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盐商的末日(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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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太和殿里的气氛便已和前几日截然不同。
不是紧绷。
是发空。
像一根原本拉到极致、随时要崩断的弦,突然被人从中间一剪,弹回去之后,满殿都只剩下那种余音发颤的空。
原因很简单。
盐价,崩了。
昨夜后半段开始,城中各坊的盐铺便已撑不住。六合商盟旗下数十家铺子连同外头疯狂涌入的散户盐商,一齐往下砸价,雪盐、粗盐、外州盐、路上急抛的盐,像潮水一样往京城里灌。昨日还捂着仓、摆着谱、等着百姓跪着送钱的三大盐商,今晨一睁眼,门口不但没了长龙,反倒多了几拨堵着骂人的。
“黑心盐商!”
“前几日抬那么高,今日怎么不继续神气了?”
“老子昨日高价买的黄盐,今天连半价都没人要!”
更要命的是,消息根本压不住。
大宁朝的朝堂上,很多事可以捂,唯独“菜价”“粮价”“盐价”这种东西,捂不住。因为它长在每一口锅里,长在每一户灶台边上。天还没亮,太和殿外等候上朝的官员们便已人人听见了风声。
“昨夜城南三家盐铺连夜降价,还是没人买。”
“不是没人买,是大家都去买雪盐了。”
“雪盐之外,外地盐商为了不把货砸在手里,也在跟风抛售。听说东市那边,价已经跌回暴涨前了。”
“那几位前几日叫得最凶的大人,今天怕是……”
这些议论压得很低。
可越低,越说明大家心里都在同一处发麻。
因为七天之期,今日正好。
而沈砚,真把这事做成了。
太和殿内,百官列班。
老皇帝坐在御座上,脸色看不出喜怒,案头却摆着一摞刚送进宫的急报。最上头那几份,赫然都是关于盐价暴跌、盐荒已解、百姓抢购之风平息的回报。
大公主一系那几名盐政风波里上蹿下跳最厉害的言官,今天一个个都安静得像刚被人抽走了舌头。站在班列中,脸色灰败,连眼神都虚得厉害。前几日他们口口声声说沈砚乱政,说他纵容盐价上涨,说他七日之后必自请下狱。
如今七日已到。
下狱的人,显然不会是沈砚。
唱礼毕,老皇帝没有先按惯例议别的,直接抬了抬手中的一份急报,声音沉沉落下。
“昨夜至今晨,京中盐价大跌,坊市盐货充足,争购之风已止。”
“诸卿,都听见了?”
殿中无人敢接这话。
这时候接什么都不对。
说听见了,像是在给前几日那帮弹劾沈砚的人脸上添巴掌。说没听见,那便是拿皇帝当瞎子。
于是满殿只剩下一片压得发死的静。
老皇帝目光缓缓扫过群臣,最终落在了沈砚身上。
“沈砚。”
“臣在。”
“你七日前立军令状,说七日之内,若不能平息盐荒,便自请辞官下狱。”
“如今七日已到。”
老皇帝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更重。
“你自己来说。”
满朝目光,瞬间全压了过去。
沈砚一身绯袍,自班列中从容出列,袍角掠过地砖,半点不乱。他行至殿中,拱手一礼,神色稳得像这七日不是在刀尖上走了一圈,而只是去自家铺子里盘了盘账。
“回陛下。”
“京城盐荒,已解。”
“臣之军令状,幸未辱命。”
这两句话不长。
却像两记耳光,清清楚楚甩到了那几名言官和大公主一系官员脸上。
前几日,他们拿“盐价继续涨”“民怨更沸腾”“七日后必死”来逼他。如今他站在这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件事轻描淡写地说成一句“已解”。
越是轻描淡写,越显得他们之前跳得像一群笑话。
老皇帝盯着他,眼底那点压了几日的情绪终于松开了一层,却没有立刻夸,只道:“怎么解的?”
沈砚抬头,目光平静。
“不是臣一人之力。”
“是天下逐利之商,看见京城盐价虚高,自然趋利来京。”
“京中原本被人为制造的紧缺,在海量外来盐货面前,不攻自破。”
这话说得很克制。
可殿中许多人听着,心里都跟着一抽。
因为他们都想起了七日前,正是这个人,当着满朝的面说“允许京城盐价继续涨,撤去外地盐商入京卡限”。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如今才终于看明白——
他不是疯。
他是拿整座大宁的商路和人性,当成了一把反砍回来的刀。
老皇帝缓缓点了点头。
“你这把刀,用得不错。”
话音一落,殿中不少官员心里都明白了。
这一战,沈砚不仅没死,反而彻底赢了。
而且赢得极重。
可沈砚显然没打算只停在“平息盐荒”这一层。
他拱手之后,忽然再度开口:“陛下,盐荒虽解,可此事若只停在‘解了’二字,未免太便宜某些人了。”
殿中几名大公主一系的官员脸色当即一变。
老皇帝眸光一沉:“哦?”
“臣七日前便说过。”
“若盐价虚高只是市面自然波动,臣认。”
“可若是有人在国难当头、京郊流民未稳之际,故意囤积居奇、封仓抬价、散布恐慌,借满城百姓与灾民的命,去喂自己的钱袋——”
沈砚声音陡然冷下去。
“那便不是做买卖。”
“是作乱。”
说到最后两个字时,他猛地一抬手。
常福早已等在殿外,闻令立刻与两名内侍一道,将几只厚重木匣抬入殿中。
木匣一落地,发出沉沉闷响。
满殿文武的心,也跟着往下一坠。
老皇帝盯着那几只木匣,眼神已彻底冷了。
“这里头,是什么?”
“回陛下。”沈砚一字一句道,“是三大盐商过去七日恶意囤积抬价、封仓不放、雇人散播谣言、串通引票和外仓的账册、供词与证词。”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一片死寂。
大公主一系那几名官员脸上的血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褪了下去。
他们原本还以为,沈砚今日的赢,只是赢在价格崩盘、军令状兑现。谁能想到,这人根本没打算让这事就这么过去。
他不但要赢。
还要回头捅喉咙。
老皇帝缓缓抬手:“呈上来。”
内侍立刻将最上头那本册子捧了过去。
老皇帝翻开第一页,只看了几行,脸色便肉眼可见地沉了。
上头记录得极细。
哪一日,仁泰、广源、丰平码头三家盐商私下会面;哪一夜,几处外仓封门不放;哪一拨闲汉收了谁的银子,在何处散布“京郊流民营用盐耗尽、京城很快无盐可买”的风声;又是哪几张官盐引票,被人故意压住不走。
后头还附着伙计供词、仓头口供、暗仓装卸记录,甚至连几家盐铺在同一时辰统一涨价、又在同一时辰封柜惜售的时辰账都列得清清楚楚。
不是一条线。
是一整张网。
而这张网,明明白白写着两个字——人为。
老皇帝翻到后头时,手指都慢慢收紧了。
“砰!”
他猛地将账册拍在御案上,龙颜震怒。
“好!”
“好得很!”
“朕以为京城盐价暴涨,不过是商贾逐利,没想到竟是一群黑心狗贼,串通一气,把满城百姓与朝廷都当成了他们手里的猪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