見一個人影坐着,腿懸在外面,很小。

“哥!”秦嚴喊了一聲。

風太大了,聲音被吹散了。

樓頂那個人影沒有動。

秦嚴往樓裏跑,沒有電梯,樓梯是水泥的,沒裝扶手。每一級臺階都很高,踩上去沙沙響,灰塵揚起來,嗆嗓子。

他跑,蘇烈跟在後面。

秦嚴的腳踝已經不疼了,他的腿已經不流血了。他跑得很快,一步跨三級臺階,顧不上喘。但他跑不過時間。

秦嚴跑到倒數第二層。樓梯間的燈早就壞了,沒有燈,只有從窗戶透進來的光和遠處城市的燈火。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牆上,一晃一晃的。

陸夜明坐在樓頂的邊緣,腿懸在外面。風很大,吹得他的頭發飄起來,紅色挑染在風裏閃了一下。他沒有動,就那樣坐着,像一個被遺忘在屋頂上的風筝,線還拴着,但沒有人收。

樓下沒有圍觀的人群,沒有人知道他在這裏。

這座城市的夜晚從來不缺燈火,不缺聲音,不缺活着的人。

他坐在這,不會打擾任何人。

陸夜明的頭發不是全黑的。從許裴死了以後,白發一根一根冒出來,不多,大概三成,散在黑發裏,在路燈下看不太清,但風裏會亮一下。像霜,像鹽,像冬天河面上碎了又凍的冰碴子。

許裴活着的時候,他會坐在沙發上,陸夜明靠在沙發上,歲歲趴在他腿上。

他想——如果許裴在的話,許裴會撥開他額前的碎發,說“你白頭發好像多了幾根”。他說“我還不到三十五”,許裴說“真有”。他說“你看錯了”。許裴就不再說了,只是把手插進他的頭發裏,慢慢地梳,從額前往後,一遍又一遍。

那只手很暖,手指很長,骨節分明,與記憶中的手交疊。他記得那只手的溫度,記得那只手的觸感,記得那只手在黑暗裏握住他的手時,他的心跳會慢下來。

他以為那只手會一直握着他。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把剪刀。刀口崩了的那把,許裴的。

陸夜明一直沒有還回去,也沒有人讓他還。他把它放進口袋,從瑞麗帶回來,再也沒有離開過。

他把剪刀從口袋裏拿出來,握在手裏,低頭看着。刀口上有一個缺口,手柄上還有一道淺淺的劃痕,不知道什麽時候留下的。也許是許裴拆彈的時候,也許是許裴用之前就有的。

“裴裴。”他叫了一聲,聲音很輕,被風吹散了。

“你總是說,我的眼睛在黑暗裏泡太久了,需要光。可你知道嗎?你就是光,不是太陽那種。太陽太遠了,照不到我站的地方。你是手電筒的光。只能照亮前方三步,但每一步都踏踏實實。從那個走廊裏你握着我手的時候開始,每一步都是。我數過的。從病房到走廊,從走廊到樓梯口,從樓梯口到車上,從車上到家。每一步你都在。”

他的眼淚掉在剪刀上,掉在手背上。他仰起頭看着天上。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遠處城市的燈火。燈火不會滅,但手電筒會。手電筒的電池會用完,光會變暗,會閃幾下,然後滅掉。許裴滅掉的時候他不在旁邊。他在五十米外,他聽見了聲音,跑過去了,什麽都沒了。

“現在,手電筒沒電了。”

他把剪刀重新放回口袋,拉上拉鏈。剪刀的刀口貼着褲子的布料,硌着他的腿。他不覺得疼,他什麽感覺都沒有。手撐着地面,慢慢站起來。腿懸在外面久了,有點麻,膝蓋僵了,伸不直。

他站的位置離邊緣不到半只腳。腳尖有一小半已經出去了,鞋底壓在水泥棱上,細碎的石子在腳底下滾動。

他往下看了一眼。

河。

河面上的光被遠處的路燈扯成一條一條,碎在水面上。橋上有車,車燈從這頭流到那頭。

他記得許裴說的那些話,記得許裴坐在副駕駛上,車窗開了一條縫,風吹進來,把他的劉海吹亂了,他指着窗外讓陸夜明看那條河,說日出最好看的是日出之前那幾分鐘,天将亮未亮,你知道太陽要出來了,但還沒出來。那幾分鐘最值得等。

他等過,太陽出來了。

許裴沒看到。他以後也不會看到了。

秦嚴推開通往天臺的那扇鐵門。鐵門很重,鉸鏈鏽了,推的時候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看見了陸夜明。陸夜明站在邊緣,背對着他。風吹得他的頭發和衣擺都在飄。

秦嚴注意到他頭發裏那些白色的,以前沒有的,現在看來,很很刺眼。

“哥!”他喊了一聲。陸夜明的肩膀動了一下,沒有回頭。

“哥,你下來!”

