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妈妈的贡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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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童童没有睡。她把那本文献摊在书桌上，一页一页地翻。文献很厚，三百多页，大部分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原版资料，油印的，字迹有些模糊。可书页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铅笔字，每一段旁边都有。那些铅笔字是李琴的批注——有些是公式推导，有些是实验参数的调整记录，有些是问号和感叹号，还有几处画了小小的太阳花图案，涂得圆圆的，像她后来在信里画给童童看的那种。

童童一页一页地读。她读得慢，碰到看不懂的专业术语就跳过去，重点看那些批注和铅笔字。翻到第八十七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那页底部有一行批注，写得很密，字迹比别处潦草，像是怕被人看见。上面写着：“原提取法对供体损伤过大。我改了螯合步骤。用低温梯度离心替代化学沉淀。供体存活率从百分之十二提升到百分之七十八。可他们还是要用人。我不同意。他们不听。”

童童把这句话读了三遍。她把书页举到台灯底下，对着光看。铅笔字的笔画在纸面上压出了浅浅的凹槽，有些地方因为反复擦拭已经模糊了，可那几个关键词还认得出——“供体存活率”“低温梯度离心”“他们还是要用人”。她把这些词抄在一张白纸上，标上书页编号。然后她继续往后翻。后面几页是实验数据表格，李琴在原表格底下用铅笔加了一行新的数据。数据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一行小字：“第41次。稳定率百分之八十九。接近临床。可他们说下个月要启动人体实验。我签了反对意见。组长收了。”

童童把文献合上，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书桌上，把那本文献的封皮照得泛白。她伸手摸了摸封皮上那行李琴的签名，指尖顺着笔画的纹路走了一遍。然后她站起来，走出房间。客厅里灯还亮着，肖国华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旧相册。那是他从老宅带回来的，里面夹着几张他和李琴年轻时候的照片。童童走过去，爬上沙发坐在他旁边，把文献摊在膝盖上，翻到第八十七页，指着那行批注让他看。

肖国华接过文献，低头看那行铅笔字。他看了很久，手指在“他们还是要用人”那几个字上停着，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童童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他看完。她把那只小保温杯从茶几上拿过来，拧开盖子自己喝了一口，又递给父亲。肖国华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把文献合上放在膝盖上。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你妈做了她该做的。她改进了方法，降低了伤害，可他们不听她的。他们还是要用人。她挡不住，可她留下了证据。”他低头看着童童，“这些东西，以后你能用。等你长大了，你想把这种液体做成治病的药，这些批注就是你的底子。你妈把路给你铺了一半。剩下那一半你自己走。”

童童把文献拿回来，抱在怀里。她把脑袋靠在父亲的胳膊上，安安静静地靠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窄窄的一道银线。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在磨盘山下的时候，她每天晚上趴在土屋的窗台上看月亮。妈妈坐在灶台前面纳鞋底，针尖在灯底下闪一下闪一下的。她问妈妈月亮上有什么，妈妈说月亮上什么都没有，就是石头和灰。她又问那为什么大家都要看月亮，妈妈说因为月亮亮。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有些人就像月亮。他们自己不知道自己在发光，可他们照着别人的路。

她把文献抱紧了一些。那本文献很重，可她抱得动。她站起来，把文献放回房间的书桌上，然后用一块干净的手帕盖住封皮。她爬上床，拉好被子，面朝窗户。窗外的月亮还亮着。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匀了。她想着明天要把这些新发现告诉方爷爷，让他看看妈妈做的改进方案。她想着以后要把这些批注整理出来，一条一条地学。她想着等这一切都结束了，她要带着这本文献回磨盘山，在妈妈的坟前读给她听。她这样想着，慢慢睡着了。书桌上那本文献被月光照着，封皮上李琴的签名在暗处泛着一层极淡的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