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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北二驿的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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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尚冲到岔路口,揪住领头军侯的衣领,把他拽向西栅:“先他娘的去挡住那边!河滩上的人我自己去管!”

那军侯这才如梦初醒,赶紧带着手下往西边跑。袁尚松开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早就被军侯铠甲上的铁片给划出了一条大口子,可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转头冲身后的亲兵大吼:“把我的中军大旗移过去!插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

西边的栅栏后面原本只部署了几百个步兵。曹纯带着虎豹骑猛撞上去,第一下居然没能撞开。长矛从栅缝里捅出。前头一匹战马胸口中矛,悲鸣着摔进泥水,将背上的骑兵一同掀了下去。后面的骑兵毫不减速,直接从侧面擦过,有的人甚至干脆跳下马背,不顾一切地扑到栅栏外面,挥起环首刀去砍那些固定栅栏的粗麻绳。

“快拆!”

“别全挤在门口当活靶子!”

虎豹骑沿木栅分开,从几处同时动手。有的在马背上用弓箭压制栅栏后面的守军,有的拼命挥刀砍牵绳,还有的甚至直接上手,把堆在栅栏外边防风用的草捆子全给拖走了。

袁军顶住了第一波冲锋,栅外的惨叫声却还没停。那匹被长矛刺穿胸口的战马并没有当场死透,它痛苦地挣扎着,用两条前腿拼命地在泥地里往前爬,马背上的骑兵一只脚挂在鞍边的皮带里,被战马拖在地上,糊了满脸的血泥。他绝望地伸出手,向同袍求救。一个曹军士兵见状,二话不说跳下马跑过去拉他,可刚一弯下腰,一面用来防身的盾牌边缘就狠狠地中了一箭。

后面的几个士兵立刻冲上来,七手八脚地把这两个人一块儿往后拖。他们刚刚空出来的位置,瞬间就被后来的人给填满了。刀一下下砍在栅外的牵绳上,守军端着长矛往外捅。有的人躲在厚重的盾牌后面,根本看不见对面的敌人,只能凭着外面砍木头的声音,闭着眼睛瞎扎。

曹纯将一个急着往缺口钻的军侯拽回,叫他沿栅边展开。军侯脸上挨了一道口子,听见曹纯叫他的名字,这才回头传令。栅外的几队曹军散开,守卒也只得分兵跟着堵。

乌桓小帅带五十来骑从驿中冲出,绕到侧面放箭。一名曹骑肩上中箭落马,另有一匹马伤了眼,乱撞着将旁边两骑撞翻。

曹纯回头大喝:“别追!”

前队压住阵脚,乌桓骑放完这一轮便退,又从远处兜了回来。

袁尚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果断下令:“马上再拨给他们一百个骑兵!”

旁边的军侯急得直跺脚:“二公子,那咱们这北边的大门口可怎么办?”

“北口的人先给老子死死顶住!”袁尚吼道。

这时候,张辽的先锋大队已经杀到了。不过,他并没有一上来就猛敲驿站那扇破烂的木门。第一批冲到驿站跟前的骑兵,在即将撞门的那一刻,突然向东边一拐,硬生生拉出一条弧线,把原本聚集在正门严阵以待的袁军弓箭手,全给晃得调转了半个身子。紧接着,第二批骑兵冲到门前,借着同袍的箭矢掩护翻身下马。几个人合力抬起栅外一根粗木,顶着盾牌撞向大门。

沉重的撞击声震耳欲聋,那扇年久失修的木门被撞得摇摇欲坠,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袁军士兵只能咬着牙,拼命顺着门缝往外乱捅长矛。

张辽没挤进门口。他顺着栅栏纵马绕去,看见一队驮马正往北赶。

“跟我往那边冲!”张辽长刀一挥。

几十个精锐骑兵立刻跟着他调转马头。

眼尖的袁尚也发现了张辽的意图,立刻拔出刀来嘶吼:“快去拦住他们!”

