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北二驿的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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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二驿以南,昨夜下了一场秋雨。天刚亮,车辙里还全是积水,深处没过马蹄。官道两旁原本长得快到膝盖高的野草,这会儿被人踩得东倒西歪,烂泥浆子里混着碎草茬子、新鲜的马粪,还有几块黑漆漆的没烧透的木炭。张辽蹲在一个清晰的马蹄印旁边,拿手粗略地比划了一下大小。
“这印子是昨夜里留下的?”张辽问。
旁边跟着的斥候赶紧回禀:“回将军,看痕迹应该是前半夜走的。”
“过去多少人马?”
“雨水冲过,单凭蹄印,看不出准数。”
张辽皱了皱眉,抬起头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那斥候吓得一哆嗦,赶紧补充道:“不过沿途几处痕迹合起来看,少说有三四百匹马。骑兵和驮马都有,究竟各占多少,还得往前探。”
正说着,曹纯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坡下爬了上来,那双牛皮靴子上早就糊满了厚厚的泥巴。
“北边那个旧集市已经空了。”曹纯喘了口气。
“人呢?”张辽问。
“全撤光了。”
“马匹呢?”
“大半都带走了,不过北二驿那边似乎还没完全撤干净。”
张辽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来他们比咱们早两天得到信儿,这情报倒也没白拿。”
曹纯却一点也笑不出来:“所以明公才非要亲率大军,再往北啃下这一段硬骨头。”
没过多久,坡下传来了一阵沉闷的马蹄声。曹操只带了一队轻装骑兵先赶了上来,后面的辎重车队还得大半天才能跟上。这几天连着在泥泞的破路上行军,不管是人还是马,早就脏得连原本的颜色都辨认不出了。曹操翻身下马,没急着往北边望,而是先转头审视了一番那个被废弃的旧集市。
集市只剩下几十间低矮的木棚,最外面的三间刚被烧过,已经塌了。棚子里头原本用来堆放草料的地方,还在往外冒着袅袅的青烟。一口用来做饭的大铁锅被人泄愤似的砸了个大口子,大半截身子全埋在了泥地里。旁边还立着几根用来拴马的粗木桩子,其中一根桩子上,还挂着半截断绳。
曹操沿着那些烧得焦黑的木棚,一路走到了集市的北出口,目光深邃地望向远方。曹纯紧走两步上前禀报,说袁军并没有全撤,他们的主将此刻还在北二驿死守着呢。
曹操抬起头。曹纯伸手往北边指了指。
“咱们的探路骑兵刚传回来的信儿。驿站外面少说也得有两千来号人扎着营,后头还跟着大队骑兵。连乌桓人的骑兵也掺和进来了。”
“乌桓人来了多少?”曹操问。
“打眼看过去,顶多也就不到两百号人。”
张辽在旁边插了一嘴:“估摸着就是前几天咱们探子报上来的那一小撮人。”
曹操“嗯”了一声。乌桓人的游骑兵成了袁绍的眼睛,替他提前发现了曹军的动向;北二驿的守军也借着这个时间差,提前把后队人马接应了进去,可就算这样,他们还是没舍得把这块地盘全放了。曹操盯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本初这是还舍不得全撤啊。”
“看那架势,像是在死等后头的马群过河呢。”曹纯分析道。
“还没过河的还有多少?”
“离得太远,探子没法摸清底细。”
“既然看不清,那就打进去看个清楚!”曹操果断下令。
张辽早就按捺不住了,霍地站起身来:“怎么打,您吩咐!”
曹操伸手一指旧集市西边那道不算太高的土坡:“文远,你带着前锋骑兵,直接从正面给我压上去。”
“记住,先别急着去撞人家的驿站大门。”
“把阵仗摆开,让他们清清楚楚地看见你们来了就行。”
张辽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曹操转头看向曹纯:“子和,你带着虎豹骑,从西边绕过去包抄。”
“主公,西边那条路全烂了,泥潭子可深得很。”曹纯有些迟疑。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只有这样,他们才会以为我们的大队骑兵根本过不去。”曹操冷笑。
曹纯顺着曹操的目光朝坡下望去。西边确实有一道浅浅的沟渠,刚下过雨,水倒是不深,可沟渠两边全是烂糟糟的黏土泥巴。这路况,运粮的车肯定是别想走了;骑兵要是硬想过去,估计也得全员下马,牵着牲口在泥坑里硬趟。
“您给我多长时间绕路?”曹纯问。
“正常走一个时辰。我给你一个半时辰。”
曹纯双手抱拳:“喏!”
临走前,曹操又特意叮嘱了一句:“都给我听好了,看见他们那些好马,谁也别急着去抢!”
张辽闻言,忍不住回头笑了出声:“主公,这种糙理儿还用得着您特意交代我?”
曹操横了他一眼:“我是让你把这话原封不动地交代给底下所有人!”
……
北二驿外,袁尚正催着马群蹚过浅河。那条河本来并不宽,河水最深的地方撑死也就刚没过马肚子。可要命的是,刚下过大雨,河底的泥沙全泡软了,这一百多匹马乌央乌央地往河里一挤,最前头的马刚艰难地爬上岸,后头那些四蹄乱蹬的马把河水搅得浑浊,马蹄一陷进去就难拔出来。乌桓那边派来赶马的人急得直接跳进水里,扯着嗓子大吼大叫。
“慢点!都他娘的慢点!”
