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第二代雷火(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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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压着京郊密林,极密军械坊里却亮得像一块被火烤透的铁。
自从内鬼被挖出来之后,这地方的规矩又被沈砚往死里拧了一道。外头三层禁军,里头四道门禁,原料、配料、混料、装填、封装,各自隔开,连跑腿送水的人都不准随便多迈一步。先前那批掺了鬼东西的硫磺,像一根扎进所有人后背的刺,把军械坊上下都扎清醒了。
没人再敢把这里当寻常作坊。
因为谁都明白,这里不是做买卖。
这里是在给北边做阎王帖。
配料房外,老张头正扯着嗓子骂人。
“手稳些!那不是你家婆娘蒸馍的面,抖一抖还能凑合吃!”
“称量再复一遍!少半钱多半钱,回头炸的是你,还是蛮子,你自己掂量!”
“木杵!木杵!我说了多少回,不准带铁头的进来!谁再犯,我先把他脑袋杵扁!”
一群工匠被骂得缩着脖子,动作却比前些日子更稳。每个人都穿着软底鞋,袖口扎得紧紧的,连呼吸都像比平时轻。
沈砚从外头走进来时,常福手里还抱着两只新做好的陶壳,跑得满头汗。
“少爷,您看看这批壳子,按您说的缩小了一圈,拿在手里跟个大梨似的,甩出去总算不那么像抱个腌菜坛子砸人了。”
沈砚接过来掂了掂,唇角一扬。
“不错,总算不是‘一雷出手,先把自己胳膊抡脱臼’的尺寸了。”
常福嘿嘿一乐。
“那是。先前那震天雷是吓人,可真让兵卒拿着跑,活像抱着祖宗灵位冲阵,气势是有了,灵活性是一点都没有。”
沈砚白了他一眼。
“你这嘴要是少贫两句,火药都能多做十斤。”
他边说边往里走,目光已落在案上摊开的几样东西上。
最中间,摆着的是拆开的旧式引信和几只烧黑的陶罐残件。旁边则是新做的短木柄、小段铁簧、削得极细的硬木片,还有几截被打磨得发亮的粗糙砂面。
这几日他几乎把所有空闲都砸在了这上头。
初代震天雷和火筒已经能用,也确实够猛,可问题太明显了。
一是大。
二是笨。
三是引信太原始。
点火靠明火,投掷靠手感,时间全靠经验。战场上烟火、风沙、喊杀声一起上来,稍微慢一点,敌人就散了;稍微快一点,自己人先倒霉。真要大规模实战,威力是够了,手感却像在拿命赌。
这种东西拿来守城吓人,已经很有用了。
但要拿来真正压骑兵、打近距遭遇、做伏击和掩体后投掷,还得再往前走一步。
不然,雷火是雷火,能不能变成“兵卒真敢拿、真会用、真用得活”,又是另一回事。
沈砚站在案前,用指尖轻轻敲了敲那只新缩小的陶壳。
“老张头,昨晚试的第三版配比呢?”
老张头立刻从后头捧来一只木盘,盘里分成几格,装着几份不同颜色略有差异的火药样品。
“都在这儿。”
“按您说的,主药还是那个底子,只是照着您写的册子,把那点‘稳粉’一点点往里添。添多了,火发得肉;添少了,还是太燥。”
所谓“稳粉”,当然不是什么现代工业稳定剂。
沈砚也没那本事给大宁朝平地搓出化工厂来。
他能做的,只是用这个时代找得到的材料,尽量往“更稳、更匀、更不容易瞎炸”上靠。前几日他翻了旧烟火方,又拿工匠做灯火药线的经验反复试,最后勉强摸出一条路——在火药配比里,掺入极少量经过特殊处理、细筛过的惰性粉末,让火药的燃速别那么暴躁,给引信和投掷多争出那一线可控。
不能说先进。
但够用。
至少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鸟枪上了半截炮。
“第三版和第四版,哪版更稳?”沈砚问。
老张头挠了挠头,老老实实道:“若只看响,第三版更脆。可您说要的是兵卒拿在手里也不容易慌,那还是第四版。”
“第四版点着后,劲不散,烧得也更顺,没前几回那种一窜一窜的邪性。”
沈砚点点头。
这就对了。
实战里最怕的不是威力差一分。
最怕的是不稳定。
你永远不知道它会不会提前发疯。
“那就定第四版主药。”