两边骑兵在浅河岸边迎面撞上。

河口那边原本正押解着人员和牲口过河的几个袁军步兵,见曹军杀来,扭头就往水里跑。一个领队的老兵眼疾手快,一把薅住其中一个逃兵的后脖颈,冲着他劈头盖脸地大骂,让他赶紧把手里牵马的缰绳撒开,别堵着马群的去路。可那年轻士兵早就被吓破了胆,根本听不进去半个字,牵马的麻绳缠在他手腕上,越扯越紧。老兵急得眼珠子都红了,最后实在没法子,抡起手里的环首刀一刀剁断了绳子,然后一脚把那年轻人踹得远远地滚到了一边。

马群在河滩上乱了。前面那些已经蹚进水里的人,哭喊着想要退回来找自己同队伍的兄弟;可后头那些还留在岸上的人,又为了逃命拼命地往前头挤。

袁尚纵马赶到跟前的时候,看见一面木盾被踩进了泥里。盾下的伤兵伸出满是血污的手,冲他大喊。

“二公子!求求您,带我走吧!”

袁尚猛地一拽马缰停了下来,不顾危险跳下马背,一把掀开了那面沉重的木盾。那伤兵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抱住他的靴子,指关节都泛白了,怎么也不肯松手。几个亲兵赶紧跑过来想把人抬走,旁边已经有人惊恐地大喊:“曹军骑兵杀过来了!”

袁尚蹲下去,掰开伤兵攥着靴子的手,让亲兵接住。当他再次跨上马背的时候,那个伤兵依然死死地盯着他。

“把他给我抬过河去!”袁尚冲着那两个抬人的亲兵大吼了一声,随后猛地掉转马头。

河滩上这块地方实在太窄了,双方的人马挤得转不开身,谁也跑不起速度来。马头撞着马颈,锋利的环首刀直接贴着肩膀的缝隙往下猛劈。一个袁军骑兵刚恶狠狠地举起手里的砍刀,还没等落下,手腕就挨了一刀,滚烫的鲜血直接喷溅到了战马的鬃毛上。

张辽的坐骑也挨了一记暗矛,挂在身上的马甲被硬生生挑飞了一块。张辽面不改色,猛拉马缰让过长矛,紧接着反手一刀,干脆利落地将那根木矛杆齐根斩断。旁边另一杆矛却刺了过来,划破他右臂的护腕。血顺着手臂流到握刀的手上。他咬紧牙,换了换握刀的姿势,带着身边几个骑兵继续往前挤。

“别管那些人!”张辽大吼。

“先去把那支马队给我切断!”

曹军的骑兵们立刻调转目标,开始毫不留情地射杀那些走在马群最前面带路的赶马人。赶马人倒下,前面的马一乱,后面的也跟着乱了。几十匹马盲目地往那条不宽的河道里死命挤去,而跟在后头的马匹被挤得连连后退。一匹灰色的战马在混乱中被撞倒在地,还没等它挣扎着爬起来,后面的两匹马就踏过了它的身子。

袁尚在后面看得目眦欲裂,急得亲自提着刀冲了过去,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

“都散开!赶紧散开!”

“先把那些战马放过去!”

“运东西的驮畜统统给我退到后头去!”

那群乌桓马夫也急了眼,纷纷跳进冰冷刺骨的河水里,挥舞着手里的皮鞭,试图强行抽开那些挤成一团死疙瘩的马匹。

西栅终于传来一声巨响。一段木栅倒下,露出两丈多宽的缺口,曹纯的虎豹骑立刻冲了进去。

曹纯带着第一队虎豹骑从缺口冲进驿站后,压根没去搭理袁尚所在的方向,而是直扑马厩而去。那里面,可还关着整整七十多匹没来得及撤过河的北地良马呢!

一个袁军的军侯看穿了曹军的意图,眼睛顿时红了。

“他们是来抢马的!”

“放火!给我把那些草料全烧了!”

立刻有个袁军士兵抱着一个燃烧的火把,不顾一切地朝堆放草料的地方狂奔而去。可他还没跑出几步,一支冰冷的羽箭就狠狠地钉穿了他的后背。第二个士兵见状,一咬牙,依然悍不畏死地冲了上去。火把终于落进了草料堆里。可昨夜刚下过雨,外层草料还是湿的,并没有立刻燃起冲天大火,只是冒出了一股呛人的浓白色烟雾。

曹纯纵马疾驰而至,翻身下马,一脚将那支还没来得及蔓延的火把狠狠地踩进烂泥里,碾灭了火星。

“赶紧牵马!”

马厩这边的防线一破,整个驿站顿时陷入了彻底的混乱。而驿站外围,张辽也犹如一把尖刀,已经压到了浅水河岸边,逼得袁军骑兵向北退去。

袁尚猛地回过头,绝望地发现西面的木栅栏里已经到处都是曹军的身影了。他知道大势已去,再也没有半分犹豫,果断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向北撤!东边的人护住河口!”