陸夜明看着河。河面上的光在動,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麽。也許在看對岸,也許在看橋,也許在看水裏自己的倒影。水裏沒有倒影,水太黑了。

蘇烈站在秦嚴身後,手扶着門框,他的右手垂着,在抖。不是怕,是神經。他攥緊拳頭,攥不住。他看着陸夜明的背影,那個背影他見過無數次。在橡膠林邊緣,在指揮車旁邊,在瑞麗那間民房門口。每一次這個背影都是往前走的,這一次是停着的。

停在那裏,像一個沒寫完的句號。

“許裴死了,我知道。”秦嚴的聲音在抖,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壓不住了。“但你不能是下一個。哥,你說過……你說過你會陪我到老。你答應過我的。”

陸夜明沒有回答。他記得。他答應過秦嚴,也答應過許裴。他都記得。他還答應過歲歲會回去買貓糧,答應過年年會把那盆花移回陽臺,答應過來福下次驅蟲會輕一點。他答應過很多事,做不到了。

他活着的每一秒都在想許裴。吃飯的時候想,喝水的時候想,閉眼的時候想,睜眼的時候也想。他走過客廳,歲歲在沙發上,年年蹲在窗臺上。他推開廚房的門,竈臺上有灰,很久沒開火了。他坐在沙發上,歲歲跳上來趴在他腿上,不是許裴。

到處都沒有許裴,他受不了了。

遠方有一朵煙花炸開了。不知道是誰在放,不知道是什麽日子。也許是誰過生日,也許是升學宴,總之是個好日子。

煙花是金色的,在夜空中,像一把碎金子,撒下來,滅了。

又炸開一朵,紅色的,很大,把半邊天都照亮了。

河面上的光跟着閃了一下,金色的光斑在水面上跳了跳,滅了。

陸夜明看着那朵煙花,光滅了以後,他的眼睛還是亮的。那是河面上的光映在他瞳孔裏的殘影,不是他自己的光。

他的嘴唇在動。他說了一句很輕的話。秦嚴聽不見,蘇烈聽不見,風把他的聲音撕碎了。

“裴裴,我來找你好不好。”

他往前邁了一步。

秦嚴沖到了邊緣。他伸手去抓,指甲劃過陸夜明的衣角。衣角從他指尖滑走,沒有抓住。

他跪在樓頂的邊緣,手伸在外面,空空的。他的喉嚨裏發出一種不像人的聲音,像哭,像吼,像在叫一個人的名字。他在叫“哥”。叫了很多聲。

樓下傳來一聲悶響,很遠,很重。

蘇烈站在秦嚴身後,右手垂着。他聽見了那聲悶響,他的身體僵了一下,手指蜷了蜷,什麽也沒抓住。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夜明。”

沒有人回答。

秦嚴跪在樓頂的邊緣,手還伸在外面。他的眼淚掉在水泥地上,被風吹乾了,又掉下來,身體往下癱,肩膀劇烈地聳動,右手抓着地,指甲摳進水泥縫裏,摳出了血。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蘇烈走過來,蹲在他旁邊,把右手搭在他肩上。那只手在抖,按不住。秦嚴感覺到了那只手的重量,很輕,壓不住他。他把額頭抵着地面,閉上眼睛。

煙花還在放。

那棟廢棄的爛尾樓秦嚴沒有走過去,而是站在遠處看着那塊白布。蘇烈站在他身後,他控制右手舉到眉邊,軍禮,沒有聲音,沒有眼淚,手竟然也沒有抖。

晚風吹過來,帶着腥味,他的右手垂回身側。

秦嚴沒有回頭,蘇烈也沒有說話。兩個人轉身走了。

兩天後,清網行動慶功宴在省廳旁邊的酒店裏。刑偵、特警、禁毒幾個支隊的人都在,省廳來了幾個人。

桌上擺着飲料和酒,有人還在笑,有人在碰杯,有人在拍視頻發朋友圈。

秦嚴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杯子是空的。蘇烈坐在他旁邊,右手放在膝蓋上。秦嚴給蘇烈倒了一杯果汁,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蘇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秦嚴沒有喝。他聽着窗外隐隐約約的煙花聲。

他把杯子放下,從口袋裏拿出一瓶酒——是他自己帶的,他在陸夜明的書桌抽屜裏找到的。

那瓶酒沒有标簽,不知道什麽牌子,不知道放了多久。

陸夜明很少喝酒。這瓶酒不知道是誰放在那裏的,也許是許裴,也許是以前的誰。他把酒帶出來了,沒有人知道。

秦嚴站起來,走到窗邊。不是靠窗的位置,是窗邊。他把瓶蓋擰開,把酒倒在地上,敬陸夜明,也敬許裴。酒滲進地毯的縫隙裏,很快就看不見了。

他跪在那裏,低着頭。

“你的功績,我會一字一句刻在你的墓碑上。”

蘇烈站在他身後,沒有蹲下,沒有開口。他等着。

秦嚴站起來,沒有回頭。他站在那扇大窗戶前面,窗外是焰州的萬家燈火。

他聽着那些煙花聲,看着那些晶碧輝煌的建築。他想起陸夜明說過的那兩句話。

“秦嚴,你是我弟弟,這個不會變。”——那是秦亦死的那天晚上,他蹲在倉庫門口,手上全是血。陸夜明蹲在他身邊,看着他的眼睛說的。陸夜明沒有說很多話,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那只手很沉,壓着他,讓他知道他還在地面上。

“你的壯志不會難酬,你的人生不再平庸。”——那是陸夜明被壓在廢墟救過來了複職了,立功了。秦嚴的壯志沒有難酬,他的人生也不平庸,但說這句話的人卻是壯志難酬。

他的淚水順着下巴無助地滴下。

“究竟什麽樣的結局,才配得上我哥一路颠簸?”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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