他说完,又拿起案边那套新引信零件。
这东西,才是他这几天最费脑子的部分。
古代火器之所以总差着一口气,不只是材料和工艺问题,更是“触发”太原始。很多时候不是炸不死敌人,而是根本来不及、来不准、来不到那个最该炸的点上。
要做能握在手里扔出去的小型掌心雷,就不能再靠一根傻乎乎露在外头的长药捻子。
至少,不能只靠那个。
“把第五版摩擦头拿来。”
常福连忙从一旁木盒里捧出几只小巧得多的引信头。
它看上去有些粗笨,却已经有了后世手雷那种“像个正经兵器”的味道。外壳用硬木做底,里头藏了一小段特制药槽,药槽前端压着粗糙摩擦面,后头则用铁簧顶住。一拉一擦,火便能起,再顺着短引药往里烧。
说白了,原理不玄乎。
就是把点火这件事,从“明火凑上去碰运气”,往“自己一拉便着”上推了半步。
半步,在战场上已经够值命了。
沈砚拿起一只成品,在掌中转了转。
“再试一遍。”
——
试验区很快清了出来。
萧清棠不在京中,军械坊里少了那个一边嫌弃他玩火,一边看得眼睛发亮的人,常福便成了最积极的围观者。
只是围观归围观,真到了点火前,他依旧站得比谁都远。
“少爷,奴才先说好,待会儿若真炸歪了,您可别怪奴才跑得快。”
沈砚蹲在土垒后头,正在调整一只新做的小陶雷,闻言头都没抬。
“放心。”
“你跑得再快,也快不过这玩意儿。”
常福:“……”
这安慰还不如不安慰。
试验区前头立着几只草靶和一排薄木板,模拟的是近距掩体外的敌军和骑兵冲近时最常见的密集点。
沈砚将那只新雷握在掌心里,感受了一下大小。
刚好。
不是小到握不稳,也不是大到一扔先把自己肩膀带出去。
他拇指压住引信扣位,轻轻一扯。
“嚓。”
一声极短、极干脆的摩擦声。
引信头内骤然亮起一丝细小火星,顺着短药槽往里飞快钻去。
老张头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着了!”
沈砚没废话,手腕一抡,直接把那枚小陶雷扔了出去。
弧线不高,落点却很稳。
下一瞬。
“轰!”
火光陡然一炸。
声音比震天雷小一些,却更脆,更近,更狠。草靶最前头两只几乎被当场掀翻,薄木板被破片和冲劲打得噼啪乱响,边缘碎成一地,后排草扎也被震得东倒西歪。
常福先是被响声震得脖子一缩,随即眼珠子便亮了。
“成了!”
“少爷,这回真成了!”
老张头也几乎扑上前去看那片炸开的范围,越看嘴越合不上。
“这玩意儿小了这么多,劲竟还没怎么掉!”
“劲当然会掉一点。”沈砚拍了拍手上的灰,起身道,“但换来的是兵卒真能拿、真能投、真能在掩体后头连着扔。”
“这买卖值。”
他走到近前,蹲下看了看破片分布,又伸手拨了拨那几块被打裂的薄木板,心里算了一遍。
可以。
至少第一代投掷型“掌心雷”,算是做出来了。
虽说和后世真正意义上的标准手雷差着十万八千里,但在这个时代,这已经属于拿着古代背景强行往近代兵器门口踹了一脚。
沈砚站起身,淡淡道:“从今天开始,这东西定名。”
常福立刻凑过来:“叫啥?”
沈砚看了一眼地上的碎木和炸开的焦黑土点。
“掌心雷。”
“体积小,握在掌中便能点、能投、能杀人。”
“名字简单点,前线兵卒记得快。”
老张头跟着念了一遍,越念越觉得带劲。
“掌心雷……这名字好。”
“听着就不是什么善茬。”
沈砚没再耽搁,直接道:“把定版的陶壳、配药、引信件分开登记。掌心雷按第一批绝密件做三十箱,先紧着最稳的手投兵和亲兵队。”
“是!”
众人齐声应下。
可沈砚没有停。
掌心雷是给近距压阵、守垒和突发遭遇准备的。
但真正让他心里一直惦记着的,还有另一件事。
骑兵。
尤其是北蛮那种一旦冲起来便像一堵墙似的骑兵。
震天雷猛归猛,火筒狠归狠,可它们都更像“点上了就轰”的正面对杀兵器。若能在敌骑最得意、最有速度、最不把你当回事的那一刻,提前在路上给它绊一脚——
那才叫诛心。
“把那几根细铁丝拿来。”
常福立刻又抱来一盒。
盒中除了细铁丝,还有小木桩、拉环、弹片壳和几只做得更扁、更矮的陶罐。
这东西,才是沈砚这两日真正熬眼睛画出来的阴货。
用来埋。
用来绊。
也用来专门对付骑兵那条最值钱的腿。
他把东西一件件铺开,先在沙地上画出示意。