身边的军侯急得直跳脚:“二公子,驿站里头可还有咱们不少弟兄呢!”

“能走的互相带着走,别再往驿里挤!”袁尚吼道。

“那这些马匹呢?”

袁尚痛苦地看了一眼河道里,那里还挤着几十匹惊恐万状、根本过不去的战马。

“已经过了河的,全部带走!”

“那还没过河的……”

他死死地咬了一下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全不要了!”

撤退的号角响了。袁军从北口退去,有人还想回头找同伍,被军侯催着往河边走。

就在这时,东边的树林里突然射出了一排密集的羽箭。那些正准备追向浅水河的曹军骑兵猝不及防,被逼得纷纷调转马头躲避。紧接着,一面绣着“袁”字的大旗从树林边缘呼啸而出,原来是袁谭杀到了!

袁谭把大队留在东边,只带一小队骑兵贴着河岸冲来。曹军被这一下截住,正往水里挤的袁军终于有了空隙,得以继续过河。

袁尚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左冲右突的大哥,刚准备策马迎上去说点什么,袁谭却已经红着眼珠子冲他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怒吼:“你他娘的还搁这儿傻看什么!赶紧带着你的人给老子滚!”

话音刚落,一支流矢就贴着袁谭的脸颊嗖地擦飞了过去。他吓得赶紧把身子伏在马背上,一边拼命向身后那些跟着他的骑兵们用力招手示意。

袁尚咬紧牙,挥鞭招呼余部,带着他们蹚过浅河。

而那些乌桓骑兵,依然在侧翼不断地放冷箭,掩护他们撤退。他们边退边轮换放箭,比挤在河边的袁军还要齐整,待人马过了河,他们也向北退去。

曹军的追兵足足在他们身后追出了两里多地。张辽杀得兴起,还想继续往前追,可就在这时,身后却传来了三声悠长而低沉的号角声。

那是中军主帅下达的停止追击的命令。

张辽一把死死勒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停下了脚步。他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北二驿上空,滚滚的浓烟依然没有散去。

此时的曹军已经分兵两路,一部分人马留下来接管了那个残破不堪的驿站内部,另一部分人马则沿着河岸开始收拢那些受惊跑散的战马,而放出去的侦察骑兵,也早就像撒出去的网一样,向着更北的方向探查去了。

曹纯牵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从驿站里慢悠悠地走了出来,那马的肚子上,还挂着一条明显是乌桓人风格的破皮带。

“驿站里剩下的人和马,都已经全部控制住了。”曹纯汇报道。

“瞧见袁绍那个老匹夫没?”张辽问。

曹纯摇了摇头:“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张辽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随手把沾满鲜血的环首刀在马鬃旁边的破布上蹭了蹭。

“本来这一趟也不是冲着抓他来的。”

曹操到北二驿时,日头已经偏西。驿门坏了一半,浅河里漂着两具尸体,水边一匹断腿的马还在喘。军士将活马往一处收,伤重不能走的当场处置。

曹操下马,问袁军退向何处。张辽指着对岸,说袁尚已退,乌桓骑还守在侧翼。

曹操望向河对岸。袁绍还在,袁尚也退走了,乌桓骑没有散;但北二驿已经拿下。往后他可以留兵守住这一处,不必再让主军一路跟着袁绍追。

“咱们的人还能往前追多少里?”曹操转头问。

“人只要还能喘气,就能一直追。”张辽傲然答道。

曹纯却心疼地看了一眼那些累得直打响鼻的战马,摇了摇头。

“主公,这马实在是跑不动了,真不该再追了。”

曹操点了点头,拍板定音。

“那就原地休整,不追了。”

张辽闻言,有些不甘心地抬起头。可曹操早就转过身,有条不紊地开始向身边的军吏发号施令了。

“第一,马上派人去搜救咱们受了伤的弟兄;第二,那些在混战中跑散了的士兵,今晚必须全部给我接回营地里来!”

“至于本初那老匹夫,到底还值不值得咱们再费力气去追,等明天天亮了,咱们再慢慢算这笔账。”

一阵凛冽的北风从浅河对岸呼啸着吹过。那匹躺在浅水里、断了腿的战马,终于停止了最后的一丝抽搐,彻底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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