“别挤!挤死全完了!”
岸上的袁军士兵听不懂乌桓话,岸上的通译把嗓子都喊劈了,也没人搭理。袁尚死死勒住马缰绳,焦急地回头望着南边的方向。
“曹操的人现在跑到哪儿了?”袁尚大声问。
斥候飞马来报:“回二公子,已经杀到旧集市了!”
“这么快?!”袁尚大惊失色。
“据说是昨晚上就摸到南坡了,天刚亮就直接冲进去了。”
袁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驿站。缺胳膊断腿的伤员倒是已经先被送走了,可运送辎重的后队还在这儿磨蹭,几百匹珍贵的北地战马和驮运粮草的牲畜全像没头苍蝇似的挤在河边上。他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父亲昨晚下达的死命令:该打就狠狠打,该撤的时候就撤,能带回来的人,尽量都带回来!
“我大哥的人马在哪儿?”袁尚咬牙问。
“大公子带人守在东边。”
“马上派人去通知他,千万别往咱们这边靠!”
旁边的军侯听傻了,愣在原地:“二公子,曹军的大部队可都已经杀过来了啊!”
“就是因为他们杀过来了,才更不能把所有人都搭进来!”袁尚厉声喝道。
“那这儿怎么办……”
“我在这儿先顶住!”袁尚拔出佩刀,“让我大哥的骑兵死死钉在东路!曹操今天要是只派人猛攻咱们这一个点,那算咱们倒了血霉;可要是他还藏着第二路奇兵,咱们总不能让两边的人全变成瞎子,被他包了饺子!”
军侯被这气势镇住了,领了命赶紧跑去传话。
一个乌桓小头目听通译把这番话翻译完,指着南边黑压压的曹军,不解地问袁尚:“你们兄弟俩怎么不合兵一处,一块儿揍他丫的?”
袁尚冷笑一声:“我们俩要是全堵在这个小小的驿站门口,曹操只要放一把火,就能把我爹的两个儿子一锅端了。”
小头目恍然大悟,咧嘴笑了起来:“袁公私底下还跟我抱怨呢,说你们哥俩一天到晚就只知道抢兵权。”
袁尚的脸瞬间黑如锅底:“今天不抢!”
南面响起三声短号,张辽的前骑从旧市北口出来,在半里外展开。数百骑中间的旗压得稳,两翼却不停放人出去试探。
袁尚看了一阵:“他在等后军。”
乌桓小帅摇头:“等你出去。这片地宽,到了栅外,便是他的骑兵好打。”
袁尚把佩刀按回鞘里:“不出去。”
没过多久,曹军的第一轮箭便射了过来。张辽的骑兵策马逼近到百步左右,翻身下马,开始有条不紊地弯弓搭箭。袁军也不甘示弱,躲在木栅栏后头拼命还击。双方射出来的箭矢都不算太密集,一轮对射下来,并没有造成太大的伤亡。可要命的是,张辽那杆帅旗就像钉在地上一样,寸步未退,反而每隔一会儿,就带着大军往前硬压几十步。
驿站里的军侯终于憋不住了,焦急地喊道:“二公子,不能再让他们这么靠过来了,南门马上就要顶不住了!”
“后头的人马过河了没有?”袁尚大吼。
“还有一大半全堵在河滩上呢!”
“那就让他们接着过!我在这里死顶着!”
“可是曹军……”
“让他们射!”袁尚双眼通红。
军侯只能咬着牙退下,继续组织防守。
又过了一刻钟,南边的曹军突然毫无预兆地开始往后撤。撤得倒也不算多,只有最前面的两队人马往后退了一箭之地的距离。
驿站外面立刻有袁军士兵兴奋地大喊:“他们退了!曹军退了!”
袁尚却像尊雕像一样站在原地,纹丝未动。旁边的乌桓小头目却猛地竖起了耳朵,抬起了头。
“西边有动静!有马过来了!”
“在哪儿?”袁尚大惊失色。
“就在那边那条破沟里!”
袁尚竖起耳朵,却什么都没听见。西边土坡后忽然惊飞了一群鸟。随后,密集的马蹄声从坡脚那条泥沟里传了出来。
曹纯的虎豹骑接连冲上湿地。冲在最前面的战马,四条腿上全都糊满了厚厚的泥浆,有两匹马刚一冲上斜坡就脚底打滑,马背上的骑兵惨叫着滚落进泥潭里。可后面的骑兵勒偏马头,直接纵马从他们身边绕了过去,片刻不停地往前猛冲。
袁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西边的栅栏!快去防守西栅!”
急促的号角声立刻在袁军营地里炸响。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正在正面牵制袁军的张辽也拔出佩刀,催动了战马。刚才还刻意保持着安全距离的曹军前锋骑兵,迎着南栅冲了上来。驿站外两千多名袁军被迫分兵,同时迎住南、西两路曹军。
远处那些还没来得及过河的袁军后队见状,也开始拼命往驿站门口赶,想要回援。土坡上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前排士兵的长矛还没来得及刺出去,就被后排涌上来的同袍给推得连站都站不稳了。木栅栏里面,一个军侯正声嘶力竭地喊着让人去守西边,另一个却跳着脚命令大家去守住浅河边上的退路,士兵被两道号令催着,跑到岔口又往回折,堵住了后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